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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冷灶 药照喝,鞋 ...

  •   第三章冷灶
      玄微这一生,没忍过谁。
      入门第三年,师兄占了她的灵泉,她把灵泉连同师兄一起抢了回来。元婴时宗主压她的秘境名额,她当场让宗主下不来台。后来没人压她了——因为她成了压人的那一个。八千年,她习惯了想要就取,习惯了不顺心就改。天不顺她的心,她连天道都敢掐指翻过来重算。
      如今她躺在一张硬板床上,连一顿热饭都等不来。
      炭是第三天断的。
      送炭的太监把炭车停在院外,卸下一半,拉走一半,当着她这个"病公主"的面卸的,不紧不慢。饭是例份照给、克扣照扣:早上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,中午两个掺了糠的窝头,咸菜一碟。送饭的小丫头把食盒搁在桌上就走,眼睛不抬,脚步不停。
      跟着常禄来的两个小太监没敢再回行宫,头一天就逃回京城去了。行宫上下剩下的二十几口人,远远近近地围着偏殿,看她,也像看一只死不透的猫。
      蓝知薇不动,也不喊。
      她把这二十几张脸,挨个过了一遍。烧火的丫头手粗,脸白,是只管自己一亩三分地的;守门的婆子眼神滑,谁来过、谁走过,她都记着,这种人收得动;送饭的小丫头怕她,怕里还带着一点不忍,是能用不能信的。再就是全福——行宫管事太监,今早来了一趟,站在门口嘘寒问暖,一双眼睛却在屋里慢慢扫了一圈:扫炭盆,扫药渣,最后落在她枕头底下露出的半角纸上。
      "公主枕的什么?"
      "记着药草行价的单子。"她咳了两声,声音虚弱,"穷地方,不记账不行。"
      全福走到床边,把那张破纸抽出来,展开扫了一眼——蝇头小字,记的都是后山野药的药性和行价,一文钱、两文钱,抠抠搜搜。他鼻子眼里出了口气,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,把纸原样塞回枕下。
      "公主好生养着。"
      他放心地走了。
      门一关,蓝知薇睁开眼。
      那张纸是她昨夜亲手塞进枕下的,露出半角,不多不少。一个落魄公主抠算药钱——这是最不要紧、也最像真的秘密。全福会把它捎回他背后的人那里去,而在那之前,她会让他看见更多这样的秘密。看的人以为自己长着眼,其实眼睛里装的东西,都是她递过去的。
      大能看人,不用神魂,一眼就够。这些人如今管着她的冷暖,往后,未必。
      ——
      第四天上,进京领份例的粗使太监回来了,进来回话。
      按理,行宫的人不带闲话。可一个死了又活过来的公主,值一句闲话。那太监回完正事,觑着她的脸色,把声音压低了:
      "公主,京里……九殿下前儿在太液池冰面上跌了,听说捞上来就烧了,烧了两天。"
      她手里正纳着一双鞋底,闻言"嗯"了一声,针没停。
      "不是跌的。"太监把头又低下去一寸,"伺候殿下的小太监跳下冰窟窿救的人,人救上来了,他自己挨了二十板,发浣衣局去了。岸上那位——岸上那位一点事没有。"
      殿里静了片刻。
      "知道了。"她说,"你去吧。"
      那太监躬身退出去,退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公主还是方才那个姿势,靠着引枕纳鞋底,脸色平平,针脚匀净,跟没听见一样。
      门带上以后,蓝知薇低下头。
      从"不是跌的"那四个字起,针脚全歪了。
      她把歪的部分拆了,重新纳。拆线的时候针尖扎进指头,血珠冒出来,她看着它,等它自己止住。没有吮,也没有擦。
      她把鞋底翻过来,就着雪光比了比鞋样。比着比着,她忽然发现,自己想不起来蓝旭东的脚多大了——是去年那双的尺寸,还是又长了一指。
      她把鞋样放下,重新纳。
      纳错了两回。
      烧了两天。冰湖里捞上来,烧了两天,她到今天才知道。
      怒意起来的方式很奇怪,不是火,是冷——一寸一寸,从识海深处往外结。玄微八千年没动过这样的怒。不是有人冒犯了她,是有人动了她护着的东西,而她动不了。
      三日之限还没过。动不了神魂,她就是一个连床都下不来的凡人女子。
      她头一回尝到"有本事使不出"的滋味。
      不对。原身尝了三年。
      原身的记忆里也全是忍。忍克扣,忍白眼,忍"公主"两个字从称呼变成摆设。最狠的一桩,是母亲死后不久,弟弟偷跑到行宫,在门外哭。原身隔着门听了一夜,没有开。开了,就有人知道九皇子来过了;知道了,弟弟就保不住了。那一夜原身把指甲掐进掌心,掐出四个月牙印,天亮就肿了,还得笑着给来查的人奉茶。
      那时候的原身,和现在的她,忍的是同一桩。
      可两种忍不一样。原身忍完就忘,是熬,熬一天算一天。玄微忍,是记账——账本上落一笔就是一笔,利滚利,连本带息,早晚连锅端回来。
      而且这一笔,她只能记在暗处。
      推蓝旭东下湖的时机太巧了。她这边"诈尸"的话刚递到京城,那边弟弟就落了水。这不是欺负一个孩子,这是试她——试她醒没醒,试弟弟是不是她的命门。她此刻要是托人、写信、掉眼泪,哪怕只是红一红眼圈传到京里,帘后那位就什么都有了。
      命门这种东西,亮出来一次,就会被捏一辈子。
      所以这事,她得当没听见。不但没听见,还得病得更像一点。
      蓝知薇把鞋底放下,扬声:"嬷嬷。"
      ——
      老嬷嬷进来的时候,她已经开始列单子。
      七味药草,都是温补脾胃、吊气养元的,行宫后山就有野生的。她一味一味报,报形态,报气味,报长在哪样的坡地上,还报了每味在药房里的行价——哪一味值三十文,哪一味药房会拿陈货充数,说了个清清楚楚。
      老嬷嬷越听眼睛越直:"公主……怎么懂这些?"
      "娘留下过医书,我小时候翻过。"她说。
      这话半真半假。原身记忆里,母亲确实懂医——行宫上下有个头疼脑热,都偷偷去求她娘看。至于医书,有没有不打紧,要紧的是这句话能立住。往后的方子,都得从这句话里长出来。
      药草当天下午就采齐了。煎药的时候她下不了厨,就裹着一床露棉絮的旧被子,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上,一样一样地教:先下哪味,滚几滚再下哪味,文火武火怎么换。一锅药汤熬出来,满院子都是药香。
      烧火的丫头偷偷看她。一个大冬天裹着破棉絮的公主,眼睛亮得吓人,守着一口药锅,像守着一座丹炉。
      老嬷嬷也喝了一碗。她这双腿是陈年寒症,入了冬就疼得站不住。蓝知薇教她一个土法:粗盐炒热,拿布裹了敷在膝弯,敷完顺着膝眼往下慢慢揉。头一夜,老嬷嬷疼出一身汗。第二夜,汗少了。第三夜,她下床倒水——腿还是疼,可那种抬不起来的僵劲松了。她一步一步挪到门口,站住了。
      三年了,头一回,她自己走到了门口,没扶墙。
      老嬷嬷在门口站着,愣了半天,转回来时眼睛是红的。
      "这手法,"她声音发哑,"娘娘从前……也给行宫里人看过病。"
      蓝知薇"嗯"了一声,没接。
      老嬷嬷也没再说,伺候她喝了药,收拾碗出去了。
      蓝知薇靠回引枕上。身体在好转,药膳吊着,再有个五六天,她就能下地走动了。她闭上眼,把这几日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:全福的眼线是谁,份例的道上有哪些人手,京里的消息从哪条腿上进、从哪条腿上出。
      捋完了,她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条:七天之内,她要这座行宫从耳到口,都是她的。
      ——
      当天夜里,她刚躺下,门又响了。
      老嬷嬷端着一盏温水进来,搁在床头。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退出去,站在床边,手在抖。不是冷的那种抖。
      "嬷嬷?"
      老嬷嬷没答。她攥了攥袖子,转身往门口走,手搭上门框,停住了。
      她背对着床,站了很久。殿里没有炭火,雪光从窗纸上透进来,照见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塌下去——塌到一半,她转过身,双膝一弯,跪下了。膝盖砸在青砖上,咚的一声。
      "公主。"她抬起头,老眼里全是血丝,像是这句话在喉咙里压了整整三年,"您娘死那年——老奴在窗外,听见有人念咒。"
      (第三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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