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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紫须 莫伙计一路 ...

  •   莫伙计又拐了一个弯。
      蓝知薇隔着十几步,跟着。他这已经是第三次变向了——先是直走,折进一条窄巷,又退出来,贴着墙根往南,走几步,回头看一眼。
      这种走法,不是防一个人,是防一种人。他心里有鬼,看谁都像尾巴。
      她今夜不是一个人来的。出门前,她定好了规矩:周三挑的两个伙计,一个扮更夫,一个扮挑夜水的,各隔半条街缀着。更夫的灯笼敲三下,是停;敲两下,是跟。挑水的是接应,万一跟丢了,从河沿上接。
      莫伙计每回一回头,看见的都是不同的脸——更夫的灯笼,挑水的扁担,歇脚的闲汉。
      他查不出尾巴,只能接着走。
      走过四条街,人声渐稀,前头到了河沿。河面上结着残冰,风顺着河刮过来,刀子似的。
      莫伙计在一座破庙前停了。庙门口挂着一盏气死风灯,灯光压得极低,照着半扇破门。
      他闪身进去了。
      蓝知薇先绕到后墙,没急着看。蹲下来,听了半息。
      里头有人说话。两个声音,一个哈着腰,一个又平又冷。
      她这才凑到烂窗上。先听,再看,这是她做事的老规矩。
      庙里供着一尊缺了头的泥塑,供桌上点着一支蜡烛。蜡烛旁边站着一个人,青衣,帽子压得低——周三早前回话时提过这个走内廷步子的年轻人,左眉上,有一道旧疤。灯光压得低,看不见疤,可那个站姿,错不了。
      莫伙计站在供桌前,哈着腰,双手递上一张纸。
      "那日的事,小的一五一十都写在这上头了。"
      年轻人接过去,就着烛光看了一遍。
      "帏帽,粗布衣裳,不高。"他念,声音又平又冷,"说话慢,不还价。问存银的来路没有?"
      "问了。小的说,存银不问来路。"
      "她接的这句?"
      "她接的这句。一个字都不差。"
      年轻人把纸凑到烛上点了,等它烧透,又用烛签把灰拨了拨,没留一片整的。
      "还有呢?"
      莫伙计的声音低了下去:"她……她办票、接票,使的都是右手。左手一直缩在袖子里,从头到尾,没露过。"
      庙里的静了一瞬。
      "左手。"年轻人重复了一遍。
      "小的不敢多看,就扫了那么一眼——"
      "赏你的。"年轻人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,搁在供桌上,"柜上有话。往后不论谁问起来那日的事——"
      "小的什么都不知道。"莫伙计把银子攥进手里,攥得死紧,"小的那日在柜上点了一天的钱,什么都不知道。"
      "去吧。走河沿,别走大街。"
      莫伙计躬着身退出来,从庙门出去,顺着河沿走了,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。
      蓝知薇贴着墙没动。
      年轻人又多站了一会儿,把供桌上的蜡烛拔了,揣进袖中,从后门出去,走得不紧不慢。
      周三不知从哪儿凑了过来,压着嗓子:"公主,跟哪个?"
      "都不跟。"
      "都不跟?"
      "线已经看完了。"蓝知薇看着河面上那点残灯的反光,"再看,就露了。"
      她沿着来路往回走。风从河面上跟过来,吹不动她的斗篷。
      左手。她的左手如今能提茶壶了,能碾药了,能使针了。可那日存银,她还是下意识把左手缩在袖里——旧习难改,就这一寸旧习,被人看去了,记下了。
      记下就记下。她心里想。这条胳膊,往后总有用它做鱼饵的一天。
      ——
      第二天一早,她去了香库。
      香库在内廷西侧,一道灰墙围着的院子,门口两棵老柏。她把太妃宫的木牌递进去,不多时,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迎出来,灰袍,布鞋,头发花白了一半。
      "老奴白知库。"男人接过木牌,先验牌——正面看完,翻背面。看完,才拱手,"新接手这间库。公主里边请。"
      库房里阴凉,层层叠叠的柏木架子,架上一囤一囤封着的香饼,火漆的封口在幽光里泛着暗色。深处一间档房,几张旧案,案上码着历年的领用册。
      白管事把她让进档房,先取了一册蓝布面的出来,搁在案上。
      "这是今年的册。"
      蓝知薇没有伸手。
      "我要三年前的。"她说,"入冬以后的。"
      白管事的手停了停。
      他抬起眼,第一次正眼看她,看了两息,笑了。
      "佟姑姑没看错人。"他把蓝布册收回去,从架子最里层捧出一函旧档,双手搁在案上,"三年前的,入冬以后的。老库管的手笔,一笔一笔,都在上头。"
      函套上的灰很厚,没有动过的痕迹。
      她翻开,翻页的手不快,一页一页往下过。
      娘领料,从入宫那年起,一笔一笔,记了十几年。檀、沉、龙脑、安息——娘的香方用料,一味一味,都在册上。领到第三年起,娘开始"领料自配",册上娘的字迹,瘦长,钩挑里带韧劲,一页一页,看得她眼睛发涩。
      翻到那一页,她的手停在半空,没有落下去。
      停了一息,才把那一页按平。
      那一页在入冬以后。静妃宫,领料一栏,除了寻常的檀沉,添了一味——
      紫须,三钱。
      紫须。
      原身的记忆里,没有这个名字。可玄微的记忆里,这味料有另外一个名字,土里长出来的俗物,安安静静地立在毒经之外——
      引魂草。
      杀她的那杯鸩酒里,镇着一缕魂的那味药。守着她的尸身三日不许入殓的那味药。如今它从这间香库的旧档里探出头来,安安稳稳地,记在娘的名下。
      三钱。三钱的引魂草,民间凑一年也凑不齐的三钱,从香库里,由娘亲手领了出去。
      蓝知薇把那一页从头到尾,又看了一遍。
      年月。品名。分量。押字。
      一字一字,记进脑子里。
      "公主。"白管事在旁边轻声说,"查到什么了?"
      "查到我娘的名。"
      白管事沉默了一会儿,从袖中取出钥匙,把库房的侧门开了。
      "库里的旧货,公主也验一验吧。"他说,"有些账,册上记不全。"
      ——
      侧库里,她验了旧香。
      先验如今库里存的香饼——掰开,闻,捻。香底干净,同太妃宫里封存的对得上:如今的香饼本身是无辜的,麝是进宫之后掺的。
      再验旧人送的那饼老香。
      三年前的封,三年前的香。她掰开,同新饼并排搁在纸上——
      香底不同。
      两饼香,两个方子。库里如今的香,同三年前的香,不是一条路数。配方换过。可她从旧档里翻遍了三年间的领用册——
      换方,册上无字。
      同太医院那函脉案一个路数。东西变了,写字的人没写。
      她把老香饼重新封好,收进匣子。
      旧人这一格,对上了。香库里三年前后,是两个香。这条线,推到这里,收住。
      ——
      回程的路上,车路过一家笔铺。
      她掀帘看了一眼。铺面不大,柜台里一匣一匣的笔,狼毫、紫毫、羊毫,按锋的长短码得整整齐齐。
      她看了一息,放下帘。
      回到家,她把那封信抽出来,添了一行:
      "笔铺替你看了。笔好。不急。"
      写完,压在枕下。
      ——
      傍晚,周三来回话,说的是太医院。
      "太医院里传出一件事。庞主簿病了,三日没点卯。"
      "什么病?"
      "说不清楚。有人说他是受了风,有人说他是躲什么。"周三压低声音,"还有一桩。前几日,有个人往太医院递帖子,专指名找庞主簿。庞主簿没见。第二日,那人又递了一回,还是没见。"
      "递帖子的人,什么来路?"
      "没露来路。帖子是白帖,不落名。"
      蓝知薇把这两桩事搁在心里。
      庞主簿病了。有人寻他,他不见。那函脉案,那半句"写档的人是活的"——有人坐不住了。
      她提笔,在纸上写了两个字:庞,病。
      写完,照旧烧了。
      ——
      当夜,她坐在灯下,闭眼。
      那一页旧档,在她脑子里摊开。
      静妃宫。紫须,三钱。年月。押字。娘的字迹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
      领这味药的人,是娘自己。
      还是,有人拿着娘的名,替娘领的。
      她提笔,在纸上写了两个字:紫须。
      写完,没有烧。看了两息,把纸折起来,塞进枕下那页信的夹层里。
      (第二十三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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