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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鸩酒 鸩酒穿喉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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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是傍晚开始下的,到掌灯时分,已经积了半尺。
偏殿里没有炭。炭例是有的,入冬以来被人一层一层克扣,扣到最后,就剩一个空名。蓝知薇坐在桌前,把手拢在袖子里,听外面的风穿廊而过。
她在行宫住了三年。
三年前母亲暴毙,她就被送到了这里,名目是"养病"。一个十九岁的公主,病一养三年,养到宫里所有人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个人。只有她弟弟忘不了。十岁的蓝旭东半年前从宫里偷跑出来看过她一回,塞给她半块糖,说姐姐你吃,可甜了。
那半块糖她没舍得吃。糖纸压平了,一直收在袖袋里。
脚步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。
由远及近,踩在雪上,咯吱,咯吱。她在心里数:老的一个,两个小的。老的那个步子沉,落脚稳,是练过内廷功夫的;两个小的抬着东西,脚步碎,一路喘着白气。
东西抬进殿,搁在桌上。是一壶酒,一个杯。
老太监抖开拂尘,没有宣旨,只把一道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绢展开来,就着灯念。声音又平又快,像念过很多遍,也确实是念过很多遍。
旨意不重。行宫公主蓝氏,久病不愈,今夜殁。丧仪从简,就地掩埋,不设灵,不举哀。
念完,他把黄绢收进袖中,取出杯,斟酒。
酒是温过的,冒着热气,香气甚至不难闻。
"公主,上路吧。"
蓝知薇看着那杯酒,问:"我弟弟呢?"
"九皇子殿下在宫里,好得很。"
"我要见他一面。"
老太监笑了,脸上的褶子堆起来:"公主,咱家伺候过三位主子喝这杯酒,每位都要见一个人。见了,又如何呢?"
蓝知薇不接话。
"再说了,"老太监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,"殿下的前程,全看宫里各位主子的意思。您今夜这一走,走干净了,殿下才有干净日子过。您要是闹,闹得阖宫不安生——那耽误的,可是殿下。"
这话是劝,也是拿人。
蓝知薇听懂了。她伸手端杯,手不抖。老太监眼皮微抬,有点意外。他送的这杯酒,十有八九是泼在他自己脸上的,少数几个肯喝的,也是哭喊着灌下去的。像这位这样安安静静接过去的,头一个。
"公公。"她忽然开口。
"公主请讲。"
"酒我喝。劳烦回京带句话给我弟弟——"
她顿住了。
带什么呢?说她冤?一个字落到旁人手里,就是九皇子勾结废公主的证据。说她不疼?那是骗他。
"算了。"她说,"不带了。"
仰头,饮尽。
毒发得很快。先是喉咙里一线凉,像咽了口雪水。然后五脏六腑像被一只手握住,慢慢收紧。她扶着桌沿滑下去,坐到地上,背抵着桌腿。
不疼。这一点出乎她的意料。只是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,怎么裹都裹不住。
眼前开始黑的时候,想起来的东西很少。
一个是娘。娘的脸已经想不大清了,只记得一双手。冬天,她手脚冰凉,娘把她的手捂在自己怀里暖,一边暖一边笑,说知薇的手怎么总是凉的。
一个是弟弟。去年冬天那半块糖,蓝旭东的手也是凉的,糖却是温的,揣在怀里一路捂过来的。
那张糖纸现在就在她手心里。她攥着它,像攥着半块糖。
老太监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:"公主莫怪。要怪,就怪你娘死得不是时候。"
她想把这句话问清楚。没能问出口。
蓝知薇,十九岁,卒于行宫偏殿。
——
玄微死的时候,天上有雷。
九重雷劫,她走到了最后一重。雷海落下来,她祭出护了三千年的本命玉碟,玉碟撑了七息,碎了。第八息,肉身成灰。第九息落下来之前,她想的不是恨,也不是悔。
她想的是:劫云来得不对。
她卜这一劫,卜了七百年,卦象里雷云该在七日后聚。可它提前来了,来得又急又狠,像有人算准了她的时辰,亲手把劫云推到了她的头顶。
原来如此。
修道八千载,原来是死在这里。
神魂离体的一瞬,按她熟知的道理,该散。渡劫失败,魂飞魄散,连转世的一线生机也无,这是所有大能的共识,也是共识里最公平的一条。
可她的魂没有散。
不是她自己的本事。有什么东西,从极远极远的地方,隔着不知多少层虚空,一把攥住了她碎裂的神魂。
那东西很弱。弱得一阵风都经不住。
可它不肯放手。
玄微在黑暗里"望"着那缕执念——没有形状,没有声音,只有一股劲,大得惊人,也倔得惊人。她修道八千年,见过山岳崩于前而不动色的英雄,见过临危顿悟的佛子,可这股劲不属于他们。这股劲属于一个十九岁的、刚咽气的凡人姑娘。
她读出了执念里的东西。
不甘心。不想死。还有一个人,放不下。
然后,黑暗兜头砸下来。
——
蓝知薇是被冻醒的。
不。坐在这具身体里的,已经是另一个人了。
玄微睁开眼,第一桩事,内视。经脉、脏腑、丹田——丹田是空的,一具彻头彻尾的凡躯,没修过一天道,筋骨倒是干净,没被凡间的药材糟蹋过。
第二桩事,毒。
毒已入腑。按凡医的说法,这人死透了,大罗金仙也拉不回来。按玄微的眼光,这毒她认得大半:鹤顶红打底,掺三味激发药性的辅药,分量算得精,发作算得准,是宫里杀人的老手法,用了几十年,从不失手。
可在这副标准的杀局里,有一样东西,不属于杀局。
引魂草。
玄微的心往下沉。引魂草不入毒经,因为它的用处从来不是杀人。它只有一桩功效:锁魂。将死之人的魂魄被它镇在尸身里,散不掉,走不脱,会在躯壳里吊着,吊上整整三日,像油灯烧尽前最后一点火苗,风吹不得,碰不得。
有人不要蓝知薇死。
有人要她死了,魂还在。
"好手段。"玄微无声地说。
她来不及细想。毒还在往里走,再走半刻,这具身体的生机断干净,她一个残魂,跟着一起烂在这口薄棺里。
逼毒。
玄微调动神魂之力——这一调动,她才知道事情有多糟。她的神魂碎过,不知在虚空里磨掉了几成,落进这具身体,融合的程度,三成都不到。
三成不到的神魂,调动一分,就有一分是硬撕下来的。
可她没有别的选。
她并起两指,点在自己心口。神魂之力像一根烧红的针,扎进经脉,她咬着牙,把毒一寸一寸往指尖赶。
每赶一寸,原身记忆里就灭掉一样东西。
她感觉得到。灭掉的那些,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——一页旧账,一场春雨,半支不成调的童谣。可它们灭得无声无息,灭得干干净净,就像从来没存在过。
她心里发寒,手上一刻没停。
先活命。账,活下来再算。
指尖渗出黑血,一滴,两滴,砸在雪光里。玄微的脸上血色尽失,七窍都开始渗血。这具凡人的身体太弱了,神魂之力每过一处,经脉就灼出一道细伤。她不管。她数着,还剩最后三处毒根,在心脉边上。
"噗。"
最后一缕毒从左手食指尖喷出去,落在雪地上,把白雪烧出一个小坑,滋滋地冒黑沫。
玄微靠着桌腿,大口喘气。毒清了,命保住了。这具身体也垮了,没有十天半月,连床都下不去。
然后她才发现,那些灭掉的东西,再也亮不回来了。
她想找一点原身关于母亲的记忆——下葬,坟墓,总要有个去处,总要有个能烧纸的地方。她翻遍残存的记忆,翻到了一个空处。
她想不起母亲葬在哪里。
不止坟址。母亲下葬那天的天色、抬棺的人、坟头朝哪边,全部没有了。像一本书被人齐齐整整撕掉了三页,撕得连毛边都不剩。
玄微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她是渡劫失败的大能,修道八千载,见惯生死。可这一回,是一个十九岁的姑娘,用她自己的命,把她从魂飞魄散里换了回来。换她的价钱,是这个姑娘剩下的全部——记忆、念想,连死后的一点痕迹,一样一样,烧给了她。
"我会替你查。"玄微对着空荡荡的识海说,"你娘怎么死的,我查。你弟弟,我替你看着。"
识海没有回应。
那缕把她从虚空里拽回来的执念,已经烧尽了。
——
殿门"吱呀"一声,开了条缝。
老太监进来收尸,身后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卷草席,缩着脖子,不敢往屋里看。
按规矩,先探鼻息。老太监蹲下来,两指往蓝知薇鼻下一搭——
搭上去的手,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。
他一低头,对上了一双睁开的眼睛。那双眼睛还是原来那双眼睛,可里面的东西全变了。原先那点病气和忍耐没了,剩下的东西,他看不懂,只觉得头皮发麻,像被什么很大的东西从上往下看着。
"公公。"蓝知薇开口,声音很轻,哑的,"现在,是什么年月?"
老太监喉咙里"咯"的一声,两眼翻白,□□一热,直挺挺往后倒了下去。
两个小太监扔了草席,连滚带爬地跑出去,喊声撕开了行宫的夜:
"鬼——公主诈尸了——"
蓝知薇没有力气追,也没有力气笑。她松开手,任由老太监瘫在脚边,自己重新靠回桌腿,望着殿顶的木梁,一下一下地喘气。
引魂草。
有人要她的魂。
她慢慢攥紧袖袋里那张糖纸,在心里把这件事又过了一遍,从头到尾,一个字一个字地过——
不是杀她。
是收她。
(第一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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