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第三十二日告白》不枝茗

1、第2557天 无法触及你

　　九月H市，夏末余温退去，晚风浸着温柔的凉意。

　　市中心高端酒店的国际宴会厅灯火辉煌，暖白光束铺遍每一处角落，鲜花簇拥，香槟塔折射出细碎光亮，满场都是松弛又热闹的新婚喜气。

　　今天是季知节的婚礼。

　　宋星眠坐在宾客席靠中的位置，身穿一袭浅杏色修身礼裙，留着及下颌的短发，发丝细软，发尾带着浅浅自然弧度，几缕碎发轻轻搭在脸颊，看着温顺柔和。她是圈内极具知名度的职业配音演员，手握无数影视剧爆款声线，共情能力顶尖，专业能力及其能打，不管是破碎哭腔，隐忍独白，还是松弛慵懒的氛围感情戏，都能一秒入戏，精准拿捏，是各大导演眼中的定心丸。

　　宋家兄妹的母亲是韩国人，从小生长在双语家庭，她紧张，激动，尴尬，郁闷，情绪不稳定的时候，总会下意识压低声音呢喃几句韩语，是独属于她的秘密小习惯。宋星野不会像妹妹那样频繁脱口，大多只在和宋星眠拌嘴，情绪波动时才低声硕一两句，外人面前基本都说中文。棚里搭档总笑宋星眠，一上头韩语自动往外冒。棚里再专业沉稳，一旦退去工作滤镜，私下的她内敛敏感，又自带搞笑属性，偶尔脑子脱线，总干出让人笑半年的蠢事。

　　宋星眠小口抿着橙汁，目光落在大屏循坏播放的新人视频花絮上，眼底满是欣慰笑意。

　　身侧的呼霆灼身姿挺拔，深灰西装衬得气质文雅清润。

　　出身顶级医学世家，业内最年轻的金牌临床心理医生，专攻情绪疏导与精神状态调理，以及药物干预治疗，性格温柔克制，心思慎密，两人刚确定恋爱关系不久，相处安稳，整场婚礼，他都耐心陪在宋星眠身边，低声陪她先谈趣事，见碎发垂落挡眼，遍抬手轻轻替她别至耳后，体贴有度，分寸绝佳，是亲友眼里最般配的一对。

　　斜后方座位，并肩坐着的是宋星野和陈清渊。宋星野是市刑侦支队长骨干刑警，常年泡在卷宗，监控，案发现场里，见惯黑暗肃杀，哪怕是参加婚礼，刻尽骨子里的审慎根本改不掉。他的视线也会下意识扫过全场出入口，人流动向，严肃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起身出警。

　　身旁的陈清渊气质截然相反，温和舒展，谈吐从容，是业内资深影视剧导演，常年跟进剧组，协调大小事务，最擅长收拾烂摊子，安抚情绪，性子温柔又靠谱。

　　宋家兄妹从小吵到大，互怼是日常。宋星眠闲不住，伸手戳了戳自家哥哥的胳膊，开启日常吐槽：

　　“哥，你能不能稍微松弛一点？今天知节婚礼，全场都开开心心的，就你一脸严肃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来现场蹲守嫌疑人呢，随时准备抓人归案哦。”

　　宋星野抬眼，毫不犹豫的甩出她近期传遍配音圈的社死名场面，精准反击：“总比某些大牌配音演员体面，为了揣摩醉酒角色的微醺松弛感，偷偷在外喝酒找状态，结果直接断片，大闹录音棚，，让全组人憋笑半天要强，最后戏没练成，先把自己灌的不省人事，全剧组全员束手无策，大半夜只能给陈清渊打电话，麻烦他专门赶过来捞你回家，这事你忘了？”

　　一句话，让宋星眠瞬间原地脸红爆炸。：“我这叫敬业，你那才叫丢人！”

　　上周她接了一部S+大制作剧，主角有大量醉酒呢喃、随性慵懒的戏份，反复录制总差一丝真实质感。为了贴合角色状态，她避开棚内规定，在楼下悄悄小酌体验情绪。

　　奈何她酒量极差，高估自己、低估果酒后劲。

　　酝酿情绪三分钟，浅尝两口，人直接晕得眼神发飘、脚步虚浮。

　　正式录制时，她迷迷糊糊晃进录音棚，本该暧昧松弛的醉态台词，被她念得颠三倒四、含糊不清。全组工作人员低头憋笑抖肩，导演哭笑不得紧急停工，直接废掉半天工期。最后只能打电话喊陈清渊来收尾，她被陈清渊像拎小孩一样半拖半抱带回家。

　　这事至今都是配音棚的头号娱乐笑料。

　　她仗着今天人多、哥哥不好意思凶她，干脆一次性杷旧账全抖出来：

　　“当初你和陈清渊闹分年那段时间，你是什么样子你自已清楚!整日躲在队里加班耗着，死活不回家，三餐不正、整夜失眠，整个人熬得眼底乌青、憔悴颓废。家里堆一堆过期速食、外卖垃圾，屋子乱得不像样。是我天天袖空跑过去，帮你丢掉过期食物、收拾，糟糟的屋子，盯着你吃饭、催你睡觉，一点点把你从颓废里粺回来!

　　你那么难受、那么崩溃，却死要面子，半点狼狈和堪都不肯让清渊哥看见，硬生生自己打着，这不比我喝醉丢人一百倍?”

　　一番话直白又真实，带着小孩子气的较真，却句句戳中实情。

　　周边就近听见的亲友低低发笑，氛围轻松热闹。

　　宋星野耳根泛红，彻底败给自家嘴不饶人的妹妹，彻底举手投降，语速极快低声蹦出韩语，窘迫又无奈：
　　"패배했어.그만해, 쪽팔려（我认输。别说了。）

　　陈清渊笑着摇头，桌下伸手，轻轻覆盖住宋星野紧绷的手背，温柔替他解围：“好了，别欺负你哥啦，今天大喜，留他一点面子。”

　　他怕。

　　怕在，在陈清渊面前，露出自己分手后狼狈不堪、硬撑死机的落魄模样。

　　与其被看见脆弱，不如被调侃冷漠，至少体面。这份心思他藏得极好，无人看穿。

　　短暂小插曲过后，婚礼音乐放缓，新人携手端杯，逐桌向亲友散酒道谢。

　　季知节身被纯白婚纱，眉眼明媚温柔，满身新婚笑意，耀眼动人。她身侧的新郎徐熠泽，正是当年全网络爆火的人气舞蹈博主，气质干净温柔、舞姿出众。

　　宋星眠作为全程见证者，从大学开始，就看着季知节明目张胆、满心热烈地喜欢着徐熠泽，看着她一次次蹲直播、存舞蹈片段、心翼翼靠近，从遥遥仰望到如今双向奔赴、携年成婚。

　　这柱暗恋成真的佳话，她比谁都清楚始末。

　　两人走到桌前，徐熠泽笑着开口：“星眠，霆灼哥，宋哥，清渊哥，谢谢你们抽空过来。”

　　宋星眠立刻笑着打趣，语气满是感慨： ：“知节!와（哇）!我真的泪目了!大学全程见证你追徐熠泽，当年你天天拉着我蹲他舞蹈直播，谁能想到今天直接官宣嫁人!我的互联网青春圆满了!”

　　徐熠泽听得温柔浅笑，略带腼腆抬杯致意。

　　季知节被她逗得脸颊微红，笑着嗔怪：“别瞎说，什么追不追的，是双向奔赴。”

　　宋星眠看着两人，眼底盛满新婚的温柔笑意，眉眼明亮，幸福都藏不住，继续说：“恭喜呀，把你的舞蹈大神彻底拐回家，圆梦成功哦。”

　　季知节笑得羞涩，轻轻点头，随即侧身让出半步，露出身后一直安静仁立的清瘦身影。

　　男人一身剪裁利落的纯黑西装，身姿清概修长，肩线干净规整，身形挺拔却不显凌厉。眉眼生得极清，瞳色偏淡，气质干净通透，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沉稳，安静站在热闹人群里，自成一方清冷天地。

　　“给大家介绍一下，”季知节语会真诚，“我很多年的好朋友，薄星远。国内顶尖的古董文物修复师，他平时特别低调，几乎不参加任何应酬，今天能来，我真的很意外，也特别开心。”

　　话音落下的瞬间。

　　一缕极淡、干净、清透的茉莉香，随着晚风与他轻微的动作漫开，悄然落进鼻尖。

　　不甜、不腻、清例温柔，莫名抚平了所有喧闹带来的淫躁，让人心里骤然一安。

　　宋星眠下意识抬眼望去。

　　视线时上那张陌生清俊的脸。

　　眼底干干净净，一片空自，没有半分眼熟，没有丝毫波澜。

　　她和季知节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好朋友，从小到大朋友圈完全互通、毫无隐瞒，彼此的朋友、同学、熟人几平全部重合。可“薄星远”这三个字，这张脸，她从未听过，所未见过。

　　宋星眠满脸真切的诧异与不解，直白开口：

　　“知节，你这么要好、这么重要的朋友，我怎么从来不知道?你也从来没跟我提过呢。

　　就是这句简简单单、全然懵懂的问话。

　　让方才还轻松热闹、笑闹不断的桌面，极其细微地凝滞了半秒。

　　很短、很轻，外人根本无法察觉。

　　呼露灼嘴角温柔的笑意不变，眼神却极轻地一敛，指尖微顿，依旧从容温和，不动声色。

　　宋星野脸上的玩笑慢慢收了起来，神色沉了几分，目光落在薄星远身上，带着刑警独有的审慎打量，安静地观察着对方。

　　陈清渊眼底的温柔笑意淡去几分，安静垂眸，不言不语。

　　季知节反应极快，立刻笑着圆场，语气自然毫无破绽：“他太宅了，常年泡在工作室里修复古物，不爱社交、不爱热闹，几平不跟我们扎堆玩，没必要特意说。平时基本不出圈，你没听过很正常啦。”

　　薄星远闻言，微微额首，礼貌克制，举杯浅浅示意

　　他没有多余表情，没有多余话语，淡漠疏离，得体周到，完美扮演着一个“普通朋友”的身份。
　　目光淡淡扫过宋星眠温顺干净的眉眼，转瞬收回，不露分毫心绪。

　　宋星眠半点没察觉席间这一瞬微妙的会氛变化，心思单纯又直白。

　　她闻到那缕既熟悉又觉得很陌生的味道，是茉莉花的味道吗？又听见对方是顶尖古董修复师，瞬间眼前一亮，忽然想起家里那条琉璃项链。

　　她连忙开口，语气真诚客气：“薄先生您好，原来您是做文物修复的!那也太巧了，我家里有条祖传的琉璃项链，前段时间不小心裂了一道细纹，质地特殊，普通师傅不敢碰，一直找不到靠谱的人修。改天我带来工作室，麻烦您帮我看看可以吗，您方便吗？

　　语气恳切，全然善意。

　　话音刚落，宋星野骤然开口。

　　语气冷硬、干脆、不容任何商量，直接打断：“不用”

　　他抬眼，神色沉冷固执：“家里的东西，我会找人修，不用麻烦外人。”

　　宋星眠瞬间懵了，一脸莫名。

　　好好找人帮忙修复一件首饰而已，哥哥的反应未免太反常、太强硬。

　　她眨巴眨眼，满心疑惑，却也知道哥哥一旦固执起来谁都拗不过，只能悻悻闭嘴，悄悄在心里吐槽哥哥职业病太严重、多疑又矫情。

　　她只是单纯觉得哥哥小题大做，完全没往深处多想。

　　热闹依旧，掌声笑语此起彼伏，新人继续往前敬酒。

　　方才的微妙凝滞转瞬被热闹覆盖，仿佛从未存在。

　　婚宴过半，流程顺遂，灯光温柔，满场圆满。

　　直至整场婚礼落幕，宾客陆续起身道别，人流缓缓散去。

　　呼霆灼全程耐心陪着宋星眠，替她拎包、护着她避开人群，温柔细致始终如一。

　　走出酒店大堂，晚风佛面。

　　他低头看着身侧的女孩，轻声温柔叮嘱：“今天玩得开心，记得下周三下午，准时过来做常规心理复检，别偷懒别忘记。

　　“知道啦，不会忘的呼医生。”宋星眠乖乖点头，眉眼温顺。

　　目送她坐进车里、车子平稳驶离。

　　酒店门口终于彻底安静下来，只剩下宋星野和陈清渊两人。

　　夜色温柔，晚风微凉。

　　陈清渊侧过头，看着身侧方才全程紧细的人，轻声开口，温和询问：“刚刚眠眠说的那些，当初分手，你真的熬得那么难受？

　　宋星野站在晚风里，卸下所有刑警的冷硬、对外的戒备，慢慢放松下来，沉默几秒，他轻轻吐会，低声坦诚开口，好好解释清楚所有心事：“嗯，很难熬。

　　那时候我性子倔、又要强，又死要面子。

　　一但分开，我就习惯性把自己塞进工作里，拼命办案、拼命熬夜，用忙碌麻木自己。不肯回家、不肯好好吃饭、不肯放空自己，生怕一停下来，满脑子都是你。我骨子里骄傲，不想让你看到我狼狈不堪，非你不可的样子，怕你笑话，怕你心软，更怕你觉得我不堪。那阵子，若不是眠眠天天跑来管我、收拾我、逼着我好好生活，我大概会把自己物底耗垮。

　　他说得坦然又真诚，没有遮掩，没有逞强。

　　分手后的颓废，煎熬，手足无措，是他最不想让陈清渊窥见的软肋。

　　陈清渊心头一软，伸手牢牢握住他的手，十指相扣，轻轻收紧。

　　晚风漫过台阶，吹走所有旧年执拗与难堪。

　　远处车流不息，灯火延绵。

　　一场温柔圆满的婚礼。
　　一场猝不及防的重逢，以及无法触碰的你。

　　不远处树荫下，薄星远静立未动。直到两车身影消失在夜色里，他才缓缓收回目光，任微凉的风将眼底那点情绪悄无声息掩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