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云尽千帆》火星米饭

20、回程 任务完成，

　　在飞船离开Z星的那个时刻，陆芸的内心其实是空的，她什么也没想，什么也没做，只是任由空虚的感觉慢慢席卷全身，将她整个人逐渐吞噬。按照她一贯的理智思维与行为习惯，此刻她应该把来到Z星以后遭遇的一切在脑中做一次缜密的复盘，从中挖掘新的线索，至少把整个事情想清楚。但实际上她已经失去了全部的力量，只想就那么瘫在那里维持着体力和思维的同步空白。她太累了，她需要休息。

　　原本以为父母的案件有了新的线索，让她如同一潭死水的生活起了些新的波澜，但此刻不仅证人被杀，线索断了，还平白无故地遭受了一通追杀，仿佛有一些神秘的力量执意拽着她向幽深的湖底沉沦，让她永世不得翻身。艾克力死时的惨状还历历在目，陆芸知道，这位老上司一定与父母的案件脱不了干系，但真相究竟是什么？为什么他和他的儿子艾思会牵扯进来？线索断了，但谜团却如同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。但此刻，陆芸仿佛失去了所有的雄心和理智，围绕着她的只有恐惧。她想逃，她想躲，她不想再面对这铺天盖地压迫而来的巨大压力。

　　这个时候，林芊的声音在耳边出现：“你怎么样了？饿不饿？要不要吃点东西？”

　　陆芸这才回过神来，意识到自己身处“小萝卜号”内，已经离开了Z星，至少此刻她们是安全的。她定了定心神，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那种冷静成熟的模样，对林芊笑了笑：“没事，我不饿。”

　　“怎么可能不饿，这都过了多久没吃东西了。”林芊斩钉截铁地说，一边往厨房的方向走去。“你休息一会儿，我去弄东西吃。”

　　陆芸看着她的背影消失，感觉自己伪装出来的那种坚强在一点一点消散。她扫视了一下主控台，意识到林芊已经把驾驶模式调整成了自动状态，目的地设置为M星。这女孩要把自己送回去。这案件恐怕也查不下去，再查下去，怕是要有生命危险。无论这帮匪徒有什么来头，应该还不敢在M星的地界大动干戈。回去就回去吧，回去继续那种平静但无波澜的生活。想到这里，她竟然感到一丝没来由的惆怅。

　　厨房里飘来一阵食物的香味，陆芸嗅到了，感觉有点恍惚。她吃惯了预制的标准蛋白质餐，这种食物通常不会散发出强烈的气味，但此刻她闻到的味道很香，像是一种特别的做法。陆芸被这香气吸引，起身向厨房走去，一进厨房，就看见了正在里面忙活的林芊的背影。

　　陆芸向着气味发出来的方向看去，她看见了两个大盘子，上面放着一模一样的餐食：速食粥平摊在大盘子上，蛋白质条被切成薄片，速冻蔬菜丝被撕成一个一个小条，点缀在蛋白质薄片上，看起来像是一艘一艘漂在海上的小船。

　　陆芸看得有些呆住了，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精心设计的食物，好吧，至少三年以来都没有过。

　　林芊转过身来，看到她进来了，笑着说：“你来的正是时候，可以吃了。”说着，她把两个透明玻璃杯放在桌面上，杯子里盛着橙色的液体。陆芸知道那是罐装的维生素A果汁。但是用玻璃杯装一下，好像确实感觉有那么一些不一样了。

　　陆芸坐下来，没有说什么。经历了这一夜的惊魂折腾，她此刻确实感觉到饿了，应该是肾上腺素逐渐褪去，原本被恐惧本能激发的防御姿态也逐渐卸去。两个人就这么面对着面，默默地吃起了各自的食物。其实这与之前吃过的食物种类没什么不同，但陆芸却觉得尤其美味，不知道是因为林芊的精心二次加工，还是因为她确实太饿了。

　　吃着吃着，沉默让陆芸感到有些尴尬，于是她主动开口，打破默默进食的沉寂。

　　“你看起来好像很怕那些追杀我们的人，他们以前有伤害过你吗？”陆芸问。

　　或许是她问得过于直白，林芊的手明显抖了一下，几片蔬菜丝掉落在盘子里。她似乎是犹豫了很久，才下定决心回答：“他们是一群穷凶极恶的匪徒，只要沾上他们就没有什么好结果。所以最好不要惹到他们。”

　　其实林芊什么也没说，但陆芸隐约感觉她隐藏了一些亲身经历过的重要信息。但她不想逼她说出来，因为她看得出来，这个女孩对这个玛尔斯团队的恐惧是真实且深刻的。她不愿去揭开她的伤疤。

　　但林芊又说话了：“我没想到你在意的是这个。”她的眼睛有点泛红。

　　“什么？”陆芸一下子没反应过来。

　　“你……”林芊的脸有点红，“你问的是，我有没有受过伤害。”

　　陆芸说：“那肯定的呀，那些人看起来那么凶恶，你看起来又这么害怕，肯定还是会担心你的。”

　　她这话说出口的时候，完全是下意识的，没有经过她一贯缜密的思考和推理，但一说出口，她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。她在担心她，或者说，她在关心她。

　　林芊显然也感觉到了，她低头不语，仿佛这个人从来都没有接受过来自他人的关心，所以她此刻宕机了，无法处理了。

　　但过来一会儿，林芊又抬起头来，说：“如果……”她说得有些犹豫，仿佛在思考要不要说，要说多少。“如果，我有不光彩的过去呢？”她终于下定了决心，直视陆芸，说出了这一句。

　　陆芸先是愣了一下，随即微笑道：“没关系，我也有不光彩的过去，没有人是完美的。”

　　这句话说完之后，房间里一瞬间的沉默变成了另一种氛围，不再是尴尬，而是充满了一种莫名的温情。陆芸看向林芊的目光是包容的、鼓励的，林芊看向陆芸的目光是感激的、惊喜的。二人对视了一会儿，又各自笑了起来，然后继续低头吃饭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　　但陆芸知道，有一些理解和情愫在二人之间悄悄生成了。

　　吃完饭之后，林芊把盘子碗筷杯子丢进洗碗机，在机器的轰隆声中，二人开始认真地聊天，聊一聊接下来应该怎么办。

　　“你准备继续追查这个案子吗？”林芊问。

　　陆芸说：“现在线索断了，我得先回去整理一下资料和思路。艾克力死了，艾思也大概率不在了，但新的组织出现，这个玛尔斯团队一定与我父母的死亡脱不了干系。”

　　林芊点点头：“好，我也想着先把你送回去。”她停顿了一下，又说：“如果跟玛尔斯团队有关，那……还是挺危险的。他们是专门干杀人越货勾当的星际海盗，是通缉令上的法外狂徒，没有什么坏事是做不出来的。”

　　陆芸看起来很坚定：“无论如何，我也要找寻真相。”她没说出口的是，三年前她因为这种执着失去了警察的工作，其实此刻倒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。那份边检的工作，不要也罢。

　　林芊突然说：“你在边检工作，是屈了才了。”

　　陆芸知道她是看到自己的身手和对案件的经验，提出了这样的疑问。但她依然不想暴露自己当过警察的事实，虽然当时她只是一个处理经济案件的小小警察，对于凶杀、抢劫等星际范围内的案件一窍不通。于是她笑了笑，说：“我现在不在意这个了。我的父母离奇死亡，虽然有人顶罪，但我相信其中必有蹊跷。我现在就想抓住真凶。”

　　林芊盯着她，似乎开口想说什么，但是又没说。陆芸看得出来，她似乎是很想帮自己，但又有些犹豫。陆芸能够理解她。这案件与危险的海盗狂徒有关，自然是会危及到人身安全的。其实她也不想把林芊扯进来，这是她自己的事情，也是她自己应该承担的风险。林芊已经帮了她足够多了，把她送回M星已是仁至义尽。再说，她付的钱不过是让林芊陪自己去探究Z星的线索，现在任务已经完成，对方也没有义务再陪着她纠缠在这件没有尽头的麻烦事里了。

　　于是陆芸主动说：“你把我送回家就行，回去我把剩下的钱打给你，这个任务就算完成了。”

　　她说到这里就停住了，但实际上她自己知道，林芊也知道，当款项结清的那一刻，二人之间就没有什么关系了。

　　想到这里，陆芸突然感觉到内心有一点不甘心，甚至有一点痛楚。一想到以后有可能再也见不到这个人，她的内心就止不住地呐喊着反对意见。她偷偷去看林芊的脸色，看见那双大眼睛有点呆滞地看向前方，好像失去了以往的灵动。她在想什么？她也会不舍得这份在生死之交建立起来的同甘共苦的联结吗？

　　陆芸不敢想，她也不敢问。

　　在旅途剩下的时间里，两个人都心事重重，看起来仿佛藏了很多话，但又说不出口这些话。然而再不说，旅途就要接近尾声。经历过跃迁之后，当M星的轮廓逐渐出现在飞船前视窗口的时候，陆芸感到心脏“砰砰”地跳了起来。

　　这一切终于还是要结束了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