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、永静海思无声的回音 君子的皮囊 ...
-
斩浪起身跳上甲板，走到要哭不哭的海临浪面前，无奈笑了笑：“别一副要哭的样子看着我，我这不是回来了嘛。”
斩浪又看了看其他人，习惯性一手叉着腰，笑容张扬洒脱：“还有你们也是。看来我离开的一小段时间，你们还是以前的样子，没有因我的离开而变成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。这样我就放心了。”
“少说这些有的没的……”谢贝压下喉间的哽咽，努力挤出一个笑，“真是的，那个时候真的把我吓死了知不知道……”
“太好了，大姐头回来了……船上的人一个都没少。”
“没错！以后我们有两个船长了。”
斩浪闻言挑了挑眉，打趣的目光落在海临浪身上，调侃道：“没想到啊，小海浪那么快就当上船长了。”
海临浪紧张的偏过头：“那…还是你不在的情况下！如今你回来了，船长的位置还是你的。”
斩浪连忙笑着摆手：“那还是算了吧。当了那么久的船长我也累了，偶尔做一回你的小弟感觉也不错。躺在椅子上看着你忙来忙去，这种感觉想想就舒服。”
“你这叫偷懒！哪有你这样做母亲的啊！”海临浪顿时气鼓鼓了起来。
其他人被这一幕逗出了笑声。
斩浪也跟着笑了几声，随后朝着众人直言：“那么此次委托圆满结束！回去的航线就选一条最舒适的吧。大家准备准备，我们该返航了。”
其他人应了声后便散开了。
斩浪顺便朝周围的船只爽朗喊道：“感谢你们的搭手！此次好意我斩浪定不会忘记！”
船长们简单告别了几句，周围的船只接着离开。离开的时候，他们不免回望那道海面上的身影，眼神流露出不舍，谁也没有说话。那句话他们听得一清二楚，但他们又是幸运的，能在这片平静的潮汐之海收获与海神的最后一面。
无怜雪同样望着他们，静静注视着他们的远去，在这片黎明出头的海面，他的脸上罕见露出了一抹浅淡的笑。
将所有委托的货物搬到岸上，众人也到了该告别的时间。
几人站在沙滩上。
“我们的任务完成了。”斩浪拍了拍手上的灰尘，笑着说，“还真是非常尽兴的一次冒险呢。希望这些灯芯来得不算迟。”
“那么……后会有期！”
离别时，众人在甲板上挥手告别。
海临浪跑到船尾，笑容在阳光下明媚而又张扬，朝着沙滩上的人大喊：“花君子！欢迎你们下次登船！到时候我一定让你看见一片属于我的浪潮——！”
苍花笑着挥手：“好——！”
在众人告别的时候，宋冰澜的目光一直看着身后远处沙滩上静静站着的人，抬脚朝无怜雪走了过去。
“好了，将这些灯芯送到营地之后我就要回去了。”鹿霖将所有货物收入储物袋，转头看向了苍花，“刚好顺路，一起吗？”
苍花委婉拒绝了：“不了，我还有些话想要和那位海神说。”
“好吧。那我就先告辞了。”
鹿霖说完便朝着营地的方向出发了。
留下原地的两个人。
安静的沙滩上，潮汐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岸边，两人就这样相视了良久。小风官似乎有很多话想说，但内心犹豫了很久。
小风官道：“相处的时日虽不长，但在离别前……能否告知我你的名字？”
“你说什么……？”
小风官浅笑，道：“我能感觉到花君子并非你的本名。我只是想要将真实的你刻进心中珍藏。”
他怎么知道这不是我的名字？？
苍花面露讶异，百思不得其解。
苍花思考许久，下垂的目光缓缓移到他脸上，对着那双眼睛盯了好一会儿，薄唇轻启，说道：“抱歉，我不能告诉你我的名字。这是天上的规矩，神名不可泄露。”
“好吧。”小风官低落一瞬。
“不过嘛……我可以送你一枝花。”
苍花双手变唤出一节花枝，枝上开了几朵饱满的白花，洁白盛放，六瓣花片。他将花枝伸到小风官面前，温声道：“你知道上面开的花叫什么名字吗？”
“……什么名字？”
苍花脸上绽放出温柔的微笑，告诉他：
“苍间盛开的第一朵纯白之花。”
“名——苍花。”
小风官愣了愣，伸手接过花枝。
花枝在他手上化作了一枚精美的花簪。小风官握紧手中的花簪，嘴角不自觉浮出一抹轻浅的笑意。
“谢谢。我定会好好珍藏。”
临走前，小风官回眸说了一句。
“你认为……我们还会再相见吗？”
苍花停顿了几秒，笑着回答：
“会的。有缘自会相逢。”
转身离开的时候，小风官似乎笑了。
目送着小风官的背影远去，直到消失在岸边，苍花转身朝无怜雪的方向走了过去。
此时，宋冰澜就定定站在无怜雪的面前，每当他想向前靠近一步时，无怜雪却选择往后退一步。
苍花就站在离他们不远的位置，一时不明白两人之间的情况。
“你在怕我？为什么……”
无怜雪微微避开他看过来的视线。
“没有……”
宋冰澜握了握拳，眸底晦暗：“一走就是上千年……你明明说好会早点回来的……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……”
最后一句话明显带着哭腔说出来的。
无怜雪闻言一怔，冰冷的眸子有了些许波动，抬眼一看，发现他的眼泪不知何时从眼角流下，倔强地低着头，质问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委屈。
良久，无怜雪说了一句：
“对不起……”
无怜雪试着走上前，抬手想要去触碰他的脸，滴落的泪珠在快要接触到手时凝结成了冰晶。无怜雪的动作顿住，纠结几秒，终究还是克制住收回的手。
“你知不知道……”宋冰澜不断擦去脸上的泪，“我的记性越来越差了……我怕……我怕哪一天把你给忘了……”
无怜雪没有说话，他就这样静静注视着宋冰澜，等他的情绪平复得差不多了，无怜雪刚想开口说些什么，但身体却在这时发生了变化。
“小心！”苍花敏锐察觉到一股强大的法力即将暴走，他急忙挡在宋冰澜身前，撑开繁花伞抵挡。
一阵刺骨的寒气瞬间爆发。
待安定下来，苍花看着繁花伞上的冰霜，两人的目光同时看向了前方的人。
无怜雪一头蓝发变成了雪白色，那双璀璨的瞳孔覆了一层雪，隐约能看见里面藏着一片雪花，眼神再度冷若冰霜，身上的衣着也覆上了一层冰冷的寒霜，衬着肤色冷白。
周围的冷空气骤降，好似凛冬降临。
“抱歉……吓到你们了。”
无怜雪瞥了眼脚边凝结的冰面，面上毫无表情，身上的寒气还在不断扩散。
苍花微微睁大眼睛，不可思议。
“你……这是怎么了……”
“你……不是他……”宋冰澜愣愣的站在苍花的身后，一时间无法接受眼前的人。
无怜雪闭了闭眼，轻轻叹了一下，就连叹出的气都是冷的，他淡淡开口：“我是他，但你所认识的那个他已经死了。属于你的那片温柔的海死在了千百年前……”
“我无法陪伴你，更不能触碰你。”无怜雪冷冰冰的目光盯着自己的双手，“我拥有着一双寒冷的手……冷到能冻结一个人的心……”
冰封一切万物的手，他的手能直接冻结一人的心脏，让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，一旦触碰，必死无疑。
“忘了也挺好的……”无怜雪将目光看向宋冰澜，语气一如既往的没有温度，“与其和我这个怪物相处，不如直接忘个一干二净，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。毕竟你所熟知的他早就已经不在人间了……”
宋冰澜沉默地走到他面前，看着他如今的模样，眼神复杂，说出的话却是平静的。
“……这是你所期望的？”
隔了一会儿。
无怜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好……”
宋冰澜转过了身，背对着他，感受着心脏的阵阵刺痛，压下喉间的酸涩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。
“或许明天我就会把你彻底忘了……”
走的时候，宋冰澜说了最后一句话：
“你欠我一个回音……”
海岸边，宋冰澜的身影越走越远，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或停留，安安静静地走远，直到彻底离开了这里。
“这并不是你所期望的吧。”苍花不清楚自己对此是何感受，但他却能听出话中的谎言。是一个善意的谎言。
“嗯。但这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了。”
“小花神，陪我在海边走走吧。有些话我想和你说，想必你也有话想和我说。”
两人沿着海岸线漫步行走。
附近就是螺石岸，放眼望去就能看见林中弥漫的邪雾，紫气缭绕，偶尔能看见地上腾升起的缕缕黑烟。
两人停下脚步，面朝海面。
无怜雪道：“我可以先回答你的问题。因为我接下来的话可能会关乎「僭越」。”
苍花想了想，联想到先前发生的种种，他想确认几个猜想，于是问：“你其实一直在跟着我们吗？那次啸蛇的袭击，是你救了他，对吧？”
无怜雪没有否认，他说：“我其实就在那片海上。关于啸蛇复苏的事，据我所见是一位黑衣人动的手，但我不能明目现身阻止。如今天上的人都知晓海神已经死了，若是让他们知晓我没有死，那么天道肯定不会放过我。”
“斩浪是你救的吗？”苍花问。
“你说那位女人？你可以这样认为。等我赶到的时候，啸蛇就已经被她杀死了，我做的也只是将昏迷的她安置在小舟上，疗愈好她身上的伤，最后再将她送回来。”
“啸蛇死了……？！”苍花惊讶。
无怜雪轻点了一下头，附和：“属实是没想到的事，不过这也帮了我们一个大忙。复苏的啸蛇虽不是完全之身，但动静之大，你我都不能贸然将它直接杀死，那样只会引来天穹的审视。倘若你真的将那一箭射出去了，那我必定会毫不犹豫出手阻拦。”
无怜雪清楚那一箭的威力，这么做是为了苍花着想，也是为了自己。
苍花困惑：“你说海神已死，可方才又为何还会现身？”
无怜雪双手抱臂，语气冷淡的解释：“海神冠的确碎了，是我的另一顶神冠救了我。我已不是大海的主人，对于你们的险境我本想暗中相助，但世人的信仰重新唤醒了我的神权，让我有了一时的海神身份化解浪潮。”
人们的信仰唤醒了他体内死去的海之神权，虽只有短暂的片刻，但这是一个奇迹的发生。就连他也未曾想到，民众的信仰竟如此强大，让一位死去之神再次显灵。
“另一顶神冠？”苍花奇怪。
无怜雪道：“一顶冬雪的寒冠，是凛冬神灵赠予的神冠。一位神明最多只能拥有两顶神冠。你可以理解为——一人双神。”
神冠是神位的代表，天道所赠的见面礼，每位神明皆有一顶。神权则是体内蕴含的神力，亦作神魄，生命的核心。当体内的神权死去，另一顶神冠便会为他赐予出一枚新的神权。
“但这仅限于四景的神。目前为止我可还没见过天上的哪位神拥有第二顶神冠。除了天道，也就只有神灵才能拥有赠予神冠的能力了。”
苍花想起了自己似乎也有第二顶神冠，但不是神灵送的，也不是天道送的，反而自己现在的这顶才是繁春神灵送的。他从出生起就是神，但天道从未赠予过他神冠。
“小花神，在说出我的话前，我先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无怜雪道：“天道缔造出苍生，随后又放权于众生，如今的人间生活安逸，无拘无束，可在某日天道却向神撒下了一个名为天谴的「罪」，不让神干涉人间的因果。此事虽合理，凡人也从未反抗抱怨，但如今的人间正遭受邪祟的侵蚀。”
“我想问……「祂」的退让放权，苍生真的活在自由下吗？还是……另一种规则上的拘束……”
苍花整个人愣住了：“什么意思…”
无怜雪见他一副不知情的样子，于是告诉了他自己的看法：“意思很简单。我不认为如今的苍生脱离了「祂」的掌控。”
“在我因天谴之罪殒命的时候，我的眼前闪过一幅画面。无形的锁链连接地脉，将天与地分离，又将天与地连接，十分压抑的画面。”
死于天谴之罪下的神在天道眼里被默认判定为了死亡。但无怜雪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死，并且还借着这次死亡看到了不为人知的一面。
“凛冬神灵帮我掩去神的气息，我在人间将近隐匿了上千年，这么做都是为了防止天道发现我这个漏洞。”
苍花欲言又止：“可你前不久的行为已经暴露了你的行踪，天庭那边估计已经察觉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无怜雪神色依旧冷淡，目光盯着远处的葬海亡峡，“我会前往凛冬神灵的领域躲避一段时日。那里他们找不到，即便找到了也不敢踏进。”
无怜雪单手抵着下巴，眼帘下垂，雪色的瞳孔陷入了长久的沉思，周围的空气又冷了一个度。
“小花神，有些时候我必须给你个提醒。”无怜雪淡淡瞥向他，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告诉他，“不要太相信天庭的人。君子的皮囊下藏着另一张脸，他们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。”
空气霎时间寂静了下来。
苍花保持笑意的唇角慢慢放平，他凝视着眼前的人，眼睛轻眨几下，脑中却在深究此话的深意。或许不用深究他就已经明白了什么，只是在思考……
没多久，苍花浅浅笑了一声。
“你的提醒我就收下了，不过我现在似乎用不着，毕竟还有另一件棘手的事等着我处理。”
苍花顺着他的视线一同望过去，懒洋洋抬起一只手，四根手指并拢凹成一个圈，透过圈漫不经心看着那条海峡。
“这条海峡好像有点碍眼呢……”
那里的海峡原本是座庞大的石山，海神便是在这里斩首了三大海兽之主，硬生生将石山劈开了一条缝，最后才有了葬海亡峡。
无怜雪赞成道：“的确很碍眼，当年疏忽了。你若想削便削了吧，毕竟当年的这座石山只不过是你的手下留情。”
在很久以前这里并没有潮汐海，后来为了修整陆地，花神亲自将多余的地壳分离，斩碎沉海，之后便有了如今的潮汐海。
“那就改日吧，刚好把那没能射出去的那一箭给补上。我已经耽误了很多时间了，有人的命还在命悬一线呢。”
准备离开的时候，苍花想到了什么，停下脚步，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：
“你和他的关系……当真要了断？”
无怜雪沉默半晌，回答：“我与他的相遇是一片平静的大海。平静的海面只有海，无法给他真正想要的东西。一只蝴蝶应该往更广阔的原野上飞，他不该徘徊在无边的大海上……”
“可他等了你上千年。”岸边在这时刮起了风，苍花轻声说，“倘若他是个凡人，那么他等了你几生几世。”
无怜雪垂眸，他反问：
“如果有个人也等了你上千年，那你会怎么做？”
无怜雪想听听他的想法。
苍花认真想了想，扬起一个发自内心的笑说道：“那我会陪他走完最后的余生。就算是……作为漫长等待的补偿。”
无怜雪眼眸微缩，之后便再也没说话。
苍花离开时最后留下了一句话：
“也许他想要的是你呢。”
岸边只剩下了无怜雪一人。
海风带来潮湿的味道，将他的思绪从中拉了回来。无怜雪单薄的身子站在海边很久，眼神忧郁静默，冰冷的神色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。
“我又何曾不想长伴一生呢……”
“可冰冷的神……”
“一生就注定孤独……”
作者有话说
第20章 永静海思无声的回音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