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风神花》山茶屋

18、以海之名踏浪向前 那一箭，他

　　暴雨下，斩海号仍在前行着。

　　后方海面上追赶的人放慢了些脚步。

　　“刚才明明是你赢了。”化成蝴蝶的宋冰澜安安静静待在苍花的肩膀上，冷不丁开了口，“杀得比我多，也比我快。你为何要说是我赢了？”

　　“嗯？是吗？”苍花弯唇笑了一下，一副不在意的模样，“赢了不是很开心么，所以在我眼里，你杀的就是比我多。其实我也不会打架，因为我不喜欢，但有些时候，我又不得不去干一些我不喜欢做的事。”

　　“那你这个人还真是奇怪。赢是象征的荣誉，你却将这个荣誉转手让给了别人。”

　　苍花笑了笑，故作认真思考道：“或许……我就是一个比较奇怪的人吧。”

　　宋冰澜不说话了。

　　一直以来，苍花收到的评价有很多，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，但在他认为，那些只不过是他人强行在表面贴上的一层审视。他能心甘情愿接受别人的好，也能以牙还牙拒绝别人不对的评价。

　　“你的斗笠很好看。”宋冰澜道。

　　“你说繁花吗？她的确很美。”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宋冰澜说：“你听说过《蝴蝶海》的故事吗？”

　　苍花顿了几秒，回答：“没有。”

　　“那你想听吗？”

　　苍花有些意外，想了想道：“这还是你第一次邀请别人进入你的话题，那我当然没有不听的道理。”

　　宋冰澜没有解释，自顾自说道：“很久以前，一只孤独的蝴蝶离开族群，独自飞到了一片无人的海边。夜晚的海边很安静，月亮落在水面上，那只蝴蝶在海面上飞了很久，直到海面上响起了谁的吟唱声。那道歌声美妙动听，就像是大海在唱歌。那只蝴蝶便追寻着歌声一路寻找，一直找啊找……直到那双翅膀再也飞不动，那只蝴蝶掉进了海中，渐渐沉下，许久都不曾露出海面，因为他对大海有了依恋。海水是冷的，可那只蝴蝶觉得，海水是温暖的，就像是一个温柔的拥抱，也是他曾渴望已久的陪伴……”

　　“我讲完了。”宋冰澜平淡地讲述完一整个故事，语气依旧没有任何的高低起伏。

　　苍花回了回神，笑道：“还真是一个有趣的故事。勇敢的蝴蝶奔赴未知的大海。”

　　“你是这么以为的吗？如果我告诉你，那只蝴蝶死在了大海里。你还会怎么想？”

　　苍花思考了一会，他是这样回答的：

　　“也许……那就是属于他的大海呢。”

　　苍花道：“我觉得这个故事的最后应该再加上几句话——”

　　“蝴蝶葬沉大海，歌声伴他同眠。飞吧……小蝴蝶，去拥抱属于你的大海，因为那是上天曾赐予你的一片温柔。”

　　宋冰澜愣住了，沉默了很久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苍花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
　　“不对劲……”

　　苍花敏锐感觉到有危险在不断靠近，身体瞬间警觉了起来。斩海号就在前方，苍花目光警惕地观察四周。

　　“在你身后。”宋冰澜提醒。

　　话刚落下，身后一张血盆大口迅速从海里钻出来，体型庞大如巨鲸之口，上下皆是獠牙尖齿。

　　“什么……？！”苍花瞳孔震惊，好在及时瞬法消失在了原地，躲过了这次突袭。

　　水中的巨物见落了空，没有继续纠缠，反而朝着斩海号的方向快速游去。

　　待看清水中巨物，苍花的呼吸骤然止住一瞬，满眼皆是不可置信：“那是……「啸蛇」……？！”

　　“你说什么？”宋冰澜像是没听清。

　　苍花皱起了眉：“水下的巨物是三大海兽之主其一的——「啸蛇」。可它们曾经已经被海神亲自斩首，如今为何还会出现在此……”

　　但现在他来不及想那么多，那只丑陋的怪物已经快要接近斩海号了，渺小的船只根本抵挡不住啸蛇的一击。

　　“大姐头！水下有东西在靠近！”瞭望台上的水手发现异样，立刻报备。

　　其余人闻言做好了防备。

　　“这炮的结构还真是特殊。”鹿霖还在继续修复损坏的灵炮。

　　“前方就是海峡了！大家坚持住！”

　　斩浪控制着方向精准避开前路密集的礁石。船身却在这时剧烈晃动，众人眼疾手快抓稳身边的建筑物。

　　“什么情况？！”

　　海临浪刚想往海面看却下意识退缩。

　　只见啸蛇从水下游过，宛若高山的蛇躯冲出水面，挡住了前行的路，长满獠牙的巨口嘶吼出声。

　　随着嘶吼声越大，海面起伏的弧度便越大，不出几秒，海啸四起，水浪滔天……

　　船只被迫停下，所有人面露错愕。

　　“这是什么东西？”

　　“是海兽吗……还是……”

　　“可它的体型比海兽还要大！”

　　“……”

　　“所有人！防备！”斩浪喊道。

　　众人警惕地望向前方的啸蛇。

　　蛇身妖面，獠牙利齿，像蛇却又不是蛇，鳞片光滑锐利，底下还藏着无数条吐着信子的海蛇，每次张开鳞片海蛇就会探出身子，下身却连接着啸蛇本体。

　　意识到是个难缠的家伙，斩浪侧头询问起了鹿霖：“鹿仙人，灵炮还有多久才能修好？”

　　“快了！还需要一点时间。”鹿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。

　　斩浪闻言当即拔出了腰边的佩刀，黑色的眼罩被海风吹走，正气凛然的眼神正视前方的啸蛇，刀指前方。

　　“各位！该干些正事了。”

　　其余水手心领神会，纷纷拿出了自身的武器，眼神亦如领头的船长，毫无畏惧。

　　渺小的水手齐力对抗海兽之主。弩箭迅速对准发射出去，持刀的人跳出甲板，落脚在礁石上，随时准备进攻。

　　“海临浪！”下方的斩浪朝船上喊道，“斩海号就交给你了，立刻控制船舵进入海峡！”

　　啸蛇再一次暴怒出声，獠牙不断滴落污浊的唾液，看着不断靠近自己的弱小凡人，巨大的长尾横扫而过！

　　众人灵活躲过，斩浪率先跳上啸蛇的身上。感受到凡人的触碰，啸蛇迅速张开鳞片，鳞片下的海蛇迅速探了出来，张嘴就要咬向斩浪。

　　斩浪眼神一凛，抬刀利落斩下海蛇的脑袋！

　　其余人紧跟在后。

　　此时，甲板上的海临浪抬头看着船头上的船舵，对深海的恐惧仍在心头滋生。他咽了咽口水，鼓起勇气迈开一步，剧烈摇晃的船只却将他整个人逼退了几步，跌坐在地上。

　　“不行……我还是做不到……”

　　海临浪双手抱着脑袋，呼吸乱了节奏，他始终无法面对海洋最凶险的一面，对深海的恐惧在此刻具象化。

　　小风官还在极力压制着四面海啸的靠近，余光瞥了眼地上的海临浪，以及还在全力修复灵炮的鹿霖，一边控风抵御海啸，一边头也不回的对海临浪说：“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，你只要……踏出那一步！”

　　“那一步……”海临浪喃喃细语。

　　不是第一步，是那一步，让勇气能向前走的那一步。

　　斩浪站定在礁石上，眼见啸蛇的长尾要击向斩海号，她急忙高声提醒：“海临浪！快让船躲开！”

　　海临浪闻声猛然回过神来，看着船上的其余人都在应对啸蛇，他重新站了起来，一步步朝船头走去，在只差一步就能碰到船舵的时候，他却颤抖得止住了。

　　然而就是因为这一止步，啸蛇的长尾已然从头顶上落了下来。

　　“糟了！”小风官还在阻止海啸的逼近，对于啸蛇即将落下的长尾，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。

　　千钧一发之际，一只琉璃色的花蝶以闪电般的速度飞了过来，在长尾落下的瞬间，苍花化回人形，双手硬生生扛下了那条巨大的长尾。

　　“花君子……”海临浪怔了怔。

　　“别光顾着发愣啊……”苍花扛着沉重的压力，笑着对他说，“一个好的船长……他的眼里从来没有深海，只有前方未知的汪洋……手握船舵，前进吧……！”

　　海临浪垂下眼眸，他也曾向大海发誓成为一位航海的船长，成为母亲那样的人。可事实却在无时无刻地提醒，航海的人不应该惧怕深海。惧怕是一种懦弱……

　　海临浪沉默了片刻，再次抬眼时，他的眼睛看向近在咫尺的船舵，眼中晦暗交错，他缓缓伸出了手，在即将触碰之际，他在犹豫间选择了直接握上船舵。海临浪将双手放在船舵上，随后就是……将目光正视前方！暴风雨下，浪水滔滔的海面，深色的海洋，他的眼睛死死盯着，直到自己的呼吸不知何时平稳下来，双手也不再发抖……

　　原来……面对险境重重的海洋，握住船舵航行的感觉不是可怕的……

　　“转帆！”海临浪说完，双手即刻转动船舵，利用风速极速绕过啸蛇，绕开礁石，一路往海峡的入口前进。

　　斩浪见状，脸上露出欣慰。

　　“你做得很好，小海浪。”

　　啸蛇见船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了，长尾还想故技重施，苍花却牢牢拽住了啸蛇的尾巴。

　　“怎么？你以为我还会让你来第二次？”苍花轻笑，单手死死抓住那条长尾，另一只手唤出了一把蝶镰刀，二话不说朝那条长尾砍了下去！

　　镰刃深入，锋利的刀尖割开肉身，预想中的血液没有流出，反而不断的邪祟之气从里往外涌了出来。

　　“邪祟之气…？！”苍花没想到里面竟会有邪祟之气，一时间震惊不已，迅速将蝶镰刀抽了出来，往后退，“啸蛇的体内怎么会有这些？！”

　　苍花看着里面不断冒出的黑紫色雾气，脑中竟生出了一个骇然的猜想。

　　“有人利用邪祟之气给啸蛇制造了一副新的躯壳……？！”

　　这种情况他只在别人口中了解，是禁忌之术其一，制造一副新的躯壳所消耗的邪气远远大于灵魂本身，毕竟那只是一副死去的残骸，要想重获新生就相当于利用邪祟之气炼造了一个新的灵魂，一个没有任何自我意识的无主灵魂。

　　……此事必须上报天庭。

　　“这鳞片怎么那么硬！”谢贝站在啸蛇身上，不管自己如何用力，手上锋利的匕首就是刺不破那坚硬的鳞片。

　　“我的毒对它似乎也不起作用。”宋冰澜微微蹙了蹙眉。

　　苍花回过神来，解释道：“真正的啸蛇早在千百年前就已经死了，毒素自然伤及不了如今腐朽的残骸。”

　　宋冰澜看向不远处的苍花，表情淡淡的说道：“那现在怎么办？”

　　“小心身后！”斩浪大喊。

　　宋冰澜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，啸蛇受伤的长尾猛然扫向他，整个人躲闪不及，后背受到重创，眼看自己就要坠入海中，但预想中的感觉没有到来。宋冰澜呛出了几口血，双手撑在海面上，惊奇地发现自己没有坠入海中，而是跌在了柔软的水面上。

　　“这是……怎么回事？”宋水澜觉得不可思议，他尝试站起来，自己竟真的站在了海面上。

　　与此同时，啸蛇重新钻入了水中，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里。水下的庞大影子却迅速游向了宋冰澜。

　　“快躲开！”苍花同样连忙赶了过去。

　　下一秒，蛇头钻出水面，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之前，一张巨口骤然张大。

　　感受到身后如同巨山的压迫，以及那即将死亡的前兆气息，宋冰澜浑身僵住，瞳孔缩了缩，排排锐利的獠牙就悬在头顶。

　　宋冰澜双手自然垂落，没有做任何挣扎，因为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他能做出任何反应。

　　过了很久，意料中的死亡没有降临。

　　一股冰冷的寒气将他的发丝吹向身前。

　　宋冰澜明显愣住了，缓缓转过了身，眼前的一幕让他无比震撼。一根冰刺贯穿了啸蛇的上颚，将其定在了海上动弹不得。

　　宋冰澜张了张嘴：“水…结冰了？”

　　啸蛇的身躯还在拼命挣扎，试图将巨口从由下而上的冰刺中挣脱出来。斩浪率先反应过来，借着礁石一路向前，跳上啸蛇的身上，手持刀躲过海蛇的突袭，来到啸蛇的头顶上，然后一刀猛地插进了啸蛇的眼睛里！

　　一阵从喉间发出的刺耳嘶叫声！

　　啸蛇挣脱冰刺，仰天长啸。

　　滔天的海啸顿时汹涌而来。

　　此刻的斩海号已经成功进入了海峡，船上的人纷纷来到船尾示意他们回来。

　　“都闪开！”

　　鹿霖刚说完，一枚炮火从船上轰了出来！打断了啸蛇的长啸。

　　“好好尝尝我新改良的灵炮吧。”鹿霖带着修复好的灵炮来到船尾，瞄准啸蛇后又发动了一炮。

　　啸蛇身上有坚硬的鳞片在身，所以这两发火炮可是耗了不少灵力，在因先前的损伤，啸蛇进入了短暂的意识脱离。

　　“不能再拖了。”斩浪即刻吩咐，“所有人趁海啸还没过来前迅速回到船上！”

　　“明白！”其余水手应道。

　　苍花来到宋冰澜的身边，询问：“还能动吗？需要我背你回去吗？”

　　宋冰澜摇头：“不必，回去的力气我自然是有的。我只是好奇，是谁在背后相救……”

　　“多的回去再说吧。”

　　两人很快比其他人到达海峡入口。

　　苍花站在空中，将蝶镰刀收起，手持着百花弓，看着快要恢复过来的啸蛇，对自己是否要将箭射出生出了犹豫。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这一箭会不会招来天谴之罪，按理来说，他已经参与了人间的事，啸蛇复苏的事想必天庭的人已经知晓，贸然斩杀必定会引起不小的动静……

　　看着所有人都回到了船上，只剩斩浪自己断后。谢贝站在船尾挥手招呼：“大姐头！你也快点上船吧！”

　　“好！”斩浪应了声。

　　斩浪顺着礁石一路奔跃，眼看就要到达海峡入口的时候，一根黑色的触手从水下缠住了她的脚踝。

　　“什么？！”斩浪心头一震，在快要拉下水之前迅速抓住了礁石。

　　船上众人一惊。

　　“大姐头！”

　　“娘！”

　　所有人都没想到，寄生在啸蛇体内如同乌贼般的海兽在此刻一点点钻了出来，黑长的触手牢牢圈住斩浪的脚踝。

　　斩浪试图将其斩断，可普通的刀剑对其毫无作用，半天过去依旧无济于事。

　　“可恶……”

　　但等海兽完全探出身子，已然恢复的啸蛇却选择将其直接吞入了腹中，獠牙染上腐臭的浓腥味，斩浪因拉扯被迫回到了啸蛇眼下。

　　而啸蛇却看向了海峡内的众人，长尾一扫，一股强大的激流瞬间袭去！

　　之前的海啸也抵达了这里。

　　双重威胁下，刚想去营救的几人被迫退了回来，苍花立马施展了一层结界抵挡海浪的冲击，小风官，宋冰澜与鹿霖三人紧跟其后。

　　“娘——！”

　　海临浪死死盯着即将要被海啸淹没的斩浪，嘴唇颤抖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，强忍着没有落下。

　　意识到自己可能没有生的可能了，斩浪欣然接受事实，神色平静地站在礁石上望着船上的海临浪，她一手叉着腰，摆出威风凛凛的架势，在被海啸淹没的最后一刻，她喊道：

　　“海临浪！记住一句话！”

　　“以海之名……踏浪向前！”

　　结界内，海临浪眼睁睁看着斩浪淹没在海啸中，他的眼泪还是不争气掉了下来。

　　结界虽挡住了水浪的灌入，但依旧阻止不了激烈的浪潮击打石壁，入口开始掉落碎石。

　　没过多久，海峡便发生了震动。

　　苍花察觉到情况不对，连忙道：“入口要塌了，必须快点离开这里！”

　　海临浪闻言，没有耽搁，迅速回到了船头上，双手紧紧握稳船舵，他道：“风仙人！麻烦请让风再大些！”

　　“明白。”

　　感受到一股强风的奏起，斩海号很快动了起来。海临浪一边观察着海峡内随时可能会掉落的碎石，一边躲避那些纵横交错的礁石，避免船只搁浅。

　　斩海号成功远离了坍塌的入口。

　　甲板上，苍花下意识转过了身，看着已经被彻底堵死的入口，想到被海啸吞没的斩浪，他眸中的情绪复杂交织。那一箭，他终究是没有射出……

　　就在众人向着海峡出口的方向航行时。

　　入口的另一边。

　　海啸已经退去，啸蛇看着被碎石堵死的海峡入口，庞大的身躯静静伫立着，身上的鳞片一开一合，唯一完好的眼睛死死盯着入口的位置。

　　“你叫啸蛇对吧……”

　　熟悉的声音自后方再度响起。

　　啸蛇缓慢转动身躯，最后看向下方礁石上没有被海啸淹没的人。

　　一道惊雷恰在这时划破天幕。

　　暴雨仍在落。

　　斩浪拖着精疲力竭的身体，眼下一片阴影，雨水打湿的长发凌乱披落，狂风吹动潮湿的衣角，她抬手，拇指抹过嘴角渗出的血，勾唇一笑，抬眼看去时，眼中闪过一抹锋芒之色。

　　斩浪缓缓举起手中的刀，指向啸蛇。

　　“是时候该好好清算一下账了……”

　　“啸蛇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