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医好仇人，再杀了他》半盏江湖

79、不眠之夜 暖意用了三

　　暖意用了三日，才查清那个"玄衣统领"的身份。

　　三日后，她让何先生托人，从玄衣卫驻地一个退下来的老卒嘴里，套出了话：玄衣卫统领，姓钟离，单名晦，人称"玄衣剑"，深居简出，轻易不出手。老卒还说，这位钟离统领，一年到头，也不在众人面前露几回面；可只要他露面，就一定有大事。他手下的玄衣卫，一个个服他服得死心塌地，没一个敢有二心。

　　钟离晦。

　　名字对上了。可暖意心里那点侥幸，还没彻底熄灭——名字对得上，不代表人就是她想的那个。她需要一个确凿的证据。

　　那证据，来得比她想得快。

　　查清身份的第五日，玄衣卫忽然大举出动，说是"肃清前些日子探府的细作"。暖意趁着夜色，远远缀在玄衣卫后头，想看看他们搜什么。她跟到城西一条暗巷，正撞上玄衣卫追着一道人影，那人影被逼进死巷，玄衣卫一拥而上。

　　暖意躲在巷口的阴影里，正要退走，忽然看见巷子另一头，走出一个人来。

　　玄衣，无冠，腰侧悬剑。正是那夜她在砖缝里看见的那个人——钟离晦。

　　这一回，巷口的灯笼还亮着，暖意终于看清了他的脸。

　　那是一张清瘦的脸，眉目疏朗，棱角分明——若不是知道他是谁，暖意几乎要以为，眼前站着的，是个落魄的读书人。他站在那里，眼睛半垂着，像是在走神，又像是根本没把眼前的事放在心上。

　　暖意的心，忽然漏跳了一拍。

　　那眉眼。她总觉得，那眉眼，像是在哪里见过。不是在砖缝里见过，不是在这条巷子里见过——是更早、更远的地方。

　　她搜肠刮肚地想。像谁呢？像爹？不像。像忠叔？也不像。像归剑阁的哪个人……

　　她越想，越觉得心里发慌。那眉眼让她想起一种东西——想起归剑阁的匾，想起阁里的旧人，想起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家。

　　可她想不起到底像谁。

　　她心里隐隐有个念头，想抓住，却又抓不住——只觉得那眉眼，像是归剑阁的旧人，像是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家。可归剑阁的旧人，她都记得；没有一个，长着这样一张脸。

　　这念头一闪，她立刻又压了下去。荒唐。钟离晦是玄衣卫的统领，是裴琰的刀，跟归剑阁有什么关系？

　　就在她走神的这一瞬，钟离晦忽然抬起头，朝她藏身的方向，看了一眼。

　　那一眼，让暖意浑身一僵。她以为他发现了她——可下一秒，她看见了一件更让她震惊的事：

　　钟离晦的眼睛，骤然泛过一丝极淡的青。

　　那青色一闪即逝，快得几乎像是错觉。可暖意看得真切——她恍惚觉得，火光里那个身影的眼睛里，也曾有过一丝这样的光。而暴毙御史的眼瞳、十字街口那个被拍的汉子眼底，她都见过这样的青。

　　青瞳。

　　那是兵解的痕迹。

　　钟离晦的青瞳闪了那么一瞬，随即恢复如常。他像是自己也没察觉，收回目光，转身，带着玄衣卫，走出了巷子。自始至终，他都没有往暖意藏身的方向再看过一眼。

　　暖意靠着墙，一点一点地滑坐下来。巷子里的灯笼还亮着，照亮她面前一尺见方的地面。她盯着那团光，看了很久，才慢慢找回自己的呼吸。

　　她想追上去，再看看他的脸，再确认一遍那双眼瞳。可她的脚，像灌了铅一样，挪不动。她心里清楚：追上去又如何？他是玄衣卫统领，她是藏在暗处的仇人。这一照面，已经用尽了她今夜所有的运气。

　　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：钟离晦，就是灭门夜那个执剑的人。十二年前那个雪夜，他持剑踏进归剑阁，一剑一剑，放倒了她的师叔伯。他用的剑法，就是她今夜看见的剑法——快得见血封喉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
　　她应该恨他。她恨了他十二年——恨灭门夜那个玄衣的身影，恨那个身影手里的剑。

　　可今夜，她看见了那双眼瞳里一闪而过的青。

　　那青色，让她的恨，忽然变得不再那么纯粹。她想起十字街口那个被拍肩后失神智的汉子，想起暴毙御史泛青的眼瞳——那些人，都是被兵解控住的人，身不由己。

　　钟离晦，也是么？

　　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，灭门夜那个执剑人的身影，和今夜这个"眉眼依稀熟悉"的钟离晦，在她心里，忽然重叠在了一起，又分裂成了两个。

　　这一夜，她没有睡。

　　她坐在黑暗里，把那双眼瞳，那一眼青色，那张清瘦的脸，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夜。她恨他，她想杀他，可她也忘不掉他眼瞳里那一闪而过的青，忘不掉他那"似曾相识"的眉眼。

　　天快亮时，她低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："钟离晦。"这个名字，从今夜起，她再也忘不掉了。

　　窗外，第一缕晨光照进来。她坐起身，把那些念头，一样一样压回心底——恨也好，疑也好，似曾相识也好，都先收着。她要做的事，不会因为这一夜的辗转，就少一件。

　　她披衣下床，推开窗。晨风灌进来，带着露水的凉意。她吸了一口气，把钟离晦三个字，又默念了一遍。

　　然后，她关窗，转身，开始安排下一步——查钟离晦的过去，查他为什么会有那双眼瞳，也查他手里的剑，到底是谁递给他的。这三个疑问，她迟早要一个一个，弄个明白。天已经亮了，新的事，也要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