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医好仇人，再杀了他》半盏江湖

130、钟离晦旁观 玄衣卫值房

　　玄衣卫值房的灯，彻夜不熄。

　　钟离晦坐在最里间的案后。案上摊着七八份密报，都是这一旬从各处递上来的。他一份一份地看，看得很快，看完一份，就在底下画一道。

　　看到第六份的时候，他的手停住了。

　　那份密报写得极细，是从京城递来的。

　　"凌霄盟老盟主顾啸林卒。其义子顾长风接盟主位。有归剑阁旧部数十人入盟。结盟之地在城东。盟书用指印，不用印信。"

　　底下还有一行，笔画比上文碎些，是添上去的：

　　"归剑旧部操事者，为一女子。随相府南巡之医官，姓苏。"

　　钟离晦把这一行看了三遍。

　　案头的灯有风，火苗偏了一下，又立住。他把那张纸放平，伸手取过笔，在"姓苏"两个字外头画了一个圈。

　　圈画得很圆。

　　画完，他没有立刻放下笔。他就那样握着笔，看着那个圈。屋外头廊下有脚步声过去，是巡夜的。等那脚步远了，他才把笔搁下。

　　然后他抽出一张新的纸，提笔写回报。

　　回报是给相爷的，行文要报得直白。他写了三条：其一，凌霄盟新主已立，人心未定，南边三处水口一度为碧芦帮所逼，近日方退；其二，叛出凌霄盟的三长老霍守山，已投碧芦帮，碧芦帮帮主褚元朗，以私盐为本；其三，凌霄盟与"散在江湖的持怨者"结盟，人数不多，尚不足为患。

　　写到这一条，他停了停。

　　"散在江湖的持怨者"。

　　他方才在密报上看见的原文，是"归剑阁旧部"。这四个字，他没有写上去。

　　他也没有写那个"姓苏"。

　　钟离晦写完，把回报折起来，蘸了蜡封了。蜡上按印的时候，他的手很稳。

　　出了值房，天还没亮。

　　往年这个时候，京里的风是往北吹的，今年偏了，往南。他穿过玄衣卫的窄院，走到一条夹道，夹道尽头是一道墙。

　　墙那边是相府的后园。

　　后园的西北角上，有一处偏院，院门是双扇的，门上钉着铜钉，从外头锁着。

　　钟离晦在墙外站住了。

　　他不是头一回来。这一年里，他来过四回，每一回都只站一会儿——站着，听一听，再走。

　　今夜里头有动静。是很轻的、瓷碗碰在木盘上的响，接着是一个老妇人咳嗽的声音，一下，两下，咳得干。

　　钟离晦的肩膀，微微绷了一下。

　　他伸手，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那是用油纸包着的一小包，包得很紧，边角都压扁了。他弯腰，把那一小包放在院门的门槛下——不是门里，是门外那一线浅槽里；那个位置，是送柴送水的人进门时脚边的地方。

　　放好了，他直起身。

　　守门的老仆这时候从墙根那边转出来，手里提着一盏遮了光的灯笼。他看见钟离晦，也不惊，只弯了弯腰。

　　"钟爷。"

　　"今日怎么样。"

　　"老太太吃了半碗粥。"老仆道，"药也喝了，是先前那位大夫的方子。"

　　"什么大夫。"

　　"上个月相爷寻来的。"老仆道，"隔了帘子摸的脉。"

　　钟离晦"嗯"了一声。他往门口看了一眼，又收回来。

　　"门槛底下有一包糖。"他道，"你拿进去。她吃不了甜的，就搁在她床头，让她闻着。"

　　老仆应了。

　　钟离晦转身往夹道外走。走到一半，忽然停住。

　　他抬起手，按了一下自己的额角。

　　那个地方今天又不舒服了。不是疼，是发烫，一小片，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慢慢烧。每次他一想起什么，或者一想起想不起来的东西，那地方就烫一阵。

　　他记得一个院子。

　　那个院子他记不清是哪一年见的，也记不清是哪儿。他只记得台阶是青石的，两边摆满了剑架，架上插着剑，一把一把，柄都朝着外头。院子当中有石凳，石凳上坐着一个很小的姑娘，低着头在剥橘子，橘皮一条一条落在地上。

　　他记得那个姑娘穿的是鹅黄。

　　他还记得，她在台阶上叫他，叫他什么，他想不起来。

　　额头那片地方又烫了一下。

　　钟离晦把手放下来，走进夹道的阴影里。

　　午后，他去了城南。

　　回春堂在巷口。门脸不大，门内一排药抽屉，柜台上摆着戥子、药碾和一只装碎的铜盘。他去的时候，里头有两个病人在等。

　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等病人走光了，才进去。

　　柜台后头站着一个穿布衫的女子，见他进来，抬了抬眼。

　　"客官买药。"

　　"金创药。"他道，"敷刀伤的。"

　　她从里头的柜子取下一只青瓷小罐，放在柜上。

　　"十文。"

　　钟离晦把钱放在柜上，伸手拿罐子。他的手在罐子上停了一下，没有拿起来。

　　"还有一味，"他道，"你们铺子里，有没有当归。"

　　那女子看了他一眼。

　　"有。"她道，"几钱。"

　　"二钱。"

　　她转身去药斗前，抽出那只刻着"当归"的斗，用戥子称了二钱，包好，放在柜上。

　　"还要别的么。"

　　"不要了。"

　　钟离晦把两样东西收进怀里。他走出柜台丈许，忽然又回头。

　　"姑娘。"

　　"客官还有事。"

　　"我小时候，"他道，"见过一个院子。"

　　她站在柜台后头，没有动。

　　"院子里的台阶两边，摆着剑架。"钟离晦道，"架上插着剑，柄都朝外头。姑娘是南边人，南边的院子里，有这样的么。"

　　柜台上那盏秤的位置，被她轻轻挪了半寸。

　　"南边的人家，"她道，"摆花的多，摆剑的少。摆这么多剑的，我只听说过——庙里。"

　　钟离晦看着她。他的眼睛里，那层很淡的青意动了一下，像是水底的东西翻了个身。

　　"多谢。"他道。

　　他转身出去了。

　　柜台后头，那女子站着没动，直到门帘子晃完了，不再响。

　　然后她慢慢把手放到柜台上，撑住。

　　手心里，全是汗。

　　后来那几日，钟离晦把那份密报的原本烧了。

　　烧的时候他一个人，在值房外头的一只火盆里，纸卷进去，火苗一卷就没了。

　　灰飞起来，落在他的鞋面上。

　　他低头看了看那点灰，用脚把它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