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医好仇人，再杀了他》半盏江湖

121、返京纷争 返京的车，

　　返京的车，走了二十二天。

　　出平州那日还落着雪沫，过了清江渡，江面上起了一层薄雾。船工撑着篙，说这是要开河了。暖意抱着药箱坐在车里，看那雾一层一层散开，散出两岸刚发青的柳。

　　这二十二天她没闲着。前半月，玄衣卫里有人坠马断了肋骨，有人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卧床两日，有人旧箭伤翻起来化了脓，都是她治的。治得多了，那些原先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汉子，见了她也点头，喊一声"苏大夫"。后半月，她替裴琰换了两回方子，他心口那点滞，一路都没犯。

　　进京那日是初五。

　　朱雀门外，车队停下，长史点人、交验关防。暖意抱着药箱下车，站在城门口，看那道她走过不知多少回的城门，忽然觉得生分——她出城的时候是个大夫，回来的时候也是个大夫；可中间隔着一座山、一册书、一卷血书。

　　相府记了档，给她一张随行医官的照身牌，赏银十两，说相爷若有传召，随叫随到。

　　暖意谢了恩，退出来，头一个转弯，就往城南走。

　　回春堂的门开着，门框上那副旧对联换过了，纸是新的。阿岚蹲在门口晒药材，听见脚步抬头，愣了一愣，手里的簸箕"当"的一声落在青石板上。

　　"小姐！"

　　他扑过来，两只手在她胳膊上抓了一把，又不敢用力，眼泪先下来了。

　　"我让你看着铺子。"暖意道，"哭什么。"

　　"没哭。"阿岚抹了一把脸，"灰迷了眼。"他把簸箕捡起来，压低了嗓子，"小姐，出事了。"

　　暖意的脚，顿了一下。

　　"进去说。"

　　后院的门掩上。何先生在里头坐着，桌上摊着一张纸，纸上画了几道横线，线上写着人名，名字上被画了圈。他见暖意进来，先起身看她的气色，才道："小姐瘦了。"

　　"南边的饭不好吃。"暖意把药箱搁下，在他对面坐了，"何叔，先说事。"

　　何先生把那张纸推过来。

　　"凌霄盟，变了天。"

　　暖意低头看那张纸。纸上的名字她认得几个：顾啸林、顾长风、周诚，还有两个花白胡子的旧长老。名字上头，有三个人被朱笔画了叉。

　　"去年腊月，"何先生道，"凌霄盟盟主顾啸林病倒。腊月里还只是咳、气短，到了正月，就下不来榻了。总舵的印，落在三长老霍守山手里。这一个月里，总舵七堂，他换了四堂的人，理由都是'盟主有命'。"

　　"盟主有命。"暖意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，"盟主昏了，谁替他说的命。"

　　"就是这个话。"何先生道，"问题是，没人能问。盟主起不来了。"

　　暖意沉默了片刻。

　　"第二桩。"

　　"第二桩，顾少盟主。"何先生道，"他在平州追那批赈灾银的账，追到一处盐栈上，正撞见有人烧账。他带人截下两箱，回程在望山庄被围了三日，周诚背上挨了一刀。人总算出来了，前脚进京，后脚就进了总舵后堂——名义上是少盟主动用盟里银钱，账要当面对清，实则是关着。"

　　"他自己进去的？"

　　"他自己进去的。"何先生道，"霍守山放了一句话：'少盟主要对账，那就到堂上来对，当着列位长老。'顾少盟主若不去，就是心里有鬼。"

　　暖意的手指在膝上敲了一下。

　　这一步她看得懂。顾长风不去，霍守山就说他亏空；他去了，就出不来。两样都是死结，他挑了那个还能在明面上讲的。

　　"第三桩呢。"

　　何先生停了一下，才道："第三桩，是盟主的病。"

　　暖意抬眼。

　　"盟里请了三个大夫，都说是痰厥，要静养。"何先生道，"可周诚塞出来的话，不是这么写的。"

　　他从袖里取出一小卷纸，展在桌上。纸上只有两行，字是周诚的笔，写得急，末处有一处被划掉的墨疙瘩。

　　"盟主一个月前还能坐起来喝粥。如今连眼都睁不开。床前煎药，是霍守山的人管着。"

　　暖意把那张纸看了很久。

　　后院很静，日头从檐上斜下来，落在药筛子上，一格一格地亮着。过了半晌，暖意才开口：

　　"何叔，你说，霍守山为什么还不动手。"

　　"名不正。"何先生道，"顾啸林活着一天，他就只能'代掌'一天。杀顾长风，盟里那些老兄弟不认他；他要的是盟主亲口那一句话——或者，等盟主断了气。"

　　"他要等的是人死。"暖意道，"不是病人好。"

　　她站起来，走到药架前，伸手把最上一层的一只瓷罐拿下来，是甘草。她捏了一片，放在指间捻了捻，捻成粉。

　　"一个大夫，一日两剂，连吃四十天，人醒不了。"她道，"若是补药，就更难查。痰厥是这个样子，中风也是这个样子，年迈气虚也是这个样子。谁都说不出个错字。"

　　何先生脸色沉了："小姐是说——"

　　"我说的是药。"暖意把指上的粉掸了，"明日起，我登门。"

　　阿岚一直站在门边听着，这时急道："小姐！那地方现在是霍守山的人把着，您一个姑娘家进去，若被扣下——"

　　"我是大夫。"暖意道，"江湖第一大帮的盟主病了一个月，京城里治过时疫、救过半个城南的大夫，去看一看——这是天经地义的事。"

　　她顿了顿，看着阿岚。

　　"他们拦不住的。拦了，就是拦着不给盟主治病。这话不用我说，外头自有人替我说。"

　　阿岚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
　　何先生点头："小姐这一手，用的是名声。"

　　"名声是别人的。"暖意道，"我借一借。"

　　她转身去收拾药箱。银针、脉枕、艾绒、空竹筒，一样一样放回去。放完了，伸手去提的时候，阿岚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递过来。

　　那是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，纸色发黄，边上撕得不齐，是一页账册的衬纸。

　　"顾少盟主托人从后堂递出来的。"阿岚道，"中间过了三道手，纸都揉烂了。"

　　暖意把纸展开。

　　衬页背面，有八个字。不是墨，是指甲蘸了灰写的，笔画虚浮，像是贴着墙根写的：

　　刀已出鞘，鞘在人手。

　　暖意看着那八个字，很久没有说话。

　　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。刀是她，是他，是这十二年一寸一寸攒下来的这条线；鞘是人手——他们外头这把刀，如今握在别人手里。

　　半晌，她把那张纸重新折起来，塞进袖中。

　　"阿岚。"她道，"磨墨。"

　　阿岚应了一声，转身往里屋去。走到帘子前头，又停住，回头看她。

　　暖意站在院心，仰着头看天。

　　天是晴的，一只鸟从瓦上掠过去，影子在青石板上飞快地过了一下，就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