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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7、父遗血书 老周领她下 ...

  •   老周领她下山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
      他没有带她回镇上的酒铺,也没有让她住客栈,而是把她领到自己那间豆腐屋子。屋子在镇子最东头,三间土房,一间磨坊,院子里挂着豆腐架子,架子上的布还滴着水。

      他把门闩上,又把窗纸糊严了,点起一盏豆油灯。

      "小姐,"他道,"这屋里没人来。"

      暖意把油纸在白绢上又展了一遍,凑到灯下。

      字是血写的,年头久了,笔画细的地方已经看不清了。老周在旁边另点了一支灯,把灯芯拨得高高的,两盏灯的光落在绢上,那些暗褐色的字才亮起来。

      她从头读。

      "暖儿:若见此书,为父已死。

      归剑阁世代所守,非剑法也。我苏氏先祖,本前朝宫中剑师。末帝末年,入苑设坛,以剑为祭,行控人之术。先祖不忍此术流于世,窃其术本,携家出宫,避居清溪山,立阁以居。阁者,藏也。剑者,饰也。

      苏氏一门,自此名为剑派,实为守人。"

      暖意读到这里,把白绢放下,闭了闭眼。

      她在京城查了那么久:《前朝宫廷旧录》上"以剑为祭、神智皆失"那一句,《前朝宫卫志》上"宫卫多取苏氏旧部"那一句,还有那些发霉的军册、那些含糊的批注。她那时以为,苏氏只是与玄衣卫有些旧缘。

      原来不是。

      原来"苏氏"就是那个把刀从宫里拿出来的人。

      她把白绢重新拿起来。

      "十二年前,有客夜至。四人,黑衣,为首者年约四旬,面白,无髭。持半符,符上云纹缠一点,言'奉宫中之命,取书'。我答:阁中无书。此人笑曰:'阁主不必瞒。术本与册,本是一物。'

      暖儿,你要记住:为父当时便知,来者不是官军。他不问剑法,不问财货,只问'术本'。凡知术本者,天下不过数人。

      其后三月,权相裴琰亲至清溪山,以'江湖械斗、私藏禁书'为名,要我献书。我仍答:阁中无书。裴琰去时留了一句话,'苏阁主,三日之内,可再想。'

      三日之后,玄衣卫上山。"

      暖意的手指停在"三日之后"这四个字上。

      十二年,她想的是那个雪夜、那片火,是想她爹挡在石阶上的背影。她从来不知道,那之前还有一段:一个持符的客人来过;一个权相来过;她爹答过两次"阁中无书"。

      她爹替她挡下来的,不只是那一夜的刀。

      "术本不可与人。(这几个字的笔画特别重,血在绢上透成了一片)我既不能守,也不敢毁——毁之则无人能破。故我分其为二:一为册,抄半卷,交苏忠携出,与你身随;一为本,装在木箱之内,连夜送往平州。

      平州济生堂东家邝明远,是我旧识,性诚。我托他藏于其庄外之园,言明:此物非我苏家之私,乃天下之忌。邝明远应了。他问:'藏到何日?'我说:'藏到我苏家有人能来取的那一日。'

      此去三日,阁中即遭祸。我不知邝家后来如何,只知此事是我苏家欠他的。"

      暖意抬起头。

      老周蹲在磨盘边上,一直没说话。见她看过来,他才开口:"小姐,掌柜的当年去过一趟平州。回来那天夜里,他把西厢书房的书,全烧了。烧到半夜,我去添火,他坐在院里,衣裳上全是灰。他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'老周,我把家底押给老邝了。'"

      "他还说什么。"

      "他说,'盼着押对了。'"

      暖意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很久。

      她低头,接着读。

      "暖儿,为父所忧者,非裴琰。

      裴琰是刀。刀有主。那一夜上山之前,我听见带队的人说了一句话,他说:'相爷要的是书,先生要的是本。'

      书者,册也;本者,术本也。

      裴琰在明,另有人焉,在暗。此人能差动相府之兵,能改换宫中名目,能与裴琰分一样东西,而裴琰不敢不从。

      故你要杀裴琰,可杀;然父仇之上,尚有国仇。你若只杀得一柄刀,那只手还在。

      仇有尽,道无尽。父苏景行,绝笔。"

      白绢读完了。

      灯芯在烧,豆油的气味混着豆腐房里的卤味,一股脑地在小屋里浮着。暖意坐在那里,手里捏着那方绢,一动不动。

      她读了很久,才把绢卷起来,贴在心口。绢上那点凉,透过衣裳渗进来。

      她心里把这一份血书,拆成四句:

      归剑阁守的不是剑法,是术本。

      术本分作两份,半卷册在她身上,一本在平州。

      灭门之前有两拨人来过:一个持符的"先生",一个执刀的权相。

      父亲说:裴琰是刀,刀有主。

      "小姐。"老周的声音低下来,"还有一样。"

      他从磨盘底下摸出一样东西,用布卷着,递给她。

      暖意接过来解开:里面裹着一截断了的东西。她低头看清了——是一柄剑的半尺来长的一段剑身,比她怀里那截长出一截;断口很齐,像被人拿凿子凿断的。

      "这是掌柜的剑。"老周道,"那一夜之后,我在石阶边上捡着的。剑身只剩这一段,剑柄没了。我把它埋在磨盘底下,埋了十二年。"

      暖意把两截断剑放在一处比了比:老周捡的这截,就在她怀里那截剑尖的上头,是同一柄剑的前一节;中间还缺着一段。

      断了,可两截都在。

      她把两截剑并在一起,断口对不上——中间还缺着一段,大概早随那一夜的火,化成了灰。

      "老周,"她道,"你替我藏了十二年,我今日要问你一件事。"

      "小姐问。"

      "平州那座园子,澄心园,你可知道。"

      老周的脸色变了变。

      "知道。"他道,"十二年前,那园子是济生堂的别业。后来邝家没了,园子归了外人,荒着呢。这几日我听镇上人说——"

      他顿了顿。

      "说相爷把它封了。"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17章 父遗血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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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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