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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忘归 红烛高 ...
红烛高燃,映得满堂喜气洋洋。
那烛火并非寻常烛火,而是清溪山门中特制的合欢烛。烛身以红蜡浇成,内里掺了极细的金粉,燃起来时,火光便不止是红,还带着一层暖融融的金。金粉在烛泪里缓缓浮动,像是无数细碎的星子被囚在红玉之中。
那红不是市井嫁娶里常见的、喧闹而浮薄的红,而是一种沉静的、被山门清修之气浸透了的红,像冬日里第一枝红梅落在雪上,又像黄昏时分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收进琉璃盏中。
满堂的喜气便由这烛光铺开,铺过朱红的梁柱,铺过绣着双喜的帷幔,铺过宾客们含笑的眉眼,最后铺到堂前那一身绯红吉服的人身上。那光落在他肩头时,仿佛也慢了一瞬,像是连烛火都不忍惊扰他。
清溪山门坐落于半山腰,终年云雾缭绕,后山有一片梅林,每逢冬日便开得极盛。掌门素来不喜铺张,可今日这场结契之礼,却办得格外隆重。
山门上下清扫了三日,青石阶上的苔痕都被细细刮去,廊下悬了三十六盏合欢烛,堂前铺了从山下买来的红绸,连梁柱都重新漆过。弟子们忙进忙出,脸上皆带着喜色。
有人私下议论,说掌门待沈博士果然不同,这排场比当年掌门继位时还大些。可掌门听了只笑,负手立在堂前,望着弟子们张罗,眼中一片温煦。
他身旁那几位长老,平日里总板着脸,今日也难得松了神色。一位长老捋须叹道:“当年衔霜入山门时,才这么高。”他比了比腰间,“瘦得像根竹竿,却偏要背个比人还大的药篓。”
另一位长老便接口:“可不是,我头回见他,他正蹲在药圃里刨土,满手泥,抬头冲我笑,说‘长老好,这株黄芪根烂了,我给它换块地’。”几人说着,都笑了起来。
那笑声落在满堂红烛的光里,像是往暖融融的蜜里又添了一勺糖。说话的这位长老姓陈,单名一个朴字,是清溪山门中年纪最长、性子最缓的一位。
他自沈衔霜入山门起便看着他长大,此时眼中笑意虽盛,却不知怎的,总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感慨。他侧过头,望着堂前那抹绯红,忽然低声道:“我总觉得,这孩子像是山间的雪,看着温温润润的,可你伸手去接,才知道那点凉意是捂不热的。”
旁边那位长老听了,怔了一怔,想说什么,终究只摇了摇头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道:“今日大喜,你莫说这些。”陈朴便不再言,只轻轻一叹,那叹声极轻,落在满堂喜乐之中,像一粒雪坠入春水,无声无息。
沈衔霜身着绯红吉服,衬得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容愈发清隽。吉服是清溪掌门亲自命人裁制的,领口与袖口皆绣着银线流云纹,腰间束一条同色玉带,带上悬着一枚清溪弟子皆识得的白玉佩。
那玉佩是他十四岁登科博士之位时掌门所赐,玉质温润,触手生温,他戴了这些年,从未离身。今日结契,他将这玉佩也佩上了,仿佛是要将自己这一生最珍重的两样东西,一并交给今日要结契的人。
那玉佩贴着腰间,随着他每一步轻微晃动,发出极细的碰响,像是某种沉默的誓言。掌门赐玉时曾说,此玉采自清溪后山寒潭之底,经年累月受泉水冲刷,早已洗尽石性,只剩一脉温仁。
沈衔霜那时年少,双手接过,只觉得掌心一暖,像接住了一捧不会凉的水。此后多年,他行医救人,佩玉常在身侧,久而久之,竟像是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。
如今他站在堂前,绯红吉服加身,腰间那一点白玉便格外醒目,像是红尘大喜之中,仍留着一寸清溪的雪。
他手中仍握着那把寻常折扇,扇骨是竹,扇面是素绢,不染一字——正如他这个人,干净得不像江湖中人。那扇子在他指间轻轻转着,动作不大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。
宾客中有人看见,低声笑道:“沈博士今日大喜,怎的还握着那把旧扇子?莫不是紧张?”旁边人便答:“你懂什么,沈博士向来如此,越是大事,越是从容。”
又有人道:“那把扇子可有什么来历?”无人答得上来。只有沈衔霜自己知道,那扇子是三年前他在比武大会后台躲雨时,随手从旧摊上买的。
那时他不过十三岁,身上没几个钱,买下这把扇子后,连一碗热汤都舍不得喝。可那日他替一个受伤的江湖客包扎,那人疼得满头大汗,却还笑着问他:“小大夫,你叫什么名字?”
他答:“沈衔霜。”那人便说:“好名字。像雪,也像霜。”后来那人伤好走了,再没出现过。只有那把扇子,他一直留着。
素绢上不染一字,是因为他不知该写什么。如今想来,或许空白才是最好的。有些话,写上去便俗了。
他转着扇子,指尖擦过竹骨,触感微凉。那凉意让他想起三年前那场雨。雨下得极大,比武大会后台的旧棚漏了水,一滴一滴落在泥地里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他蹲在角落里替人包扎,身上衣裳半湿,却浑然不觉。那江湖客的伤口很深,血浸透了布条,他便一层一层换,动作稳而轻。
棚外有人来去去,刀剑碰撞声、喝彩声、怒骂声混成一片,可他只听得到雨声。雨声里,他忽然觉得有人在看自己。
抬头时,棚帘半掀,一个浑身湿透的人站在那里。那人长发贴在脸侧,眉眼冷得像一柄刚出鞘的刀。他问:“这位公子,你身上可有伤?”那人摇头。
他又道:“那也坐下歇歇吧,雨大。”那人便坐下了。后来那人问他名字,他答了,又问对方,对方却没有答。
那人起身走入雨中,背影很快被雨幕吞没。他当时只觉得那人奇怪,却不知那一面,竟会在多年后仍被人反复想起。
此刻他站在堂前,指尖仍无意识地转着扇子,扇面上的素绢在烛光下泛着极淡的暖色。他微微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像是两道极淡的墨痕。
他不知在想什么,唇角那丝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,却又确确实实挂在那里,像初春枝头将融未融的残雪。
宾客们看着他,只觉得这位沈博士今日格外沉静,沉静得像是山间一泓不起波澜的潭水,可那潭水深处究竟藏着什么,却无人看得透。
宾客满座,推杯换盏间皆是道贺之声。清溪掌门坐在上首,难得露出欣慰笑意。谁人不知沈衔霜是掌门关门弟子,十四岁便登科博士之位,天赋异禀,未来不可限量。
掌门平日里对弟子要求极严,面上少有笑意,可今日看着堂前那抹绯红,眼中却满是暖意。他身旁坐着几位清溪长老,皆是一身素净道袍,与满堂红艳相较,显得格外清冷。
可他们嘴角也噙着笑,频频举杯。有人低声对掌门道:“师兄,衔霜这孩子,总算成家了。”掌门点头,叹道:“是啊,我原以为他一生只知医道,不知情事。如今看来,倒是我想错了。”
那人又问:“那一位,是哪家弟子?”掌门笑而不答,只道:“你往后便知。”
掌门今日穿了一身深青道袍,袍角绣着极简的云纹,头上只别了一支竹簪,通身上下清素得不像办喜事的人。
可他那双眼,平日里如古井般沉静无波,今日却像是被谁投了一颗石子进去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,怎么也收不住。
他望着堂前那抹绯红,目光里有一种极复杂的温煦,像是欣慰,又像是怅然,像是终于将一件珍藏多年的宝物拿出来示人,明知它该有更好的去处,却仍忍不住在心口留了一点不舍。
他身旁那几位长老都在笑,可笑着笑着,也有人悄悄别过脸去,拿袖子按了按眼角。沈衔霜是他们看着长大的,从那个背着大药篓、蹲在药圃里满手泥的孩子,长成今日堂前玉树临风的青年,这中间十余年的光阴,像是被谁偷走了似的,一眨眼便到了头。
堂上礼乐未起,宾客的谈笑声却已如潮水般涌来。有人夸沈衔霜仁心仁术,有人叹清溪后继有人,有人说起他十四岁登科那日,清溪山上下了第一场雪,他穿着单薄的弟子服站在阶前,掌门亲手将白玉佩系在他腰间。
那日他低头看着玉佩,耳尖微红,却一句话也没说。后来有人问他,登科博士可觉得荣耀?他只笑:“不过多背了几卷医书。”
再问,他便摇着那把素扇,道:“治病救人,比什么都实在。”众人便笑,说沈博士果然还是那个沈博士。
有个从山下赶来观礼的老大夫,坐在宾客席中,捋着花白的胡须,对身旁人道:“你们只知沈博士医术好,却不知他心肠更好。去年冬天,我那小药铺来了个穷汉子,腿上的疮烂得见骨,拿不出一个铜板。
我正发愁,沈博士恰好路过,二话不说便蹲下来替他清创。那疮臭得我都不愿近前,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临走还留了一瓶药膏,说‘三日不可沾水,忌辛辣’。”
老大夫说到这里,声音便有些哽,拿袖子擦了擦眼角,又道:“这样的大夫,老天爷该让他长命百岁的。”旁边人听了,都纷纷点头,却无人注意到,堂前那抹绯红的身影在听到“长命百岁”四字时,指尖微微顿了一顿,扇子也停了一瞬,方才又慢慢转了起来。
堂前摆着两把交椅,椅背上搭着红绸,椅间设一矮几,几上放着一对合卺酒杯,杯身描金,内里盛着清溪山泉酿的梅花酒。那酒色淡红,香气清冽,是掌门特地命人从后山梅林下挖出的陈酿。
据说那酒埋了整整十二年,是沈衔霜入山门那年春天,掌门亲手封坛埋下的。当时埋了两坛,一坛待他登科,一坛待他成家。
登科那日开了一坛,掌门只给他斟了一小杯,说“你还小,多了伤身”。那杯酒沈衔霜喝了,只觉得又酸又涩,并不好喝。
可今日这坛酒开出来,香气却醇厚得叫人未饮先醉。掌门亲自执壶,将两杯酒斟满,酒液在杯中轻轻晃荡,映着满堂红烛,像盛了两杯流动的霞光。
再往堂前,便是一面巨大的铜镜,镜面磨得极亮,映着满堂红烛,映着宾客的笑脸,也映着那抹绯红的身影。沈衔霜站在镜前,微微垂着眼,不知在想什么。
他的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落在眼下,像两片极淡的墨痕。镜中那人眉目如画,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。
宾客中几位女眷看得目不转睛,私下议论道:“沈博士这般品貌,不知什么样的人才能配得上。”另一人便笑:“你操什么心,左右不会是你。”几人笑作一团。
可那铜镜里映出的,除了沈衔霜的身影,还有满堂宾客。其中有一道深灰身影,隐在人群之中,像一滴墨落入红绸,格外扎眼。
镜中那人坐得笔直,面色沉冷,一双眼睛却像是被什么钉住了似的,一动不动地望着堂前。沈衔霜的目光从镜中掠过,似乎在那道身影上停了一瞬,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见。
他的睫毛颤了颤,唇角的笑意淡了一分,却终究没有回头。
而此刻,谢折玉就坐在宾客之中。
他换了一身寻常衣衫,可那清冷眉眼间掩不住的凛冽气质,仍叫邻座之人不自觉避让三分。他穿的是件深灰长袍,料子普通,样式也普通,像是随意从市集上买来的。
可穿在他身上,却偏偏有一种压不住的冷。那冷不是寒意,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,像一柄入了鞘的刀,明明看不见刃,却叫人不自觉想退。
邻座一位老者原本正与旁人谈笑,侧头看见他,笑声便低了下去,不自觉将身子往另一侧挪了挪。谢折玉却浑然不觉,只静静坐着,目光穿过满堂喧闹,落在堂前那抹绯红上。
他坐得极直,背脊如刀锋,双手垂在膝上,看似松弛,实则每一寸肌肉都绷着。满堂红烛的光落在他脸上,照不出半分喜气,反而将他眉骨下的阴影衬得更深。
他像是一块被误放进喜堂的寒铁,周围越是热闹,他越是冷。有人从他身边经过,衣角带风,他眼皮都未抬。
可当堂前那抹绯红微微侧身时,他的瞳孔便跟着轻轻一缩,像是被什么细针扎了一下。
谢折玉今日穿这身衣裳,是刻意选的。他柜中衣物本就不多,翻来翻去,竟找不出一件能穿来喜堂的。最后只得从市集上随手买了这件,连试都未试。
他穿上时,对着铜镜看了一眼,镜中人面色沉冷,眉眼如刀,与那身灰扑扑的衣裳格格不入。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雨夜,自己浑身湿透站在棚外,衣裳也是这般灰暗。
那时沈衔霜抬头看他,眼中没有惧意,只问他可有伤。如今他仍是这般灰暗,可沈衔霜已要成为别人的了。他想到这里,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,便垂下眼,不再看镜中自己。
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,又一下,像是在数着什么节拍。那节拍越来越快,越来越乱,最后他猛地攥紧了拳,指节发白,手背上青筋浮起,又缓缓松开。
他深吸一口气,胸腔里那股闷痛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——其实也不过三年前——自己第一次杀人的情景。那时他刚升任长老不久,奉命处决一个叛徒。
刀锋切入那人喉咙时,血溅了他一脸,温热的,腥甜的。他面无表情地擦去,回去复命,连手都没抖一下。
可此刻他坐在这满堂喜气之中,手心却微微沁出了汗。那汗是冷的,像蛇的鳞片。
双刀藏于袖中,刀刃上淬着他亲手调制的剧毒——无色无味,见血封喉。那毒是他花了三年时间,从南疆一种极罕见的毒草中提炼出来的。
草名“忘归”,据说人若中了此毒,便会看见此生最想见的人,然后在那幻象中安然死去。谢折玉当初制这毒时,并未想过要用在谁身上。他只是习惯。
习惯将一切都握在手中,习惯让所有可能的敌人一触即死。他是三更天憎相会长老,江湖中人闻其名便避,不是没有缘由的。
可此刻,他袖中的双刀却微微发烫。那烫意并非来自刀刃,而是来自他掌心。他握得太紧了。
那毒草“忘归”生于南疆瘴气最浓的深谷,叶如细柳,花似凝血,十年才开一次。谢折玉为采它,曾在谷中守了七日七夜,身上被毒虫咬出无数红点,却连眉都未皱。
他炼毒时,火候稍差一分便前功尽弃,他便守在炉前,三日不眠。毒成那日,他将一滴毒液滴在铁石上,铁石竟无声无息裂成两半。
他盯着那裂缝看了很久,最后只将毒收好,未曾用过。因为他想不出,这世上还有谁值得他用“忘归”。直到此刻,直到他看见沈衔霜穿着绯红吉服,站在堂前,即将对另一个人低头。
他忽然明白了——“忘归”原来是为这一刻准备的。让人看见此生最想见的人,然后在幻象中死去。若沈衔霜死前看见的是他,那该多好。若沈衔霜死前看见的是他,那便不算枉死。
他看着沈衔霜一步步走向堂前,看着那人微微低头时露出的后颈,白得像是一截新雪。
那截后颈在绯红衣领间露出一线,细而直,像一弯被红云托住的月。谢折玉的目光落在那里,竟觉得刺眼。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,少年低头替人包扎时,后颈也是这样白。
那时他站在棚外,雨顺着发梢滴落,视线却越过雨帘,落在那一小片皮肤上。他当时想,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干净的人。干净得让人想毁掉,又干净得让人不敢碰。
如今那截后颈就在眼前,可它属于另一个人了。属于今日与沈衔霜结契的那个人。谢折玉不知道那人是谁,也不想知道。
他只知道,再过片刻,沈衔霜就会转身,会对那人笑,会与那人拜天地。那笑他见过,温润如春水,可从未对他笑过。那声音他听过,清而缓,可从未唤过他的名字。
谢折玉忽然觉得袖中双刀太重,重得他几乎握不住。
他的目光从沈衔霜的后颈移开,落在堂前那面铜镜上。镜中映出沈衔霜垂着眼的面容,也映出他自己——灰衣,冷面,坐在满堂红艳之中,像一道不合时宜的阴影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极遥远的画面。那是他七八岁时,还住在南疆一个无名小镇上。镇上有户人家娶亲,他挤在人群里看热闹。
新娘子穿着红嫁衣,盖头掀起来时,脸上飞着两团红晕,好看得像画上的人。他那时小,只觉得那红色真好看,便偷偷捡了一截落在地上的红绸,藏在怀里。
后来那截红绸被他养父发现,劈手夺了去,扔进灶膛里烧了。养父说:“红绸是喜事用的,你一个煞星,碰不得。”他那时不懂什么叫煞星,只看着灶膛里那截红绸慢慢卷曲、发黑、化成灰,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烧没了。
如今他看着满堂红绸,看着那截白玉似的后颈,忽然觉得,那截红绸其实从没烧尽过。它一直藏在他骨头缝里,年年月月地灼着他,直到今日,直到此刻,终于烧成了漫天大火。
谢折玉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。
彼时沈衔霜不过十三岁,还是个不起眼的行医生。他在比武大会后台寻个角落躲雨,却撞见少年正替一个受伤的江湖客包扎。
那双手稳而轻柔,包扎时还会温声叮嘱:“三日不可沾水,忌辛辣……”雨声很大,敲在后台的破旧木棚上,噼噼啪啪,像是要把整个天地都砸碎。
可少年的声音却清清楚楚,穿过雨幕,落进谢折玉耳中。他当时站在棚外,浑身湿透,长发贴在脸侧,双刀藏在袖中,刚从前一场比试中下来。
他杀了一个人。那人是三更天的叛徒,死前瞪着眼,问他为什么。他没有答。他从不答将死之人的问题。
可那一刻,他听见棚内少年的声音,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。他掀开棚帘,走了进去。
那叛徒的血还热着,溅在他手背上,被雨水一冲,变成淡红的水痕。他本该回三更天复命,可不知为何,脚却停在棚外。
雨声里,少年的声音像一根细线,穿过嘈杂,穿过血腥,穿过他多年筑起的冷硬壳子,轻轻落在他心上。
他掀帘时,棚内昏黄的灯影晃了晃,少年抬起头,眼里没有警惕,没有惧意,只有一点被打扰的茫然。那茫然干净得像一张未落笔的纸。
谢折玉忽然想,若这世上真有“忘归”,他此刻便已中了。因为他看见了此生最想见的人,而那人正活生生坐在他面前。
少年抬起头,看见他一身湿透,便道:“这位公子,你身上可有伤?”谢折玉摇头。少年又道:“那也坐下歇歇吧,雨大。”他便坐下了。
少年继续替那江湖客包扎,动作娴熟,眉眼弯弯,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事值得他皱眉。谢折玉看着他的手,看着那白净的指尖绕过绷带,打了一个漂亮的结。
那江湖客连声道谢,少年只笑:“举手之劳。”后来江湖客走了,棚里只剩他们两人。谢折玉忽然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少年答:“沈衔霜。”
他顿了顿,又问:“你呢?”谢折玉没有答。他起身走了。雨还在下,他走入雨中,却觉得心口那一点被碰过的地方,忽然热了起来。
他走时,身后少年似乎又说了什么,可雨声太大,他没有听清。他没有回头。他怕一回头,就再也走不了。
他回到三更天,照常练刀,照常杀人,照常做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憎相会长老。可每当夜深,他总会想起那个雨夜,想起少年低头包扎时露出的后颈,想起那声“举手之劳”。
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。那像是一粒种子,落在他心里最荒凉的地方,无人浇水,却偏偏生了根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少年是清溪弟子。才知道,那少年叫沈衔霜。
那日他无意间听人提起清溪山门,说起掌门收了个关门弟子,年方十三,医术了得,性子温润,见谁都笑。他听着,手中茶杯忽然一颤,茶水洒了几滴在桌上。
他不动声色地擦去,可心跳却快了几拍。他后来偷偷去过清溪山门一次,站在山门外远远望着。那日正是初春,山间薄雾未散,他看见一个少年背着药篓从山道上走下来,步伐轻快,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少年走到山脚,遇见一位摔伤的老妇,他蹲下身,替那老妇包扎。他动作熟练,眉眼弯弯,与那日雨夜一模一样。
谢折玉站在树后,看了很久,直到少年起身离去,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。他低头看自己掌心,那里被指甲掐出了几道红痕。
他忽然想,若他不是三更天的憎相会长老,若他只是个普通人,他此刻便可走上前去,说一句“又见面了”。可他不是。他是谢折玉,是江湖中人闻之色变的三更天长老。他不能。
后来……后来他听说沈衔霜十四岁便成了科博士,他竟比自己升任长老时还要欢喜。那日他在三更天总坛,独自坐在房中,面前摆着一壶冷酒。
他素来不喜饮酒,可那日却喝了一杯。酒入喉时,他忽然笑了。那笑极浅,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。
他只觉心中有什么东西在发芽,细细的,嫩嫩的,像是春雨后石缝里钻出的草。他从未想过,自己这样的人,也会因一个人的消息而欢喜。
可那欢喜还没捂热,就传来了沈衔霜要与他人结契的消息。
那日他正在练刀。双刀在手中翻飞,寒光凛冽,刀风割得院中落叶纷纷。传信之人跪在阶下,声音发颤:“长老,清溪沈博士……将于下月十五,与……与……”
谢折玉停下刀,问:“与谁?”那人却不敢说。谢折玉便道:“说。”那人只得说了。谢折玉听完,静了很久。
然后他收起双刀,转身入房,关了门。那一夜,他坐在黑暗中,一动不动。天亮时,他推门出来,面色如常,只眼中多了一层极薄的红。无人敢问。
院中落叶被刀风削得粉碎,像一地碎纸。谢折玉站在那些碎叶之间,忽然想起三年前雨夜棚外那场雨。那时他浑身湿透,却觉得心口是热的。
如今他站在干爽的院中,心口却冷得像被冰封住了。他低头看着双刀,刀刃上映出他的眼。那双眼很静,静得可怕。
他忽然想,若沈衔霜与别人结契,那他这些年藏在心底的那粒种子,便再也见不得光了。它会烂在土里,烂成毒,烂成疯。他不要那样。
他宁可那粒种子被一刀剜出来,也不要它烂在心里。
那夜他坐在房中,窗外月色清冷,照进来一片银白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那是他升任长老后不久,三更天与清溪山门曾有过一次短暂的冲突。
他奉命带人夜探清溪,摸清对方布防。他本可杀人无声,可那夜他站在清溪后山药圃外,看见一个少年蹲在药田里,正给一株草药培土。
月光落在少年侧脸上,照出细细的绒毛。少年一边培土一边轻声嘀咕:“这株黄芪根烂了,得换块地。”他站在暗处,看了很久,最后转身走了。
那夜他没有完成任务,回去后被刑堂责罚,他一声未辩。后来那场冲突不了了之,他再没去过清溪。可那个蹲在月光里培土的少年,却被他刻进了骨头里。
谢折玉想过许多次——若早知如此,那天在比武大会后台,他就该将人掳走。可那时他不知。那时他只当是寻常一瞥,却不知那一眼,早已将魂魄都勾了去。
他若早知,便不会让那少年替他包扎什么江湖客,他会将人直接带走,带到一个无人能找到的地方。他会问他,你愿不愿跟我走。若他说愿,那便一生不放。
若他说不愿,那便……那便如何?谢折玉想不出来。他从未想过沈衔霜会不愿。可如今,沈衔霜要与人结契了。
他要穿着绯红吉服,走向另一个人,低头,躬身,拜天地。他会对那人笑,会用那温润的嗓音唤那人的名字。
他会替那人包扎,会叮嘱三日不可沾水,忌辛辣。他会将那一生最珍重的玉佩,交给另一个人。
谢折玉想,他会疯的。他一定会疯的。与其疯,不如死。与其看沈衔霜属于别人,不如让沈衔霜死在自己怀里。
至少那样,沈衔霜最后看见的人,是他。最后听见的声音,是他的。最后触到的人,也是他。
这念头像毒一样漫上来,先是一寸,再是一尺,最后淹没了他整个胸腔。他竟觉得平静。那平静比疯狂更可怕。
他坐在宾客之中,看着堂前那抹绯红,忽然觉得满堂喜气都成了刺。每一根红烛都在笑他,每一声道贺都在剜他。
他听不见礼乐,听不见人声,只听见自己心里那个念头一遍一遍重复:若不能得,便一同毁去。若不能生同衾,便死同穴。
哪怕那“同穴”只是他的一厢情愿,哪怕沈衔霜到死都不知他心意。他也要。
堂前礼乐终于起了。琴瑟和鸣,笙箫齐奏,喜乐声如潮水般涌来,将满堂喧闹推至高处。司仪身着青袍,立于堂前,高声唱礼:“吉时已到——”
宾客纷纷起身,目光齐聚堂前。沈衔霜转过身,面朝堂外,绯红吉服在烛光下泛着暖融融的金。他微微垂着眼,唇角含着一丝浅笑,那笑温润如玉,像是春水初融。
他腰间白玉佩轻轻晃了一下,发出极细的碰响。谢折玉盯着那枚玉佩,盯着那截后颈,盯着那抹绯红,只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寸裂开。
那裂开的声音极轻,极细,像是冰封的湖面在春日里发出的第一声脆响。可那脆响之后,便是铺天盖地的碎裂。
谢折玉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南疆,他住的那间破屋后头有一口井。井水极深,极清,夏天时他会趴在井沿上看自己的倒影。
有一回他看得太久,身子往前倾了倾,差点栽进去。养父一把将他拽回来,骂他:“你不要命了?”他那时不懂,只觉得井里的倒影很好看,模模糊糊的,像是另一个自己。
此刻他望着沈衔霜的背影,忽然又想起了那口井。他觉得自己的心也像那口井,深而清,却照不出一个完整的倒影。
沈衔霜就是那口井里的月亮,他趴在井沿看了这些年,看得脖子都酸了,可那月亮始终在水里,捞不上来。如今有人要连井带月亮一起端走了,他怎么办?他只能跳下去。
哪怕淹死,哪怕摔死,他也要跳下去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司仪唱礼声起,沈衔霜缓缓躬身。
谢折玉起身,自袖中抽出双刀。
那动作极快,快得无人看清。双刀出袖时,寒光一闪,满堂红烛都仿佛暗了一瞬。邻座老者只觉身边一阵冷风掠过,转头时,那深灰身影已离了座。
有人看见他走向堂前,还以为是哪位迟来的宾客,正要起身招呼,却见他袖中寒光乍起。
红烛的光在刀锋上一滑,像是被割断了。满堂喜气忽然凝住,连空气都沉了下去。谢折玉走向堂前,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。
他看见沈衔霜的背,绯红吉服,银线流云纹,腰间白玉佩。那玉佩晃了一下,像一道冷光。
他忽然想,若那玉佩碎了,该多好。若那玉佩碎了,沈衔霜便还是清溪的沈博士,不是别人的。可玉佩没有碎。碎的是他。
“二拜——”
刀光乍起。
那抹绯红还未及转过来,刀刃已没入后心。谢折玉一手揽住那将要倒下的身子,一手握刀,稳稳地、精准地,将人钉在自己怀中。
刀刃入肉时,声音极轻,像一根针落入深水。谢折玉感觉到那具身体一颤,然后软下来。他揽住那腰,隔着绯红吉服,触到腰间那枚白玉佩。
玉佩仍温,像沈衔霜的体温。他忽然想,这玉佩跟了他这么多年,今日终于也离他而去了。可他不放手。
他将人抱紧,刀锋更深,像是要将沈衔霜钉进自己骨血里。血从绯红衣料里渗出,染红了他的手。那血是热的,烫得他心口发疼。
满堂惊呼,杯盏碎裂。
红烛仍在燃,金粉仍在烛泪中浮动,可喜气已碎。有人尖叫,有人拔剑,有人冲向堂前。清溪掌门霍然起身,面色骤变,手中酒杯落地,碎成数片。
他厉声道:“谢折玉!你做什么!”可谢折玉听不见。他只听得到怀中人的呼吸,那呼吸正在变浅,变弱,像是退潮的水。
满堂红艳忽然都成了背景,像一幅被泼了血的画。宾客们惊恐的脸,清溪弟子拔剑的手,掌门碎裂的酒杯,都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。
谢折玉只看得见沈衔霜。只看得见那截后颈,那绯红衣领,那腰间白玉佩。他抱着他,像是抱着一场终于落到怀里的雪。
雪在融化,血在流失,可他不觉得冷。他只觉得,这一刻,沈衔霜终于是他的了。
沈衔霜低头,看着胸口透出的刀尖,又抬头,看向身后之人。
没有愤怒,没有惊惧,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里,竟是一片茫然。他张了张嘴,血沫溢出唇角,却仍勉强扯出一个笑来:“……谢……长老?”
谢折玉的手臂收紧,将人死死锁在怀里。他俯首,嘴唇贴着沈衔霜冰凉的耳廓,声音低得像是自语:
“你若不死,我便要疯了。”
沈衔霜的手微微抬起,似乎想抓住什么,可那把普通扇子早已落地。扇骨摔在青石砖上,发出极轻的一声响,像是谁折了一根竹枝。
指尖触到谢折玉的衣袖,却终究没抓住。
“你……”他轻声说,气息越来越弱,“为何……不早说……”
那滴泪落在谢折玉手背上时,是滚烫的。
沈衔霜在他怀中咽了气,嘴角仍挂着那抹温和笑意,仿佛只是睡着了。
谢折玉抱着他,慢慢跪坐在地。周围是惊慌失措的宾客,是拔剑相向的清溪弟子,可他什么都听不见。
他只听得见自己心跳如鼓,一下一下,都在说——
他死了。
他死在我怀里了。
红烛终于燃到了尽头,烛泪大滴大滴落下,金粉洒在青石砖上,像是谁撒了一把碎星。清溪掌门的剑尖抵在谢折玉喉前,手在发抖。
他问:“为什么?”谢折玉不答。他只是抱着沈衔霜,低头看着那张已经失去生气的脸。沈衔霜的睫毛很长,垂下来时像两把合拢的小扇。
他的唇边还带着血,可那笑却干净得像是初雪。谢折玉忽然想,他这一生,从未见过比这更安静的画面。
他忽然想起那年清溪后山的月光。少年蹲在药田里,一边培土一边嘀咕:“这株黄芪根烂了,得换块地。”他当时站在暗处,看了很久,最后转身走了。
那夜他没有完成任务,回去后被刑堂责罚,他一声未辩。后来那场冲突不了了之,他再没去过清溪。可那个蹲在月光里培土的少年,却被他刻进了骨头里。
如今那少年就躺在他怀里,凉的,软的,一动不动的。他忽然想,若是那时他便走出去,蹲在少年身边,说一句“我帮你”,那今日的一切,会不会不一样?
可世间没有如果。
后来,江湖中传出消息:三更天憎相会长老谢折玉,于清溪科博士沈衔霜结契之日将其杀害,夺其魂魄,炼入一柄长剑之中。
那剑通体莹润,剑身泛着淡淡青碧色,仿佛浸透了清溪的春水。
有人说,谢折玉杀沈衔霜,是为了夺清溪秘术。有人说,是为了报私仇。有人说,是嫉妒。可无人知晓,那日谢折玉抱着沈衔霜跪在堂前,曾低声说了一句:“我带你走。”
然后他起身,双刀染血,杀出重围。清溪弟子拦不住他,掌门一剑刺穿他左肩,他仍不放手。他抱着沈衔霜的尸体,一路走出清溪山门,走入漫天大雪之中。
雪落在他肩上,落在沈衔霜脸上,像是替他们盖了一层白纱。
那场雪下了三日三夜。谢折玉抱着沈衔霜走了三日三夜,不吃不喝,不眠不休。他走到一处山谷,谷中有泉,泉边有梅。
他将沈衔霜放在梅树下,自己跪在泉边,双手捧起一捧水,却一口也喝不下。他低头看着水中倒影,看见自己满脸血污,眼中一片死寂。
他忽然想起沈衔霜替人包扎时说的那句“三日不可沾水”,竟笑了一声。那笑极短,极涩,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。
他放下水,转身走到梅树下,将沈衔霜抱在怀里,脸贴着他的脸。沈衔霜的脸已经凉了,可那笑还在。谢折玉闭着眼,一动不动,像是要陪他一起冻死在这雪里。
后来,他将沈衔霜的魂魄炼入一柄长剑。那剑通体莹润,剑身泛着淡淡青碧色,仿佛浸透了清溪的春水。
炼魂那日,他将自己关在房中,三日不出。第四日门开时,他手中多了一柄剑,脸色白得像纸,眼中却多了一层极亮的光。
那光像是疯,又像是痴,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。
谢折玉将那剑日日佩在身边,夜夜置于枕侧。
有时夜半无人,他会对着剑说话,说些细碎的、从前从不会说的话。剑自然不答,可有时灯影摇曳,他会错觉剑身映出的青光里,仍带着那个人温润的笑意。
“你恨我么?”他问。
剑不语。
“你该恨我的。”他自答。
可后来有一夜,他梦见沈衔霜了。
梦里那人还是十三岁的模样,蹲在比武大会后台,替人包扎。他走过去,蹲下身,问:“可否替我也看看?”
少年抬起头,眉眼弯弯:“哪里受伤了?”
他指着自己心口:“这里。”
少年歪头看了看,笑道:“这处我可治不了。你得去找个能治的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你自己。”
梦醒时,谢折玉发现枕边剑微微发烫,像极了人的体温。
他愣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那笑意清浅,却比他这一生所有表情都要温柔。
“好,”他对着剑轻声说,“我等你来治。”
后来,江湖人常说,三更天那位憎相会长老,整日佩着一柄奇怪长剑,行为愈发古怪。他不再杀人,不再练刀,只日日坐在院中,对着剑说话。
有时下雨,他便站在雨中,浑身湿透,一动不动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有人见过他对着剑笑,那笑极轻,极淡,像是春日里最后一抹雪。
也有人见过他抱着剑坐在梅树下,一坐就是一整日,不吃不喝,不言不语。三更天的人都说,谢长老疯了。可无人敢去问他。
有一回,三更天新入门的弟子不知深浅,见谢折玉坐在院中淋雨,便好心撑了把伞过去,道:“长老,雨大,当心着凉。”
谢折玉不答,只低头看着怀中剑,剑身青光微微流转,映着雨丝,像是谁在笑。那弟子站了半晌,终究讪讪退下。
后来老弟子便告诫新人:“莫去扰谢长老。他怀里那柄剑,是他的命。”
清溪掌门也听说了这些事。他沉默了很久,最后只叹了一声,道:“罢了。”他再没提过报仇之事。
有人问起,他便摇头:“那是他的劫,也是他的缘。旁人插不得手。”后来清溪山门重修梅林,掌门亲自在林中立了一块石碑,碑上无字,只刻了一枝梅花。
弟子们不解其意,掌门也不解释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碑是替谁立的。
也无人知晓,清溪掌门曾说,沈衔霜的魂魄虽被炼入剑中,可那剑灵从未怨恨过谁。
因为剑身上,隐约可见两行小字——
“愿为双鸿鹄,奋翅起高翔。”
那是沈衔霜亲手刻上去的。
是那炼魂时一起刻上去的。
那夜谢折玉抱着剑坐在窗前,窗外月色清冷,照进来一片银白。他将剑举到月光下,指尖轻轻摩挲那两行小字。
字迹秀逸,一如其人。他看了很久,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他低下头,将剑贴在额前,轻声说:
“你愿与我……高翔?”
剑身微微发烫,像是回答。
谢折玉闭上眼,将那一点温热抵在眉心,久久不动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照出那清冷眉眼中,一片从未有过的柔和。
窗外梅花开了,暗香浮动,像是谁在远处轻声笑。
后来不知过了多少年,三更天换了新主,旧事渐渐无人再提。谢折玉也老了,鬓边生了霜,面上刻了纹,可那柄剑他仍日日佩着,从不离身。
他换了院子,到了繁华的闹事,沈衔霜很喜欢这种地方,那棵梅树在搬家时还是棵算不上大的树,被移栽过来后现已长得极大,每年冬天开得满枝满桠,香得半条街都闻得到。
邻居只当他是寻常老人,晨起扫叶,暮时煮茶,偶尔还见他在院中与谁说话,声音低低的,听不真切。有小孩好奇,趴在墙头偷看,见他坐在梅树下,怀中抱着一柄剑,闭着眼,嘴角含着一丝笑,像是在做一个极好的梦。
小孩不懂事,喊了一声:“爷爷,你跟谁说话呢?”他睁开眼,目光穿过重重岁月,竟仍是清亮的。他笑笑道:“跟一个故人。”
小孩又问:“什么故人?”他想了想,说:“一个……总爱穿白衣的故人。”说完又摇头,更正道:“不,是绯红的。他穿绯红,好看。”
小孩听不懂,只觉这老头古怪,跳下墙头跑远了。
谢折玉也不恼,只低头看着怀中剑,指尖在剑身上轻轻一叩,发出极清的一声响,像是谁在应他。
他忽然想起那年比武大会后台的雨。想起那少年抬头时,眼里一片干净的茫然。想起那句“三日不可沾水,忌辛辣”。
想起那截白玉似的后颈。想起那枚温润的佩玉。想起那日满堂红烛,金粉在烛泪里浮动,像无数细碎的星子被囚在红玉之中。
他低下头,将脸贴在剑身上。剑身微温,像是人的体温。
“衔霜,”他轻声唤,“该回家了。”
剑身轻轻一颤,那颤意顺着他的指尖漫上来,一直漫到他心里,像是一声极轻的、隔了千万年的回应。
院外暮色渐沉,晚风送来远处孩童的笑闹声。谢折玉缓缓起身,抱着剑,一步一步走回屋中。
他走得很慢,背脊却仍挺得笔直,像一柄入鞘的刀。屋中灯光昏黄,桌上摆着一壶冷酒,两个杯子。
他倒了一杯,对着空气举了举,然后一口饮尽。酒入喉时,他忽然笑了。那笑极浅,极淡,像是春日里最后一抹雪。
窗外梅花开了,暗香浮动,像是谁在远处轻声笑。
完结完结,写的最短的一篇,修韵那本其实本来也是小短篇的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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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忘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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