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巫山旧信》云绕巫湄

47、旧纸无风，岁岁安常 深秋的小城

　　深秋的小城，风总是温柔的。

　　距离那场邻市婚礼的擦肩重逢，已经过去整整半年。

　　四季悄然更迭，人间烟火缓缓流转。那场短暂的、时隔经年的遇见，像投入湖面的一粒小石，漾开浅浅涟漪之后，便彻底归于平静，再也没有扰动过覃晚的生活。

　　她依旧是往日作息，晨起工作，暮时散步，日子清淡、规整、安稳。

　　没有波澜，没有念想，没有辗转反侧的回望。

　　经历过大半人生的颠沛、惶恐、负重前行，如今这份无风无浪的寻常，已是她此生最珍贵的圆满。

　　周末午后，阳光正好，透过落地窗薄薄洒进屋内，落在书柜、窗台、木质桌面上，温柔和煦，暖而不烈。

　　覃晚难得空闲，居家整理旧物。

　　四季衣物、琐碎杂物、历年账本，一一归置整齐。生活越安稳，人心越规整。从前漂泊无依，物件零散破碎，如今岁岁安居，连旧物都有了安稳归处。

　　整理最底层书柜抽屉时，她翻出了那本老旧的软皮笔记本。

　　封面清淡，边角微卷，是很多年前陪她熬过无数艰难日夜的旧物。

　　她随手翻开。

　　书页安静泛黄，时光瞬间温柔倒退。

　　夹层里，静静躺着两样东西。

　　一片干枯发白的芦苇，来自多年前巫山那场空等的江滩。
　　一张平整干净的糖纸，来自那场久违重逢的婚礼喜糖。

　　一草一纸，封存了她整个年少青春。

　　芦苇是十七岁的执念，是盛夏晚风、峡江落日、无人赴约的等待。
　　糖纸是二十余岁的释然，是经年别过、人海擦肩、各自圆满的收尾。

　　覃晚指尖轻轻拂过干枯的苇叶，触感轻薄、干燥，再无当年江边的水润鲜活。

　　她静静看着，心底一片平和。

　　不再酸涩，不再怅然，不再追问如果。

　　曾经的她，困在十七岁的夏天久久走不出来。她愧疚仓促逃离，遗憾无声别离，自卑满身泥泞，耿耿于怀那场双向奔赴却终生错过的七年之约。

　　她总觉得自己亏欠一段告别，亏欠一场当面再见，亏欠年少纯粹无垢的喜欢。

　　可如今时隔经年，再看旧物，只剩坦然。

　　年少心动不假，身不由己不假，遗憾落空也不假。

　　但所有的遗憾，都早已被岁月温柔抚平。

　　她终于彻底明白，当年所有错过，不是谁的过错，只是命运注定他们只能相伴一程。

　　萧杨属于明亮坦荡的前路，生来顺遂，终得烟火圆满。
　　她属于逆风生长的归途，历经泥泞，终得独处清宁。

　　他们从一开始，就是两条流向不同的江河。短暂交汇于盛夏，此后注定各自奔海，永不重叠。

　　从前翻看这本本子，她会停驻很久、失神很久，一遍遍回想峡江的风、江边的人、落空的约定。

　　今天再看，只是轻轻合页，妥帖归位。

　　旧物安放好，就是前尘落定。

　　夕阳西下，暮色温柔。

　　覃晚换了轻便外套，如常走到河畔散步。

　　秋风吹过河岸草木，簌簌轻响，河水缓缓东流，不急不缓。天边落日温柔铺展，像极了当年巫山的晚霞。

　　只是这一次，她再也不会触景生情，再也不会遥遥想起江滩等候的黄昏。

　　山河相似，心境全然不同。

　　她不再是那个困在原地、自卑怯懦、仰望光亮的少女。
　　风雨渡她成长，岁月予她平和，她靠自己走出泥泞、治愈伤痕、圆满余生。

　　人世间最好的释怀，从来不是遗忘，而是——

　　记得，但不再心动。

　　回望，但不再回头。

　　傍晚归家，灯火亮起。

　　一室安静，岁岁如常。

　　前尘无风，旧梦沉底。

　　从此，巫山千里远，年少不重来。

　　她守着自己的平淡岁月，一生安稳，一世无忧。

　　足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