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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萧景琰的崩溃 ...

  •   大周萧王府·夜晚
      萧景琰坐在案前,面前摊开着一份密报。烛火在灯罩里跳了一下,照亮了密报上的第一行字。
      谢怀安,帝国三皇子,三年前以质子之名入京。他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,指腹慢慢摩挲过纸张,像是在确认那墨迹是不是真的。
      密报上写得清清楚楚。三年前,谢怀安被送来中原大周为质,却在沈惊鸿被休弃、离开京城来到北境时与她相识。此后三年,从北境的商行到京城的粮道,从漕运的暗桩到盐铁的账目,每一步都有他的手笔。
      不是巧合,是布局。萧景琰把密报翻到第二页,上面列着十七处关节点,每一处都标注了时间和经手人,十七处,处处与沈惊鸿有关。
      他忽然觉得呼吸有点沉,不是愤怒,是一种更钝的东西,像有人拿刀在他心口慢慢划了一道,不深,但很长。
      "所以这三年里,"他低声说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,"他们一直都在联手算计我。"
      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夜,对面街道的尽头是沈家商行,灯火通明。这几天的夜里,那一盏又一盏的灯没有灭过,从子时到天明,像一面无声的旗。
      萧景琰看着那些灯火,他想起三年前,沈惊鸿被休弃的那个白日。她走出萧府大门的时候,天光还亮着。而现在,整条街都是她的灯火。"她从未忘记,从未。"这句话他说得很轻,轻到几乎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      身后传来极细微的脚步声,密探从阴影中走出,单膝跪地,声音压得很低:"王爷,沈婉柔在狱中不肯招供。审讯三日,只说所有事情都是王爷授意。"
      萧景琰没有回头,他依然看着窗外那些灯火。灯火映在他眼底,明明灭灭,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。
      "让她说。"他的声音很淡,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"反正这京城里,能判我的,从来都不是她。"他停了一息,才说出最后三个字,"是惊鸿。"
      密探沉默了片刻,叩首退下。屋里只剩下萧景琰一个人,和桌上那份摊开的密报。
      烛火又跳了一下,这一次,萧景琰打开了灯罩,把密报放到了烛火上。纸的边缘慢慢卷起来,焦黑,化成灰。萧景琰没有伸手去管,他看着那点火星一点一点吞噬着密报上谢怀安的名字,直到整张密报烧成了一堆灰烬。
      然后他才站过身,吹灭了蜡烛。黑暗里,对面沈家商行的灯火依然亮着。
      大周京城·萧家粮仓白日
      沈惊鸿带着一队人马,站在萧家最大的一处粮仓前。冬日的风卷着尘土,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。身后跟的是京兆尹的衙役,黑压压站了一排,以及谢怀安从帝国带来的亲随,个个腰间配刀,沉默得像一排石像。
      粮仓的大门紧闭,门栓从里面扣死了。萧府的管事站在门口,脸上的慌张已经藏不住了。他低垂着眼,双手拱到额前,声音发颤:"沈东家,这是王爷的私仓,没有王爷的手令,谁也不能……"
      沈惊鸿没有看他,她只是伸出手,递上了封条。"有人举报这里囤积民粮,哄抬物价。"她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像冰珠落在青石板上,"依照大周律,当查。"
      管事张了张嘴,还想说点什么。沈惊鸿已经侧身,对着身后的衙役点了点头。
      衙役上前,撞开了仓门。陈年的霉味混着谷物的香气扑面而来。一袋袋粮食堆得齐人高,从门口一直堆到最里面,多到遮住了整个后墙。
      衙役开始搬粮袋,一袋,两袋,十袋……每一袋粮袋搬出来,管事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      等萧景琰赶到时,仓门已经被封条封死。他是骑马来的,马鞭还攥在手里,额角带着汗。看到封条的那一刻,他的眼睛瞬间红了。
      "沈惊鸿!"他的声音炸开在粮仓前的空地上,惊飞了停在屋檐上的麻雀。"你敢封本王的粮仓!"
      沈惊鸿站在封条前,神色平静。"这不是封,是查。"她看着他,目光不闪不避,"王爷可以看完这个再发怒。"
      她递上了举报文书。萧景琰一把接过来,手指攥得纸面发皱。他的目光扫过文书,最后落在举报人的名字上。
      李德全,他的账房总管,跟了他十几年。萧景琰的手微微发抖,他攥紧文书,指节泛白,声音发颤:"你收买了他?"
      沈惊鸿摇了摇头,"我收买的不是他。"她看着他,语气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"是你自己的贪婪,让他选择背叛你。"
      她侧身让开,示意衙役打开仓门,"王爷要进去看看吗?"
      萧景琰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"三年前的粮价,和现在的粮价,差了整整三倍。"沈惊鸿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扎进他的耳朵里,"你囤积的不是粮,是京城百姓的命。"
      萧景琰站在粮仓前,第一次在她面前失语。他想反驳,想说不是这样的,想说这粮仓里的每一粒粮食都是他合法所得。但他张了张嘴,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。
      因为他想起了两年前边关那场战役,那一次,朝堂上催战的奏折堆了七道。北疆告急的军报一天三封,而他,按兵不动。
      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他知道,粮仓里有足够的储备,足够让他在朝堂上多撑几个月,足够让他用"粮草不足"为由,拖延到政敌先露出破绽。
      他算了一笔账,粮草的账,朝堂的账,权力的账,但他忘了算那些饿死在边境的士兵,忘了算那些没有等到援军的百姓,忘了算那些在冬夜里冻僵的,再也没有睁开的眼睛。
      萧景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"惊鸿。"他声音沙哑地说道:"你可以带人封我的粮仓,可以抓我的账房,可以让整个京城的人都看着萧王府的丑事。"他看着她,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碎裂,"但有一件事,你算不到。"
     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,疑惑开口:"什么事?"
      萧景琰的目光越过她,落在远处的城墙上。城墙尽头,是通往北疆的方向。"我站在这里,不是因为我怕你封粮仓。"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是说给自己听的。"是因为我终于想明白了,两年前我按兵不动,不是因为我不敢打,是我不想让萧家军的名字再沾血。"
      他停顿了一下,咽下了一口唾沫。"但我错了,我不打仗,边境的百姓和士兵就替我打了。"
      风吹过粮仓前的空地,卷起地上的尘土。封条在风中轻轻晃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      萧景琰看着她,眼神里没有愤怒,没有不甘,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。"你封吧,查吧。"他转过身,背对着她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"我欠京城百姓的,我认。”
      大周萧王府·深夜
      萧景琰独自坐在书房,面前的烛火在灯罩里跳动着。密探退下后,他没有动,只是看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。三年前的那个冬天,他写过一封休书,三年后的这个秋天,他签了一份契约,两个动作,同样的决绝,同样没有丝毫犹豫,但最终,都是错的。
      他伸手打开书房的暗格,那个抽屉他三年没碰过,里面静静躺着一卷画像,边角已经微微泛黄,是三年前大婚那天的沈惊鸿。
      凤冠霞帔,眉眼间还带着少女的稚气。那是他第三次见她,也是她最后一次以萧家五皇子正妃的身份站在他面前。
      他一直没有勇气打开,不是不敢看,是怕看到那时候她还带着笑的模样。
      萧景琰轻声说道:"惊鸿。"两个字,在空无一人的书房里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他慢慢展开画卷,烛光下,她的眉眼一点点清晰起来。三年前的她,看他的眼神还带着期盼,带着一种他当时读不懂的信任。
      那时候他以为她不明白。现在他知道,她什么都明白,只是她选择什么都不说。萧景琰翻过画卷,画卷的背面,有一行字。字迹很轻,像是写的人犹豫了很久才落笔,"若有来日,愿君知我。"
      不是"原谅",不是"后悔",不是"别丢下我",是"知我"。
      她不求他回来,不求他忏悔,甚至不求他记得,她只求他知道,她是谁。
      萧景琰的手指慢慢收紧,画像被攥出了褶皱。他低哑的声音说道:"我现在知道了,可是太晚了。"
      他低下头,额头几乎触到画卷上她的眉眼。烛火跳了一下,险些熄灭。萧景琰声音极轻的说道:"惊鸿,若真有来日,换我跪着求你。"
      窗外风声渐起,烛火终于晃灭了。书房沉入一片黑暗,只有萧景琰眼底那点微弱的光,始终没有暗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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