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、假面 假面舞会那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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假面舞会那天万哲宇迟到了。
他找错了地方。曦罗发来的地址只写了“老码头B区”，他以为是一个酒吧，结果到了老码头才发现B区是一整排旧仓库改造的空间，每一间都挂着不同的招牌。他在仓库之间转了十几分钟，最后在一条巷子深处找到了那个入口。门口没有招牌，只有一盏很小的壁灯，和一个穿黑衣服的侍应生。侍应生看了他一眼，问：“邀请函？”
万哲宇说：“曦罗叫我来的。”
侍应生点了一下头，推开旁边一扇不起眼的铁门。万哲宇走进去，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，然后整个人停住了。里面是一个巨大的、挑高极高的空间。旧仓库的钢架结构裸露在天花板上，挂满了大大小小的镜面球，把灯光折射成无数碎片洒向四面八方。舞池里已经有几十个人了，每个人脸上都戴着一张面具，在镜面球的碎片光里晃动，像一群彩色的影子。音乐是低沉的电子乐，节奏缓慢，像深海里的心跳。
万哲宇站在入口处，手心全是汗。他没戴面具。曦罗说会给他准备，但他人呢？他扫了一圈舞池，找不到那个高挑的身影。所有人都戴着面具，所有人都看起来一样。
“这边。”
声音从侧面传来。万哲宇转头，看见曦罗靠在一根钢柱上。他今晚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质衬衫，领口敞着，头发被灯光染成流动的暗金。脸上戴着一张银色半脸面具，遮住上半张脸，露出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。他手里拿着另一张面具，黑色的，只遮眼睛周围，形状像一片狭长的叶子。
曦罗走过来，把黑色面具扣在万哲宇脸上。动作利落，像是做过很多遍。面具内侧有一层软垫，贴着颧骨，有点凉。万哲宇透过面具的眼孔看出去，世界被框成了一个狭长的形状。曦罗站在他面前，银色面具下的嘴角弯了弯。
“还行。挺好看的。”
万哲宇的耳朵在面具下面发烫。曦罗已经转身往舞池深处走了，他跟在后面。穿过人群的时候，万哲宇发现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。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面具后面，聊天、喝酒、跳舞，动作比平时松弛。他突然理解了曦罗为什么喜欢这种场合。在这里，没有人知道你是谁。你可以是任何人。或者，你可以是你一直想成为的那个人。
曦罗在角落的沙发坐下来，拍了拍旁边的位置。万哲宇坐下，接过曦罗递来的饮料。玻璃杯里的液体是深红色的，喝了一口，酸甜的，带一点气泡。
“什么酒？”
“石榴汁加苏打。”曦罗靠着沙发，偏头看他，“知道你不喝酒。”
万哲宇握着杯子，心里又暖了一下。曦罗记得。他记得万哲宇在清吧里只喝橙汁。音乐换了一首，节奏快了些，有人走进中间的舞池开始跳舞。面具在灯光下晃动，像一群五颜六色的萤火虫。
“走。”曦罗忽然站起来，朝他伸手。
“去哪？”
“跳舞。”
万哲宇看着那只手。“我不会。”
“没人看。”曦罗晃了晃手，“面具戴上了，谁认识你？”
万哲宇犹豫了两秒。然后他放下杯子，把手放进曦罗的掌心。曦罗的手一收，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，带进了舞池。周围全是晃动的人影和音乐。曦罗没有教他任何舞步，只是跟着节奏轻轻晃着身体，偶尔朝他靠近一步，偶尔退开半步。万哲宇笨拙地跟着，踩了曦罗一脚，道歉的话还没说出口，曦罗就笑了。
“别想步子。听歌。”
万哲宇闭上眼睛，试着放空脑子。音乐从四面八方涌过来，带着某种催眠般的律动。他慢慢动起来，不再想自己看起来怎么样。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，曦罗不知什么时候靠近了，墨绿色的衬衫在灯光下泛着微光。两个人的距离比排练时更近，近到万哲宇能闻到曦罗身上那股熟悉的柑橘味。
他睁开眼，透过面具的眼孔，看见曦罗的银色面具下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万哲宇忽然想起曦罗在清吧说的——“你想做什么就去做。”此刻他想做一件事。一件他从未做过的事。但音乐太吵，人太多，他不敢。
曦罗像是感应到了什么，微微偏了偏头。两个人的面具几乎贴在一起，隔着两层金属和皮革，呼吸交错。
然后曦罗退后一步，拉开了距离。那个瞬间快得像错觉。曦罗转身往天台边缘走去，万哲宇跟在后面，心跳像被人攥在手里捏了一把。
天台边缘围着玻璃栏杆，外面就是高空。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成一片，远处的车流像发光的河流。万哲宇走到栏杆旁边，往下看了一眼。胃猛地一缩。他的腿软了，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，后背撞上曦罗的胸口。曦罗伸手扶住他，手掌按在他的后背上，稳住了他。
“恐高？”曦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万哲宇点头，喉咙发紧。他不想承认，但身体比嘴诚实。他的手抓着栏杆的边缘，指节发白，掌心的汗把金属栏杆都捂湿了。曦罗没有笑他。那只按在他后背上的手没有松开，掌心的温度隔着衬衫渗进来，稳稳地贴着他的脊椎。
“别往下看。看前面。”曦罗说。
万哲宇抬起头，看向远处的地平线。灯火和天空交汇的地方，是一种介于深蓝和墨黑之间的颜色，像一块巨大的幕布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让心跳慢下来。曦罗的手还放在他背上，没有催促，没有评价，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。两个人就这样站了很久。面具下的呼吸声在夜风里轻轻交叠。万哲宇忽然觉得，恐高没那么可怕了。或者说，站在这里，身边有这个人，可怕的事也变得可以忍受。
舞会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。人群三三两两地离开，曦罗和万哲宇最后才走。摘下面具的时候，万哲宇的脸被面具边缘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印痕。曦罗站在他旁边，帮他看了看，伸手用拇指蹭了一下那道印痕。
“回去敷一下。明天就消了。”
那个触碰很轻很短，但万哲宇觉得自己的皮肤被烫了一下。他点了点头，跟着曦罗下楼。两个人走在深夜的街道上，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。曦罗没有说话，万哲宇也没有。沉默和之前不一样，不再是紧张和拘谨，而是一种舒适的、不需要填满的安静。
到学校门口的时候，曦罗停了下来。
“万哲宇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在舞池里，你差点做了一件事。”
万哲宇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看着曦罗，夜色里那双眼睛比平时更亮。
“我看到了。”曦罗说，嘴角微弯，声音很轻，像在自言自语。
万哲宇张了张嘴，想说“我没有”，想说“你看错了”。但曦罗已经转身走了，摆了摆手，头也不回。万哲宇站在原地，攥着那个银色面具。他知道曦罗说的“差点做了”是什么。他也知道曦罗看到了。那个瞬间，他差点凑上去，隔着面具，吻那个人。
而曦罗没有让他做。也没有说不行。只是退了一步。像是在说——还没到时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