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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白裙 香港课堂相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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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大学是在香港上的,主修经济学,辅修软件工程。那年我十八岁。一个内地人在香港上大学,人生地不熟,普通话、粤语、英语换着听,头半年我基本都在适应。因为辅修软件通信工程,我其他时间永远在上课。大家打趣我,说我是去兼职修电脑修手机了。
学院和北美一些高校有一个合作计划,会互相派遣一些毕业生进行一些研究和教学活动。教我们商务写作的那个老师,来的那年已经进入第二年。他叫 Julien,魁北克人,那年二十五。
第一堂课,他提前几分钟进来,把电脑接上投影。转接头试了两次,没有反应。他蹲在讲台下面重新插线,站起来时,教室里已经坐满了。他没有叫人来修,也没有等。先把白板笔的盖子咬开,在白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,再转身问,后排看不看得见。他没有西装革履。衬衫袖子卷到手肘,电脑包放在墙边,包里露出一本折了角的书。一身书生气,而且一开口就笑。
他那年二十五,大我们七岁。有人以为自己听错了,又问了一遍。他点头,说,是二十五。前排立刻有人回头看我们。教室里响了一阵笑声,他自己也笑。他讲课不像老师,更像一个刚从职场里走出来的人。第一张投影片不是定义,是一封写坏了的工作邮件。开头绕了半页,附件没有说明,最后也看不出要收件人做什么。
他让我们先看一分钟,然后问:「如果你下午五点收到这封邮件,你会怎么回?」前排有人说,先问他到底想干什么。他说:「对。那就别让别人问。」他删掉前两段,把要做的事移到第一行,又在旁边写下负责人和日期。讲到一半,他会停下来问,谁在实习,谁写过会议纪要,谁收到过只有一句「请看附件」的邮件。每次都有人举手。
一个学生说,自己实习时写过十二页的报告,主管只回了两个字。他问是哪两个字。对方说,重写。全班又笑,他扶着讲台,笑得说不下去。笑完,他把那十二页写在白板上,画了一道线,下面写一页。他说:「写得长不等于做得多。先告诉别人,为什么要看。」
他讲的是收件人、截止时间、谁来决定、下一步做什么。板书写满了,就用手掌擦出一小块地方继续写。下课铃响时,他还剩最后两行,便停下来,让我们拍照。课堂上我很腼腆,怕生,总是小心翼翼。他提问时,我会低头看刚写下来的那一行。有人从后面答了,我再把答案补在旁边。提问环节我从来不举手,笔记记得比谁都全。
第一堂课结束,我的本子写了六页。标题下面有日期,例子旁边有箭头,连他临时改掉的两个词也抄了下来。他站在门口回答问题。问实习的,问作业格式的,问能不能晚交一天的,都围在那里。我从旁边走过去,只朝他点了一下头。他也点头,转身继续回答下一个人。
期中过后,班里办了一次聚会。有人负责订地方,有人负责带吃的,还有人收照片,准备做一份当天播放的投影片。群里催了两天,收到的还是证件照、旅行照和几张看不清脸的合影。但辅修计算机的人,手里多少有点坏本事。我在宿舍打开 Photoshop,从一张合照里截下 Julien 的头像。头发边缘不好抠,我把图片放大,一点点擦掉背景。
白裙女生的脸朝向左边,他的头像偏正。我先调角度,再缩下巴。肤色差了一层,我改了色温,又在颈侧补上阴影。裙子的肩带被盖住一小截,我退回去重做。
我把他的头像,P 到了一个穿一身白裙的女生身上。
P 得很认真,光影都对过,远看毫无破绽。做完已经过了十二点。我把图片拖进群里收照片的文件夹,文件名照着前后的编号改好,没有留自己的名字。上传以前,我又把图放到全屏看了一遍,发现耳朵边缘还有一圈白线,重新擦掉。聚会那天,投影片先放大家小时候的照片。每出现一张,下面就有人喊名字。Julien 坐在学生中间,认错了两个人,被大家起哄。
翻到下一页,大屏幕上先出现一条白色裙摆。图片铺满以后,才是他的脸。
全班笑成一团。
有人拍桌子,有人转头看他。负责放投影片的人笑得按错了键,白裙消失了一秒,又跳回来。 Julien 抬头看完,先把杯子放下。他指着大屏幕,板起脸,问:
「Who did this?」
没有人回答。有人开始挨个指认,指到谁,谁就摇头。他把视线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,又问了一次。这一次还没问完,自己先笑了。他假装很愤怒,笑得比谁都大声。他不只追问我。做投影片的人、最先笑出声的人、坐在电脑旁边的人,都被他问了一遍。问完又把那张图要过去,说下次上课要放在首页。
下一堂课,他真的放了。大屏幕亮起来时,全班又笑。他站在白裙旁边点名,点完最后一个,才切回当天的课件。我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有人问是不是我,我低头拧矿泉水瓶盖。瓶盖已经松了,我又拧紧一次。后来熟了,他自然就知道了。一次课前,有同学把我修过的另一张图拿给他看。他看完,又看了一眼我电脑上的软件界面,笑着问,白裙是不是也用了这么久。
我把电脑合上一半,只说:「没有很久。」这是我那天说得最长的一句话。从那之后,他好像格外喜欢逗我。比如,他尝试着说我们的中文名。他拿着名单,从第一排开始念。粤语名、普通话名,他都会先问本人,再照着念一次。有人纠正,他就写上声调,下一次再念。明明念其他人都很准确,到我,就故意念错声调。
「淳」,成了「蠢」。
第一次,全班安静了一拍。坐我旁边的人先笑,我把笔停在纸上,抬头看他。他也看着我,嘴角已经压不住。我小声说:「不是那个字。」他说:「哦,是淳。」这一次念得很准。下次点名,他又念成「蠢」。不止我一个人被逗。有人总晚两分钟进门,他每次都抬腕看表;有人爱写长句,他批作业时就问,句号是不是收费;还有人上课总坐不同的位置,他每次点名都要先找一圈。
后来常和他一起开玩笑的,就是我们班这几个。一个腼腆的学生,手里有点技术坏水,一个大我们七岁、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的老师。玩笑都在教室里,其他人也在。作业照常交,迟到照常记,轮到我回答问题时,他也只等几秒。等不到,就叫下一个名字。
有时候下课,他会和我们一起吃饭。那次是晚课以后。几个人在电梯口商量吃什么,他从后面出来,有人问他要不要一起。他看了一眼手表,说可以,但不能太远。我们一共七个人,沿着校外的坡往下走。Julien 走在中间,前面两个人争论去哪一家,后面的人拿手机看还有没有位。
最后找了一张长桌。学生坐两边,他坐在靠过道的位置。菜单传了一圈,到我手里时,前面的人已经点得差不多。我指了一样,又把菜单递下去。菜还没上,有人问他,为什么这么年轻就来教书。他说,他一直想出来看看世界,正好有这个两年的合作计划,就来了。那年是他的第二年,也是最后一年。有人问:「那你以后一直教吗?」
他说:「不会。以后要么做国际公共事务,要么做国际律师。」有人问他更想做哪一个。他说,这两个方向很早就定了,回去以后再选。桌上的第一盘菜来了,话题便转到我们身上。他从左边开始问,毕业以后想做什么。有人要读研,有人想进银行,有人想回家里的公司。一个同学说,哪里工资高就去哪里。Julien 问,那要是地方不喜欢呢。对方说,先赚了再说。桌上都笑。
轮到我时,我还在把碗往里面挪。他问:「你呢?」我说:「可能继续读书。」他问想读经济,还是计算机。我握着筷子,停了一下,说:「还没想好。」他说:「那就慢慢想。你还有时间。」他没有再追问。坐我对面的人接过去,说自己想去咨询。Julien 便问他,喜欢出差,还是只喜欢酒店。话题又沿着桌子往下走。
我们聊继续深造,还是上班,去哪些行业。有人想留在香港,有人准备申请美国,也有人只想先回家。说到城市,Julien 用筷子在餐巾纸上点了几个位置。魁北克、美国、香港,被他点在同一张纸上。餐巾纸后来沾到汤,几个位置只剩下模糊的圆点。
结账时,他先把账单拿过去,看完金额,再按人数分。他付自己的那一份,没有替任何人买单。有人还差零钱,他把账单递过去,让他们自己算。吃完已经不早。走到路口,他问大家分别往哪边。搭地铁的往下走,住校的往回走。他站在原地等人数分清,朝每一边都挥了手。我跟着住校的几个人上坡。走到一半回头,他已经和另一拨人到了马路对面。
那是我第一次觉得,世界很大,而人是可以走来走去的。他走的那年二十六,我十九。那时候谁也不知道,下一次见面,已经是很多年以后。离开以前,我们还一起去了一趟广西。后来想起那一年,我记得最清楚的,不是课堂,是桂林的一间大床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