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三人行》uu229191

1、第 1 章

　　檐下客
　　小市一中依山而建，后墙连着果山的浓绿，老校舍的灰砖和新教学楼的白墙掺着，像本翻旧了的书。高二下半学期的日子总闷得发潮，下午的钢琴声从礼堂飘出来，混着操场的踢球声，漫过二楼走廊的栏杆。
　　我靠在栏杆上晃脚，英语卷子揉在手里，红叉密得像蜘蛛网。眼角扫到楼梯口的两个人。
　　男的穿洗得发白的白衬衫，短发利落到耳根，肩线挺得像老宅子的石门楣；女的留齐肩黑发，发尾微微内扣，手里攥着个磨毛的帆布包。他们不像别的转学生那样东张西望，就顺着走廊慢慢走，眼睛盯着后山的老围墙，嘴里低声念叨 “勒脚线”“民国砌法”。和闹哄哄的校园格格不入，像从旧建筑图纸里走出来的人。
　　后来才知道他们叫林原、林黛，插在隔壁三班。
　　很快全校都在传这两个人，长得出挑，独来独往，永远同进同出。有人说他们是情侣，有人说他们是来拍戏的。我后桌凑过来八卦，说高三学姐当众跟林原表白，他就欠了欠身，轻声说 “抱歉，学业为重”，没多余的话。
　　我倒没心思八卦这些。我只注意到，他们课间总趴在栏杆上看后山，手里攥着半张泛黄的图纸。不像学生，倒像来查老房子的。
　　那阵子我正烦模考排名，英语常年拖后腿，数理化也不上不下，未来一片模糊。每天放学我都绕路骑进老城区，青石板路弯弯曲曲，把粉笔灰和排名都挡在巷口。我喜欢挨个儿摸那些老墙的砖缝，猜每座骑楼背后的故事，旁人都说是瞎逛，我却总觉得，每块砖缝里都藏着没说出口的故事。
　　周四放学得早，我骑着车晃进老城区的深巷，远远就看见那两个白衬衫的背影。
　　他们推着自行车走得很慢，时不时停下来摸路边的老墙，头凑在一起看手里的纸。我脑子一热，脚蹬子慢了半拍，就远远跟在了后面。
　　这片老城区巷弄像迷宫，我从小逛到大，闭着眼都不会走丢。他们七拐八拐，最后停在一条窄巷口，低头说了句什么，就要往里走。
　　我正犹豫要不要上前，脚下的石子一滑，“哗啦” 一声。
　　两人同时回头。林原的眼神很深，像老井的水；林黛挑了挑眉，没说话。
　　我脸一下子热了，攥着车把硬着头皮打招呼：“我、我是隔壁班的林璐，这片我熟。你们要是找老石材，我可以带路。”
　　林黛笑了，眼尾弯成月牙：“那就麻烦你了。”
　　那天我们沿着窄巷慢慢走，我指着沿路的老房子，讲哪栋是民国富商建的，哪栋以前是学堂，哪面墙的砖是从后山运下来的。林黛时不时点头问两句，声音温温的；林原走在旁边，话不多，路过墙根的时候会伸手摸一下砖缝，指尖沾了灰也不在意。走到一处雕花门头前，我停下来讲当年主人的轶事，回头刚好撞上他的眼神。他没看门头，正看着我，眼里带着点讶异。
　　走到一处缓坡的时候，身后忽然冲来一辆电动车，巷子窄，我躲得急，脚下一崴就往旁边的厚墙上撞。预想中的疼没传来，胳膊被人拽了一下，后背撞进一个带着皂角香的怀里，跟着两人一起往后踉跄了半步。
　　是林原伸手拉了我一把，自己垫在了墙和我中间。
　　电动车主人慌慌张张道了歉就走了。我站在原地，看着他手肘蹭破的地方渗出血，半天说不出话。林黛从包里翻出酒精棉递过去，笑着打圆场：“没事，他皮实。倒是你，没吓着吧？”
　　那天分开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林原靠在自行车边，手肘上贴了个创可贴，跟我说：“谢谢你带路，林璐。你知道的比我们预想的多。以后我们常来，还能找你吗？”
　　我攥着车把点头，心跳得有点快。
　　风卷着巷口的栀子花香吹过来，我攥着车把的手指松了松。这日复一日的傍晚，忽然多了点盼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