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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风过看台   班里关 ...

  •   班里关于运动会的喧闹,是一点点漫开的。
      周一早读下课,体育委员抱着一沓打印好的报名表拍在讲台上,纸张哗啦一声散开。男生一窝蜂围上去,吵吵嚷嚷勾短跑、接力、跳远,女生三三两两站在后排,大多只愿意报集体项目。讲台周围人声鼎沸,连窗外走廊都能听见教室里的哄笑。
      “陆栖,报个八百米?你体能看着不差。”体育委员隔着人群朝他喊。
      陆栖正低头整理桌面的试卷,闻言抬眼,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神色。
      “最近竞赛刷题,晚上睡得晚,耐力跟不上。”他语气委婉,没有直接拒绝,也没有松口应下。
      周围几个同学跟着附和,都说陆栖要忙竞赛,实在抽不出精力折腾运动会。体育委员也没有强求,转而去游说下一个人。
      陆栖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教室后半段。
      江砚就坐在斜后方,依旧安安静静伏在桌前,没有凑过去看热闹,连头都没有抬一下,笔尖在练习册上匀速滑动,仿佛周遭的喧哗和他完全隔绝。袖口照旧拉得很高,牢牢盖住手腕,只露出一小截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笔。
      报名表传过去的时候,江砚随手拿笔在“不参与个人项目”那一栏打了勾,便把表格往旁边同学那一推,全程一言不发。
      陆栖收回视线。
      现实里的江砚永远是这副模样,冷淡、疏离,尽量把自己缩在人群缝隙之中,不争取关注,也不招惹麻烦。可那本黑色草稿本里面,那个人会为一次考试失利烦闷,会留意天边晚霞,会在楼道里面对着家门承受争吵,会写下锋利又柔软的句子。
      两种模样反复在脑子里叠在一起,又一次次被陆栖强行分开。世上心境相似的人很多,不能仅凭一点点共情,就贸然把匿名的倾诉安到某一个人的身上。
      这一周,黑色草稿本依旧按照规则在班级内部流转。
      大家大多拿它演算错题,随手记两句碎碎念,只有少数几个人会认认真真留下长段文字。大部分时候本子落在谁手上,全凭课代表随机分发,没有固定顺序,也不会登记名字,恰好成全了陆栖和江砚之间这场隐秘的对话。
      周三晚自习,本子再一次落到陆栖手中。
      教室头顶白炽灯亮得刺眼,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透,香樟树的枝叶贴在玻璃窗外面,是一团浓重的黑影。周围满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,偶有椅子挪动的轻响。
      陆栖等课代表走远,才把黑色本子悄悄拉到自己面前。
      掀开封皮,新添的字迹扑面而来。
      是回应上一次陆栖写下的,关于不必不停刷题,只想慢慢看黄昏的那一段话。
      “慢慢看黄昏,听起来很奢侈。”
      开头短短一句,墨迹深浅不一,能看得出来写字的时候有停顿。
      “我很少有空闲看晚霞。放学回家的时间刚好撞上晚饭,家里气氛总是紧绷。大多时候我低头赶路,盯着脚下的地砖,等到抬头,天已经全黑。”
      往下翻,又记了一桩校园里的小事。
      “今天下午大扫除,我被分配打扫看台。台阶上落满灰尘,还有很多别人丢下的饮料瓶和纸屑。风刮过来的时候,尘土迷眼睛。我坐在最高一层台阶歇了两分钟,远远看见跑道上有学生在练接力,一群人吵吵闹闹跑过去。”
      后面空了大半页留白,隔了很远才又写下两行。
      “马上运动会,整个学校都会吵起来。我不太喜欢太热闹的场合。”
      读到这里,陆栖指尖轻轻摩挲纸页凹凸的墨迹。
      看台、灰尘、喧嚣的人群。他能够想象那个画面,一个人坐在空旷高处,远远望着底下成群结队嬉笑奔跑的同龄人,自己置身热闹之外。那感觉他也体会过。很多时候他被推到人群中央,接受旁人夸奖,心里却是抽离的,像隔着一层玻璃旁观别人的热闹。
      他捏起笔,笔尖悬在纸页上空。
      不能问对方是不是运动会会躲去看台,不能去猜测对方是谁,只能顺着文字往下回应。
      “热闹有时候是一种消耗。太多人的声音涌过来,会让人觉得疲惫。”
      他慢慢写,字迹清隽整齐。
      “大扫除的看台我也去过,风一吹灰尘漫天。如果运动会那天迫不得已要待在操场,找一处靠边角的台阶坐着,避开人最多的地方,或许能稍微清净一点。”
      停顿片刻,他又补上一小段。
      “我大概也不会往人群中心凑。竞赛的习题堆得很高,或许我会找图书馆靠窗的位置,安安静静耗完运动会的半天。”
      写完,他没有再多言。点到即止,保留距离,是他们之间默认的默契。
      合上本子,陆栖把它推到课桌边角,等待课代表过来收走流转。
      日子飞快往前滑,很快就到运动会开幕。
      周五清晨,天刚亮,整个校园就已经沸腾。广播喇叭循环播放激昂的乐曲,声音穿透整栋教学楼。各班搬着小板凳,排着长队往操场行进,校服的蓝色潮水一样漫过走廊和操场跑道。
      高二(七)班的位置在看台中段,人流量最大的一块区域。同学们吵吵嚷嚷搬凳子,互相打闹,零食包装袋哗啦作响。阳光毫无遮挡洒下来,晒得人后背微微发烫。
      陆栖抱着自己的小板凳,跟着队伍走到班级划定的区域。周围人声嘈杂,欢呼、说笑、广播播报项目的声音层层叠叠揉在一起。他坐下之后,下意识环顾一圈周围。
      没有看见江砚。
      班级的凳子排得整整齐齐,属于江砚的那一张空着。陆栖目光扫过看台上下,来来往往全是涌动的蓝色校服,人头攒动,一时之间找不到那道沉默的身影。
      体育委员正在清点人数,点到江砚名字的时候,没有人应答。
      “江砚?人去哪了。”体育委员皱起眉,四处张望,“又提前躲起来了。”
      旁边男生随口搭腔:“估计又找哪个角落待着去了,他一向不爱凑堆。反正不缺席就行,老师那边我帮你打个招呼。”
      陆栖坐在喧闹人群之中,心里轻轻动了一下。
      草稿本上写过,不喜欢太过热闹的场合。
      他不动声色收回目光,拿出包里的竞赛习题册摊开在膝盖上。阳光晒在纸页上,字有些晃眼,周遭此起彼伏的呐喊声不停往耳朵里钻,很难沉下心做题。翻了两页,脑子里面全是乱七八糟的声响,根本读不进去题干。
      旁边同学递过来一包橘子硬糖。
      “陆栖,吃吗?”
      “谢谢。”陆栖接过,剥开糖纸,糖果在舌尖化开淡淡的甜。他一边应付身边同学的闲聊,一边目光无意识越过密密麻麻的人群,望向看台最高处那些人少的边角台阶。
      那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避开喧闹的学生,距离太远,面孔分辨不清。
      开幕式结束,各个项目依次开赛。短跑赛道传来阵阵尖叫欢呼,铅球场地有重物落地的闷响,广播里面不停播报运动员名字和加油稿。阳光越升越高,空气燥热,操场上到处都是奔跑和走动的人。
      陆栖实在看不进习题册。他把书本收进书包,跟旁边同学随口说了一句想去走走,便起身顺着看台台阶往上走。
      越往高处,人越少。底下的喧闹还在,却隔了一层距离,不会直直扑到耳边。台阶上落着薄薄一层灰尘,还有前天大扫除之后残留的塑料碎渣。
      他一步步登上最靠西侧的边角看台。
      转过一道水泥立柱,陆栖脚步顿住。
      江砚就在这里。
      他独自坐在最高一层台阶,后背靠着冰冷的水泥立柱,双腿随意屈起,书包搁在身侧。没有拿习题册,也没有手机,什么都没有,只是安安静静坐着,侧脸迎向淡金色的日光。风掀动他校服外套的下摆,额前碎发被吹得微微晃动,两只手全部揣在校服口袋,袖口依旧拉得严严实实。
      底下操场的喧嚣隔着几十级台阶飘上来,变得朦胧遥远。这一方小小的角落,好像被喧闹遗忘。
      陆栖站在两三米开外的台阶下,猝不及防撞见这一幕,一时间进退两难。往前走,会打破对方独处的安静;转身直接离开,又显得有些刻意。
      脚步声惊动了江砚。
      少年缓缓侧过头望过来。
      阳光落在他眼底,瞳孔颜色很浅,没有惊讶,没有局促,只是平静地看向陆栖,和每一次偶然对视时一模一样。
      四目相接。
      风卷着看台的细沙掠过,远处跑道传来一阵浪潮般的呐喊,隔着距离闷闷地涌上来。
      陆栖指尖微微蜷起。兜里还揣着方才同学给的橘子硬糖,糖纸隔着薄薄布料硌着掌心。他没有上前,也没有掉头就走,只是站在原地,先开口,声音放得很轻,不打算惊扰这份安静。
      “这边倒是清净。”
      只是一句普通的搭话,不带多余的试探。
      江砚看了他几秒,才微微点了一下头,嗓音有一点少年人特有的低哑,说话不多,惜字如金:“底下太吵。”
      简短四个字。
      陆栖心口轻轻颤了颤。又一次对上草稿本里写下的感受。许许多多细碎片段在脑子里串联:讨厌喧嚣、习惯躲在人少的地方、总是独来独往。线索一条一条指向江砚,可没有任何一件实锤。他立刻又强迫自己压下猜想——不喜欢热闹的人,班里不止一个。不能凭这点巧合就认定匿名的那个人是他。
      陆栖缓步迈上两级台阶,和他隔开差不多一人的距离,也靠着立柱边缘坐下,没有凑得太近,尊重对方的边界。
      “本来打算去图书馆刷题,但是今天图书馆闭馆,留给运动会使用。”陆栖随口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。
      江砚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重新落向远处的操场,没有继续接话。
     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着,中间留出空隙,谁也没有刻意找话题。底下的欢呼一阵阵飘上来,阳光晒在肩膀,风穿过看台立柱,带着一点秋天的凉意。
      陆栖的手在口袋里碰到那几颗橘子硬糖。他迟疑片刻,掏出一颗,糖纸在阳光下泛着浅浅橘色,他侧过头,递过去。
      “橘子糖,要吗。”
      江砚垂眼看向那一颗糖,停顿了一小会儿,才从口袋拿出一只手接过来。手指细长,皮肤偏白,手腕依旧大半藏在校服袖口里面。指尖碰到陆栖指尖的一瞬间,微凉,一碰就分开。
      “谢谢。”江砚低声说。
      他没有立刻剥开吃,只是捏在手心,目光重新投向操场上奔跑的人群。
      陆栖也收回手,指尖还残留刚刚那一瞬淡淡的凉意。他拆开另一颗糖放进自己嘴里,橘子甜味在舌尖散开。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坐在高处看台,听远处潮水一样的人声,看跑道上奔跑的蓝色身影,很长一段时间,只有风声。
      隔了许久,江砚才又开口,视线依旧没有转过来。
      “竞赛,很忙?”
      陆栖愣了愣,如实开口:“嗯。习题堆得很高,很多时候觉得喘不过气。很多路不是我选的,但不得不往前走。”
      江砚听完,没有说大道理,也没有劝慰,只是轻轻“哦”了一声。过了一会儿,才慢慢说道:“所有人都在推着你跑的时候,很难停下来。”
      简简单单一句话。
      陆栖心里那层怀疑又翻涌上来。这句话的语气,那份疲惫,和本子上的文字气息太像。他悄悄侧过头瞥一眼江砚的侧脸,日光把少年清瘦的下颌勾勒得格外清晰。可依旧没有证据。他只能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,只是巧合,只是处境相似而已。
      他避开内心那团纷乱的猜测,目光投向下方喧闹的运动场。
      “看台这么高,底下的人看着都很小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江砚淡淡应道。
      之后便是长久的静默。
      阳光慢慢偏移,不再直直晒在肩膀上。底下跑道上,女子四百米比赛结束,响起一阵震天的欢呼。
      江砚终于剥开手心那颗橘子硬糖,糖纸轻轻揉成一团,揣回校服口袋。糖果放进嘴里,他腮帮微微动了两下,依旧望着远方,没有说话。
      陆栖又悄悄看了他一眼。
      眼前这个少言寡语、习惯把自己封闭起来的少年,会不会就是那个在纸页上袒露心事的人。这个疑问盘旋在心底,找不到答案。
      他们就这样在看台高处又坐了很久。没有再聊很深的话题,偶尔随口说一两句关于操场比赛的闲话,大部分时间只是一同听风,远远看着底下喧嚣的人群。
      直到班级方向传来同学呼喊的声音,叫大家回去集合,准备中午解散。
      “要回去了。”陆栖站起身,拍了拍校服裤子上沾到的细灰。
      江砚也慢慢站起来,把书包甩到肩膀上。
      两个人顺着高高的台阶,一前一后往下走。台阶陡峭,阳光被看台顶层切割成一块一块,明暗交替落在台阶上。往下走的时候,距离很近,肩膀偶尔几乎要碰到,又各自错开。
      一路走回班级的小板凳堆旁,周围瞬间又被喧闹包裹。同学们三三两两说笑打闹,分享零食,讨论刚刚结束的比赛。
      回到人群之中,江砚又变回那个沉默疏离的普通少年,褪去看台上那一点点松弛,重新把自己收回到厚厚的外壳底下,默默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。
      仿佛方才高处看台那一段安静共处,只是一场短暂的幻梦。
      陆栖坐回自己原来的位置,身边同学立刻凑过来跟他讲刚刚比赛的趣事。他笑着应答,配合着点头,心神却有一部分还停留在方才风很大的高台。
      方才短暂相处留下的感受挥之不去,怀疑像细小的藤蔓,悄悄缠上来,却始终没有结出确凿的答案。
      中午运动会上午赛程结束,广播通知全体解散午休。同学们拎着书包小板凳四散离开。陆栖收拾好东西走出操场,远远看见江砚的背影走在前面,独自一人,脚步不紧不慢,很快汇入放学的人流之中。攥着书包带的掌心还是潮的。
      秋日的风穿过校园的香樟树叶,沙沙作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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