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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第十九章 龙体违和藏惊变,过继未成孕先至    赵 ...


  •   赵绫吐了。

      就在他跟我说完“把孩子生下来”那句话的第二天清晨。天还没亮透,他刚从榻上坐起来,脸色就白了。他推开我递过去的茶盏,赤脚踩在地上往净房跑,脚步踉跄得像踩在棉花上。我跟进去时,他正扶着铜盆吐得昏天黑地,肩胛骨在单薄的寝衣下耸动,像两只折了翅的鸟。

      “别过来。”他哑着嗓子说。

      我没听他的。走过去,把他额前被冷汗黏住的碎发拨开,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。不烫,但潮得厉害,一层虚汗覆在皮肤上,黏腻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
      “陛下昨日说‘把孩子生下来’的时候,可不是这副模样。”我拿帕子擦他嘴角。

      他抬起头瞪我,眼睛下面一圈青,眼底都是红血丝,瞪人的气势倒还有三分:“张伶玉,你再说一句风凉话,朕——”

      “陛下要怎么?砍臣的头?”我把帕子往盆沿一搁,伸手把他从地上扶起来,“砍了臣的头,谁给您端酸梅汤?”

      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他胃里翻涌得厉害,被我半扶半抱地弄回榻上躺着,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。他攥着我的手腕,指尖冰凉,攥了一会儿又松开,翻过身去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      “朕是不是很没用。”声音闷在枕头里,模模糊糊的。

      “陛下只是害喜。”

      “你闭嘴。”

      我闭嘴了。去小厨房给他熬了一碗姜汤,切了两片陈皮搁进去。端回来时他已经从榻上坐起来了,手里攥着一份折子在看,眉头拧得像打了结。我走过去把折子抽走,把汤碗塞进他手里。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浮着的陈皮,嫌弃地皱了皱鼻子,但还是仰头灌下去了。喝完把碗往我手里一搁,重新把折子拿回去,翻了一页。

      “江南那边又出事了,”他开口,声音恢复了平日批折子时的平直,“李崇的副手在润州闹事,说李崇是被冤枉的,聚了两百多个漕运兵丁围了知府衙门。”

      “陛下打算怎么办?”

      “派个钦差去弹压。”他翻过一页,朱笔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,笔锋凌厉,“让段恒去。”

      我愣了一下。段恒——南诏王段恒。他献了同心璧,又在京里滞留至今,赵绫一直把他晾在驿馆,既不召见,也不遣返,像一把悬在梁上的刀,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。

      “陛下让南诏王去弹压江南漕运?”我试探着问,“不怕他借机插手漕运?”

      赵绫抬起头看我,眼神里有一种沉沉的、被病体和孕事折腾了整夜却依旧锋利的冷光。“他献同心璧的时候,把手伸得太长了。朕让他去江南,就是告诉他——南诏的手想伸进大周,就得先替大周办事。办得好,朕给他该得的;办不好,”他把笔搁下,笔杆磕在砚台上,一声脆响,“他的手就留在江南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忽然弯下腰,捂住了嘴。又来了。我几步走过去,一手扶住他肩膀,一手在他后背轻轻拍着。他干呕了两声,什么都没吐出来,只是额头上的汗又密了一层。他缓了半晌,抬起头,看着我,眼里有恼火,有狼狈,还有一种极深的、压在最底下的茫然。

      “伶玉,”他抓住我搭在他肩上的手,声音哑得像破了的风箱,“朕这个样子……怎么上朝?”

      我蹲下来,视线和他平齐。他的脸在晨光里苍白得像纸,嘴唇没什么血色,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亮得倔强。

      “陛下今日罢朝。”我说。

      “不行。江南的事今天不议,明日就压不住了。”

      “那就让臣去金殿。”我按住他想站起来的肩膀,“臣替陛下把江南的折子念了,把该议的事议了。陛下在御书房等着,臣议完回来禀报。”

     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。久到窗外天光从灰白变成淡金,久到他攥着我肩膀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。

      “他们会说你僭越。”

      “臣本来就是佞幸。”我笑了一下,“佞幸替陛下上朝,天经地义。”

      他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像是想骂。最后他松了手,靠回榻上,把被子拉到胸口,别过脸去。

      “速去速回。”他说,声音闷闷的,“朕让御膳房给你留了早膳。”

      “陛下吃了吗?”

      “……”他沉默了一息,“朕不饿。”

      “臣回来的时候,要看见碗是空的。”

      “张伶玉你别得寸进尺——”

      “得寸进尺是佞幸的本分。”我站起身,把他身上的被子掖好,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,“陛下忘了?您昨夜自己说的,要臣寸进尺,寸寸都进。”

      他的耳根“轰”地红了。从耳尖红到脖颈,连苍白的脸色都压不住。他猛地扭过头瞪我,嘴唇抖了两下,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滚蛋。”

      我滚了。滚出寝殿时,听见身后传来茶盏被重重搁在案上的声响,还有一声闷在枕头里的、又恼又无奈的闷哼。

      金殿上果然有人发难。

      我替赵绫坐了御座下首的赐座——那是赵绫特意安排的位子,不上殿,不僭越,却在满朝文武眼皮底下。我刚把江南的折子念完,礼部侍郎周敬便出列了。

      “张大人,”他拱手行礼,语气客气,眼神却锐利得像刀,“江南漕运的事,陛下派南诏王去弹压,是否不妥?段恒毕竟是外邦藩王,插手大周内务,传出去恐惹非议。”

      “周大人说得对。”我点头,“所以陛下只是让段恒去‘弹压’,不是去‘查案’。弹压的是聚众闹事的兵丁,查案的是江南按察使司。两件事,两个人,互不干涉。”

      周敬噎了一下,换了话头:“那李崇呢?他贪墨的证据确凿,陛下为何不杀?”

      “证据确凿?”我拿起另一份折子,翻开,“周大人,这是李崇在润州七年修十二座义仓的账目,每石粮食、每两银子,都有据可查。他贪了,可他贪的银子没有出江南。杀了他,江南的义仓谁来管?流民谁来收?周大人要是愿意去润州接手这摊事,臣现在就替陛下拟旨。”

      周敬的脸色变了变,退了回去。殿上安静了几息,兵部侍郎又站出来了。

      “张大人,”他拱手,“听闻陛下龙体欠安,连着几日未上朝。臣等关心陛下,想请太医院院判入宫请脉。”

      我看着他。他叫周远,周敬的胞弟,兵部侍郎,表面上问安,底下是试探——试探赵绫到底病成什么样,试探我这个“佞幸”到底替皇帝做了多少主。

      “陛下龙体确实微恙,”我站起来,目光扫过满殿臣子,“但太医说了,是积劳成疾,静养几日便好。周大人若实在不放心,臣可以请太医院院判每日入宫请脉,诊案留档,供诸位大人查阅。”

      我把“供诸位大人查阅”几个字咬得极清楚。殿上又安静了。没人再站出来。我替赵绫把江南的折子议完,把户部的拨款批了,把兵部的调令签了,然后起身,朝殿上群臣拱手行礼。

      “诸位大人还有事吗?”

      没人说话。

      “那臣先告退,回去向陛下复命。”

      我走出金殿时,后背的衣料已经湿透了。风灌进来,凉飕飕地贴在脊梁上。可脚步是稳的,脊背是直的。

      回到御书房,赵绫果然坐在案后。他换了件干净的玄色常服,头发重新束过了,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,还是白,但至少没吐。案上搁着一碗粥,喝了一半。他听见我进来的脚步声,抬起头,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,确认我完好无损,才重新低下头去看折子。

      “说完了?”

      “说完了。周敬和周远兄弟试探了几句,被臣挡回去了。江南那边,段恒已经接了旨,三日后启程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他翻过一页折子,朱笔批了几个字,笔锋比早上稳了些。我走到他身边,低头看他批折子。他批了一会儿,忽然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:“早膳呢?”

      “臣在殿上站了一上午,没吃。”

      他抬起头瞪我。瞪了两息,伸手把案上那半碗粥推过来:“吃了。”

      “陛下吃剩的?”

      “张伶玉!”他声音拔高了一截,“你吃不吃?”

      我端起碗,三两口把剩下的粥灌进肚子里。粥是温的,加了红枣和山药,熬得绵软。我把空碗搁回案上,他瞥了一眼,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,又飞快地压下去,继续批折子。

      “陛下,”我站在他身后,手搭在他肩上,指腹按着他后颈上那块僵硬的筋络,“段恒到了江南,万一真的查出李崇的案子牵涉到南诏那边的商贾……”

      “那就让他查。”赵绫头也不抬,“查出来更好。南诏的商贾要是也参与了,他段恒就得先给自己一个交代。”

      他搁下笔,揉了揉手腕,忽然停住了。他的手搁在腹部上,指尖微微蜷了一下,然后慢慢松开。他没说话,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,掌心贴着腹部,目光落在折子上,却明显没在看。

      “伶玉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了下来,低得只有我能听见,“你说朕这孩子……能藏到什么时候?”

      我俯下身,从背后把他圈住,下巴搁在他肩窝上。他的身体往后靠了靠,脊背贴上了我的胸膛,很轻,但确实靠了。

      “藏到藏不住那天。”我说,“到时候陛下不想藏了,就不藏了。”

      “若朕一辈子都想藏呢?”

      “那臣就替陛下瞒一辈子。”

      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案上那盏茶彻底凉透,久到窗外的日头从东边挪到了西边。然后他抬起一只手,覆在我搁在他腹部的掌背上,指尖轻轻扣住我的指缝。

      “张伶玉。”

      “臣在。”

      “朕以前总觉得,做皇帝就是把所有东西都攥在手里。江山、朝堂、臣子、天下,攥得越紧越安全。”他低下头,看着我们交叠的手,声音很轻,轻得像自言自语,“可现在朕觉得,攥得最紧的东西,才是最容易碎的东西。”

      我没说话,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。

      窗外起了风,吹得御书房外的老槐树沙沙地响。案上那碗空了的粥碗底下,压着一份宗人府呈上来的过继名册,赵绫还没来得及退回去。名册翻开的那一页,最小的那个孩子,刚满三岁,生母早逝,旁支远房,连名字都还没起。

      赵绫没再提过继的事。我也没有。

      那份名册在粥碗底下压了三天,被茶渍洇湿了边角,墨字晕开一片。第三天傍晚,赵绫把它从碗底下抽出来,看了一眼,合上,丢进了废折筐里。他丢得很随意,像是丢一份过期的邸报。

      我知道,他选了我,选了肚子里这个孩子,选了那条最难走的路。

      路还很长,很险。可他往前走的时候,手没有再松开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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