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浮笙离歌》Driftway

4、第七次之前 许晴舒

　　许晴舒回公寓的第一件事是把门锁了三道。
　　老式机械锁、电子指纹、还有一道她自己编的私有协议——三重叠上去，终端提示【安全等级：偏高】，她才稍微松了口气。
　　然后她坐在沙发上，把那片石片放在茶几上，打开终端，开始翻自己的梦域接入记录。
　　前六次。
　　记录是公开的，系统默认存档，理论上谁都能查。但她翻到第三次的时候，手指停了。
　　第三次接入，地点标注为"未标定区域"，时间三个月前，和她之前在残域里听李絮凝说的对得上。但后面的备注栏被涂了一层灰码——不是删除，是覆盖，像有人拿别的数据糊在上面，不让你直接看见。
　　她调出解码工具，慢慢刮。
　　灰码一层一层掉，露出下面的原始记录：
　　第三次接入·坐标异常·接触未知锚点（未命名）·情感共振值：高·系统建议：标记追踪
　　第四次接入·坐标异常·接触同一锚点·情感共振值：极高·系统建议：强制剥离
　　第五次接入·坐标异常·用户拒绝接入·备注：强制休眠干预
　　第六次接入·用户未进入梦域·备注：终端休眠期，无记录
　　第七次接入·梦境边际·锚点绑定·归人协议启动
　　许晴舒盯着屏幕。
　　第四次，系统建议强制剥离。
　　第五次，她自己拒绝进去——然后系统给她强制休眠了。
　　也就是说，不是残域"放了她"，是她自己挣扎过，也挣扎输了。系统把她按在现实里睡了不知道多久，等她醒来，什么都不记得，继续过她的摆烂日子。
　　直到第七次。
　　"……"
　　她靠进沙发背，有点想吐。
　　不是恶心，是那种被人从背后推了很久、自己还以为在走直线的眩晕。
　　接入环闪了一下。
　　李絮凝的声音从里面漏出来，断断续续："……晴舒？"
　　"我在。"
　　"你回去查了？"
　　"查了。"
　　沉默。
　　李絮凝的声音比在残域里远，像隔着一整片海："第三次我看见你的时候，你在桥边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走了。第四次你走到我面前，问我是不是迷路的人——跟今天说的一样。但那次系统把你拉走了。"
　　"我记得吗？"
　　"你不记得。它清了那段的缓存。"
　　许晴舒攥紧手里的石片："第五次呢？"
　　"第五次你没来。但你在现实里喊了我的名字。"
　　"……什么？"
　　"你的终端在休眠，但你嘴唇在动。我听见了。"李絮凝的声音很轻，"你说——'别删她'。"
　　许晴舒闭上眼。
　　她不记得。一个字都不记得。
　　"第六次你没进梦域，我等了很久。第七次你被异常节点吞进来，站在桥上，又问我那句话。我以为还是一样的结果，你会走，系统会清，我会继续等。"
　　"然后呢？"
　　"然后你没走。"
　　许晴舒把石片翻来覆去捏着，背面那八个字硌着她的掌心。
　　"李絮凝。"
　　"嗯。"
　　"你说你等归人。你等的是我？"
　　"我等的是一个愿意听见的人。第七次，你听见了。"
　　"可我前六次——"
　　"前六次你也在听。只是它不让你听完。"
　　许晴舒没说话。
　　窗外的广告流还在滚，霓虹映在玻璃上，一闪一闪。她看着那片光，突然觉得整个赛博万界都像个巨大的、精心布置的遗忘机器——把所有不想让你记住的东西一层一层盖上，盖到你以为自己天生就是个只想摸鱼的废物。
　　她不是。
　　她至少挣扎过。
　　"李絮凝。"
　　"在。"
　　"你现在在数据层，安全吗？"
　　"暂时。残域被清了一半，我栖身的那部分还在，但空间很小。"
　　"能出来吗？"
　　"……短时间不行。锚点绑定还没稳定，强行显形会消耗你的意识带宽。你现在应该休息。"
　　"我不困。"
　　"你三天没睡了，从进梦域边际算起。"
　　许晴舒愣了一下。
　　她低头看终端时间——确实，现实时间已经过了七十多个小时。她的身体靠咖啡和接入环的微刺激撑着，早该到极限了。
　　"那你呢？"她问，"你在数据层不睡？"
　　"我不睡。旧人间的东西没有'睡'这个机制。我只有等，和消失。"
　　许晴舒把石片小心放在茶几上，靠进沙发。
　　"那你就等着吧。"
　　"什么？"
　　"我醒着的时候你等着，我睡着的时候你也等着。反正你等了那么久，不差这几天。"她闭上眼，"等我把绑定稳定了，等我把你从数据层捞出来。"
　　接入环那头安静了很久。
　　然后李絮凝说："好。"
　　一个字，很轻。
　　像旧人间的门又开了一条缝。
　　—
　　许晴舒睡过去之前，终端弹出最后一条消息。
　　不是系统通知，是万界中转站发来的——
　　【浮笙残域清除完成。回收样本分析中，发现异常高频词汇："陌上归人""浮世清欢""许晴舒"。该词汇组合已列入万界核心词库，触发三级保护，禁止删除、覆盖、改写。】
　　【备注：该保护由未知权限签署，签名无法识别。】
　　她没来得及看完就睡着了。
　　石片在茶几上微微发光，像一小片没被删干净的黄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