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浮笙离歌》西风颂酒

11、归 许晴舒

　　许晴舒闭上眼。
　　黑暗里灰色的河还在，芦苇倒伏，风从水面刮过来，带着土腥气和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花。河边那块石头压着纸，纸角翻出来，一个字露在风里。
　　归。
　　就一个字。
　　不是"归人"，不是"归来"，不是"归途"。
　　是"归"。
　　像一首歌的最后一个音，落在那里，没往下走。
　　她想伸手去掀那块石头，想看清纸上的其他字，想看那个男人的脸——但手伸到一半，风把纸角吹回去了，石头压得更紧，芦苇挡住了视线。
　　她醒过来。
　　天没亮，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灰蓝。李絮凝靠在沙发另一头，闭着眼，呼吸平稳，手还搭在她手腕上。实体化之后她学会了睡，姿势不太标准，头歪着，肩膀缩着，像身体还没完全学会放松。
　　许晴舒没动。
　　她看着李絮凝的脸，看了很久。
　　茶几上的石片光灭了。不是没电，是歌写完了。浮笙八个字刻进去了，锚点绑了，人带回来了，钟楼响过了。该落的都落了。
　　她想起第三层的自己说的那句话——
　　"记住太疼了。但忘了又想来。"
　　现在她都记着。记着也不疼了。
　　因为人就在旁边。
　　许晴舒把李絮凝的手从自己手腕上轻轻拿开，盖回她自己膝盖上。李絮凝没醒，但手指动了动，像抓了一下空气，没抓到，又松开。
　　窗外巡逻艇的红□□扫过去，一次，没停。
　　通缉令还在网上挂着，五千万，丑照片。这座城待不久了，但这间公寓还能再留一夜。天亮之后要想去哪，要走哪条路，要找哪首歌——都留到天亮再说。
　　她重新闭上眼。
　　灰色的河没再出现。
　　黑暗是安静的，没有芦苇，没有风，没有压在石头底下的纸。只有那个字，还悬在那里——
　　归。
　　像一句没说完的话。
　　像一首没唱完的歌。
　　像一扇门，开着一条缝，里面有什么，她还没决定要不要推。
　　但门在那里。
　　她知道。
　　—
　　窗帘缝的光从灰蓝变成橘红的时候，李絮凝醒了。
　　她睁开眼，看见许晴舒坐在对面，看着她。
　　"早。"许晴舒说。
　　"……早。"
　　"睡得还行？"
　　"还行。"李絮凝坐起来，揉了下脖子，"你没睡？"
　　"睡了一会儿。"
　　"骗人。"
　　"骗了。"
　　李絮凝没追问。她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许晴舒盖回来的温度，没说什么。
　　两个人安静坐了一会儿。
　　橘红的光从窗帘缝里爬进来，爬上茶几，爬上那片灭了光的石片，爬上墙——墙上贴着万界管理局的通缉令打印件，许晴舒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出来的，丑照片被她拿笔在旁边画了个圈，写了一行字：
　　"此人已归。"
　　李絮凝看见了。
　　她看了很久。
　　然后她说："走吧。"
　　"去哪？"
　　"先离开这座城。"
　　"然后呢？"
　　李絮凝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外面的城市在晨光里醒过来，悬浮匣一层一层亮灯，广告流开始滚，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　　"然后看你想去哪。"
　　许晴舒看着她的背影。
　　"我想去一条河。"
　　"哪条？"
　　"不知道名字的那条。"
　　李絮凝没回头，但肩膀松了一点。
　　"好。"
　　光从窗帘缝里铺了一地。
　　许晴舒站起来，把石片收进口袋，把通缉令从墙上揭下来折好，把切割器别回腰后。
　　"走吧。"
　　李絮凝转过身。
　　两个人站在公寓里，门在身后，光在脚下。
　　门没锁。
　　不用锁。
　　她们还会回来的。
　　或者不会。
　　都不重要了。
　　—
　　陌上归人，浮世清欢。
　　歌还没唱完。
　　但归人已经在了。
　　【全文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