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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第二十三章 青州 他连夜八百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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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天没亮,路平把皮卡的车斗检查了一遍:备胎、千斤顶、手电、两壶热水、一件最厚的棉袄。老太太从屋里出来,往他怀里塞了一个包,里头是十几个菜肉包,还热着。
"路上吃。"老太太说,"找到了,好好说话。毕竟那是那小子的师父。"
路平一愣。他从没在她面前细说过六年前的来龙去脉,只说去办高原的事。
"妈,您……"
"妈是脑梗,不是瞎。"老太太把他的领子抻平,"去。早去早回。"
五点四十,老鬼的电话进来,砂纸嗓子压得很低:"问着了。绿丰的专线在青州西郊货运站卸货,跑这线的司机说,有个眉骨带疤的,替班跑夜线,白天猫在城郊一家大车店里,店名叫'顺达'。——还有个事,你听着就行。昨天,站里去了辆津州牌照的黑车,下来两个人,拿着照片打听人。"
路平捏着电话,站在国道边。晨雾里,1123桩上的红漆字若隐若现。
赵老三也动手了。而且比他快了一步。
"老鬼,谢了。"
"谢什么。"老鬼在那头啐了一口,"替我看着点那小子。等开庭那天,我把车刷干净,停在国道口,按喇叭给你俩助威。"
二
路平到青州西郊货运站,是第二天下午。
站里车流吞吐,人声嘈杂。他刚进门,就看见那辆津州牌照的黑车停在调度室门口,两个人正往人手里塞烟,手里捏着一张照片。
路平没往前凑,退到一排货车后头,点着一根烟,装歇脚。
给他递话的是个本地司机,五十多岁,开着辆旧的半挂,凑过来借火,瞅了他好几眼:"哥们儿,口音不像本地的。看着眼熟……你是不是国道口那个?《那晚雪里的二十七个人》里那个?"
路平没接话。
那司机一拍大腿:"我就说嘛!那视频我刷八遍了!我闺女说你是好人!"他压低声音,往调度室努努嘴,"那俩人,打听了两天了,一张照片,问跑夜线的。你要找的人,我熟,眉骨带疤那个吧?——他们往西边大车店去了,但我估摸着找不着正主,那老冯神出鬼没的。"
"他们要是也问你——"
"放心。"本地司机咧嘴一笑,抬手往东边一指,"我给他们指东头那家。东头那家老板娘,跟我不对付,骂过我车脏。"
路平看着他,半天,从兜里掏出钱要塞给他。司机把脸一板:"干什么!我闺女说了,你是好人!"他把钱推回去,末了又说,"眉骨带疤那个,晚上十点在顺达楼下喝汤。就说是我说的,我欠他两盒烟,他记得。"
三
顺达大车店,晚上十点。
楼下的烩面摊子上,坐着一个缩着肩的男人。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了一半,面前一碗汤,一口没动,手边一瓶白的,倒了小半杯。
路平在他对面坐下。
那男人抬眼,看清他的脸,手一抖,酒洒了半杯。
"冯建军。"路平说。
六年了。就是叫这个名字的人,教过高原看仪表盘,教过他冬天怎么热车,教过他"跑车的,车可以丢,人不能丢"。也是这个人,六年前把一支笔递到高原面前,说签个字,走个流程。
冯建军盯着他看了足有十秒,忽然把酒一口闷了,站起来就走。
路平没拦,坐在原地,声音不高:"高原认罪了。"
冯建军的背影钉在原地。
"上礼拜签的字。检举揭发可以减刑,问他上家是谁——他一个字没吐。"路平慢慢地说,"他有个一吐名字就能减几年的机会,他没要。他咬着的那口气,护了你这个师傅六年。"
冯建军转过身,眼睛血红:"你找我干什么?!我出面,六年前的事全翻出来,我也得进去!高原是你什么人,你为他搭上这个?!"
"他是我的人。"路平说,"我不是来跟你讲理的。我就问你一句——"
他站起来,走到冯建军面前,一字一字:
"六年前那两张出库单,真迹还在不在?"
大车店里暖气烧得燥,隔壁有人在划拳。冯建军看着他,胸口起伏了半天,忽然像被抽了骨头,跌回凳子上。
"在。"他嗓子发紧,"我藏了六年。夜里睡不着就拿出来看,看着看着就想,这要是哪天见着那小子,我得还他。"
他从贴身的衬衣里摸出一个塑料包,一层一层打开,里头是张发黄的存根。
"复印件上那两笔,是我照着描的。"他说,"真迹在这儿。我描的时候,手抖了。"
四
麻烦是十点半来的。
两辆摩托先堵住了大车店的出口,紧跟着,那辆津州牌照的黑车横在了街心。下来四个人,为首的戴棒球帽,开门见山:"冯师傅,有人请你去喝茶。"
冯建军脸都白了,下意识把存根往路平手里塞:"你拿走,快走——"
路平把存根收进怀里,把冯建军往身后一拨。棒球帽伸手来拽,路平侧身让过,顺势一拧一带,那人撞在桌子上,碗碟碎了一地。另外两个扑上来,路平挨了一拳,胳膊上不知道被什么划开一道,血一下子浸透了袖子。
打斗声一响,大车店里的人都出来了。跑长途的,没几个怕事的。
"干什么!干什么!报警了啊!"老板娘举着手机喊。
那伙人到底没敢闹大,拽着棒球帽退上车,撂下一句:"冯建军,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!"
路平捂着胳膊,血顺着手指缝往下滴。他没管,先回头:"伤着没?"
冯建军摇头,看着他的胳膊,半天说:"你对那小子……倒尽了一个当师父的责。"
"我不是他师父。"路平纠正,"他原先那个,差点把他送进牢里。我是他的人。"
出城的时候,后头有车灯咬了一段。前头国道上,不知谁家车队的大货车三辆并成一排,车速压得不快不慢,把路全堵死了——是下午那个本地司机喊来的帮手。咬梢的黑车在后面按了半天喇叭,愣是没超过去。
甩开车灯,冯建军坐在副驾上,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陌生的车牌,半天没说话。
"这些人,图什么?"他问。
"不图什么。"路平握着方向盘,"这条路上的人,认这个。"
五
同一天的津州看守所,张律师把一张纸条递了进去。
纸条是老太太写的,就八个字:
"好好吃饭。家里都好。——妈"
高原捏着那张纸条,看了很久。签字那天他没红眼,审讯、具结、收监,一路都没红眼。这回他把纸条捏出了褶子。
"我能回信吗?"他问。
"能。"
他就着会见室的桌子写。给老太太的回信,他写得很慢:
"妈:账没乱,人没散。给您养老的日子,先记账上,利息照算。"
写完想了想,又在底下加一行:"妈纳的鞋垫,好穿。就是再别熬夜纳了,眼要紧。"
六
会见快结束时,张律师收拾文件,像是随口说的:"对了,路平出远门了。办你的事。"
高原抬起头。
"他去哪儿了?"
"这个我不能说。"张律师顿了顿,"不过你放心。"
那天晚上,监室里熄灯早。高原躺在铺上,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封折成小方块的信,捏在手里。
他想象路平开夜车的样子。困了就掐大腿,车窗开条缝,冷风往里灌;副驾上给他留着座,保温杯卡在杯架上,里头是浓茶。国道没有灯,皮卡的大灯切开两道光,光尽头是青州。
从平川到青州,八百多公里。他在这儿把那段路从头陪到尾:哪里该加油,哪里该眯一刻,哪里过了省界风会变大。他一样一样替他想好,像替一个出远门的家里人收拾行囊。
想完了,他把信塞回口袋,闭上眼。
外头的夜路有人陪,里头的人才熬得住。
七
开庭前一晚,最后一次会见。
张律师把该核对的都核对了,起身要走,高原忽然叫住他。
"张律师。"
"嗯?"
"路平胳膊上的伤,"高原说,"换药了吗?"
张律师愣在原地。
路平受伤的事,他没跟任何人提过。那道伤口缝了四针,在青州中心医院处理的,回来后路平只跟老太太和学徒说是"划的"。
"你……"张律师张了张嘴,"你怎么知道?"
高原笑了笑,没答。
他太知道路平了。那个人肯一个人连夜跑八百公里去办的事,就是拿命去换的事。拿命换的事,没有不挂彩的。这种事他不用听谁说——他在心里替路平把那场架打完了一遍。那道口子划在路平胳膊上,也划在他身上,一处没轻,一处没重。
"麻烦您,"高原说,"告诉他:伤,我都知道了,让他别瞒着妈。妈是脑梗,不是瞎——他前头瞒得越多,妈在后头想得越坏。"
八
开庭那天,天晴。
证人等候室里,冯建军穿着他最好的一件衬衫,领口洗得发白,但干干净净。坐着,手放在膝盖上,一直在抖。
开庭前半小时,张律师进来,把材料最后过了一遍:"冯师傅,等会儿先核对身份,再问你六年前经手的单子。你照实说,一个字不用添,一个字不用减。"
冯建军点头,点完,忽然问:"高原……今天能看着我不?"
"能。"张律师说,"他就在前头被告席上坐着。你一说真话,他听得见。"
冯建军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忽然就不那么抖了。
法警进来:"证人,准备出庭。"
他站起来,跟着往外走。走廊很长,顶灯白得晃眼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听见旁听席那头一片安静,安静里有个女人低低的哭声。
旁听席第一排,赵老三坐着。西装平整,纹丝不乱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着,不快,不慢。
敲到第三下,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