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7、期待 我很想你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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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序辗转，秋意掠过阳台，留下一片枯黄的梧桐叶。
许春朝推开玻璃门，凉气瞬间攀上温暖的身体。夜雨过后，天色阴沉沉的，蒙上一层灰色的雾，叫人看不清远方。
“咔嚓。”
许春朝止住步子，垂眸看一眼脚下，才发现自己踩碎了枯叶。他皱了皱眉，好奇夜雨过后的叶子怎么会这么脆。
不及细想，灰色空气里响起一阵欢快的铃声。
许春朝拿出口袋里振动的手机，按下接听键。
“喂。”
“儿子，吃饭了吗？”言文洁简单寒暄一句，说起正事，“今天送知安去学校，你这个当哥哥的，不能不去啊。”
许春朝立在阳台边，手肘虚搭在冰凉的阳台护栏上，低声应着听筒那头的话语。
“肯定去。毕竟……很长时间没见了。”
“你也知道很长时间没回来了啊。”一聊起这个，言文洁不免抱怨道：“放假了也不回家，不知道家里人都念着你呢。”
“我知道，我也想你们，真的很想。”许春朝无意识伸出一只手，指尖轻轻拂过盆栽垂落的叶片。
这一天，他不知想了多久。
和许知安在一座城市。至少，看的是同一片天，淋得是同一场雨。
他不禁一笑，什么也藏不住此时的欣喜。
他话锋一转，落到旁的琐事上。
“你们什么时候到？用我去接吗？”
“不用，你爸开车来的，直接去学校。我一会儿把地址发你手机上，你早点去。”
“行。”
许春朝反复踱着步子，从一侧走到另一侧，眸里的笑意越来越深。
听筒里不断传来声音，许春朝仔细答着，直到言文洁提起一件事，轻盈的脚步骤然停下，他整个人都定在原地。
“儿子，有一件事，我觉得还是要告诉你一下。美芳怕耽误你的时间，一直不让我说，但再这么下去，也不是个事。”言文洁斟酌着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嗯……知安最近，也不算是最近，我估摸着也挺久的了。主要是我不常在家，也……”
“到底怎么了？”许春朝出声打断没用的前话，往深处追问。
“知安变了很多。”言文洁利索开口，难掩话里的担忧，“以前又爱笑又爱闹，现在……我和美芳总觉着有点不对劲。”
“你们和他聊过吗？”
“聊过一次，知安十八岁生日的时候。那时候高三下半期，我们怕他压力太大，就趁着生日高兴的气氛，和他聊了几句。其实之前是有察觉到一点儿的，但当时都以为是因为学习，就没多上心，以为高中毕业就好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接着说：“这孩子变得疏远了。他把自己封闭起来，像个盒子，不愿意把自己打开。虽然看着和以前差不多，但多少带着点疏离，跟人也不亲了。”
“那他有说过什么吗？”
“他只说自己没事，让我们不要担心。还有……”言文洁回想着那天，通话陷入一片短暂的沉默。
片刻后，她的声音响起。
然而，回荡在许春朝耳畔的，是许知安的声音，像穿透了风雪，从那晚赶来。
“哥哥，祝我快乐吧。”
一阵抽痛猛地攫住胸腔，顺着血脉四下弥散，他下意识敛了敛眼睫，喉间发紧。
那天，他本是买了票，打算早早回去。有那么一瞬，他想顺从自己的私念，
把一切都告诉那个要满十八岁的男孩。
可立在站台边的时候，望着飘落的雪，他已心生退却。
想坦白的冲动最终浸透在了那场不疾不徐的雪中。
“那天……”
话被堵在喉头，唇瓣微微翕动，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听筒那头轻轻叹出一口气，语气裹杂着一层淡淡的埋怨。
“那天，知安在路口等了很久，就是想陪着你回家。我们都以为你会回来。十八岁，多重要的一天……”
许春朝用力咬着唇，指尖拂过泛红的眼圈。手掌慌忙覆住手机下方的出声孔，死死捂住那一处。
随即，手臂向外伸，将手机拉开一小段距离。
“呼——”
他长吐一口气，像一条丝线，因为绷得太紧，而忍不住颤抖。
尽管与手机隔着一段距离，他仍将呼吸压得很轻，却不受控地感受到了窒息。
回过神时，才察觉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。他盯着另一只手，虚虚抓握了两下，空气在指缝间流动。
有点，
抓不住了……
等一阵翻涌的情绪被理智稍稍压下去，他把手机挪回耳边。
“那、那天……忙，我忘了。”
再次开口时，声音变了模样。沉闷、胀涩，像苦酒入喉，得了哑病一样。
“妈，你说……我是不是很对不起知安啊？”
话到最后，轻得只剩下不散的苦气。
“那件事确实是你不对，说好了回来，最后连个电话也不打。这句道歉，你得找时间给知安说。”言文洁沉吟片刻，话音轻柔起来：“知安不会怪你。生日愿望……他说出来了。”
“什么？”
许春朝紧跟着追问下去。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可以帮他实现，好减轻一点负罪感，也希望可以不让他对自己失望。
那个信誓旦旦地说出“人就要信守诺言”的许春朝，却成了最先违背的人。
好似是感受到了他的迫切，言文洁并没有急着回答，电话安静片刻，她才徐徐开口。
“春朝，知安把你看得比他自己更重要。”
她的声音沉下去，复而开口道：“那是知安说给你听的。妈希望你能自己去问。还有……”
“我想在知安心里，你就是亲哥哥一样的存在。别因为这三年时间而疏远他。在我们几个大人眼里，你，知安，还有知乐，你们仨，就跟亲兄妹似的。所以等知安去了京都，不管多忙，你俩都要好好相处，照顾好弟弟。”
“……嗯，我会的。”
他心不在焉地点点头，不敢深想许知安心底是什么想法。
好哥哥，一点也不实至名归。
亲兄弟。
亲兄弟……
“儿子，一个人在外面，也得照顾好自己。妈承认，刚才说的话确实是偏向知安的。我就是、就是不忍心……看到知安那样，我心里就难受得很。”
耳边的声音哽咽起来，像一种征兆，无数猜想不受控制地冒出来。说不清缘由，他心里生出几分怯意。
太久未见的许知安成了未知。
对待许知安，对待未知，对待自己，他不知有几成把握。
许春朝僵硬地后退几步，脊背无预兆地撞向墙壁，长久过后，才缓缓舒展开。
“妈，别担心。知安肯定没事的。”他声音如常，企图遮掩住那份没有把握的惶惑。
“……这不还有我嘛。”
……
许春朝挂掉电话，一步一步走到阳台边，垂眸睨了一眼楼下的小路。
那是他栖居的城市里的梧桐小道，他想起当初租下这栋房子的时候。
有个人，在梧桐小道站了很久，望着前方的路。
光影穿过叶缝，簌簌洒落，投下两半分开的阴影。中间，他所在的地方，满是阳光。
那人觉得阳光很温暖，却不如心念的地方美丽。
他有些遗憾。对身边的人说:“我回家的路也有一条这样的小路，四季都很美。我很想念那条路。”
“那不是巧了嘛，以后走在这条路上，不就是回家的感觉么。”
“那是杨树道，不是梧桐。我家那边有很多杨树，但没有这里的梧桐粗壮。”
“那您的意思是，要找一条带杨树小路的房子了？”中介犯了难，挠挠头说。
那人摇了摇头，清风掀起垂落在额角的发丝，带来一阵熟悉的草香。
“我想去一个地方。房子可以是起点，也可以是终点。”
“什么地方?我再找找，说不定就能找到您满意的。”
他呢喃了一句地址，被连串的蝉鸣压着，仿佛不想让人听到。
心脏在跳动，每一次间隙都像犹豫，牵扯住他的脚步。
他垂眸盯着脚尖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，对方仅仅是一个认识了不到三天的中介。
可回答来得很快，也出乎他的意料。
听到地址，中介皱起的眉毛豁然舒展，扬眉笑道：“许先生，您的要求那间房子就可以满足。”
他指了指前方，脸上维持着得体的笑：“这条梧桐小道的尽头刚好是一个旧车站。不远，而且有您说的那个地方的直通车，来回返程也够快。唯一的缺点就是乘车体感不佳，住的时候可能偶尔会有点儿吵。我带您去看看?”
那人凝望着中介指向的地方，隔着参差楼房，站牌隐约可见。
他未做反应，在夕阳落下的片刻转身，余晖掠过发丝，随着那道目光，直直落在五楼阳台上。
许春朝虚眯起眼，那段距离本不足以让他看清人影的面容，可那个人是许春朝，是过去的他。
他凝望着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，看到了，却读不懂。
直到人影消失不见，眼里只剩下梧桐小道。
通往那个地方的车，除了他自己，似乎只有周而复始的脚印知道。
他下意识后退几步，不再看。转身时无意瞥见被踩的落叶，像被丢弃的车票，换了一种形式，回到他的身边。
许春朝走过去，蹲下身，将碎叶片拾起，仔细捧在掌心。
随后阖上双眼，双腿跪坐在地，对着叶片许下一个愿望。
虔诚、纯粹。
“希望许知安开心起来。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想到了什么，乞求似的开口。
“许春朝，你也要开心一点。”
风里响起了尾音。
阳台无一人，那人仰头望着天，太阳还是一样的太阳。
挺好的。
他笑了笑，辨不出真假。
作者有话说
第37章 期待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