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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敬华 “奉胥,你 ...

  •   敬华宫的烛火三日未熄。

      瑾初蜷在纱幔之后的角落里,脚腕上的铁链磨出了一圈暗红的印子,有的地方已经结了薄痂,有的地方还在渗血。那把“倾情”斜靠在案边,琴弦上凝着干涸的暗色,像是许久没有碰过了。

      他面前摆着一只青瓷酒壶,壶里的酒已经凉透了。

      三天前,一个他不认识的官员来敬华宫“探视”,说是奉陛下之命送些宫外的酒菜来给先生解闷。那官员笑得谦卑又谄媚,眼神却黏腻得很,在瑾初脸上身上转来转去,走时还特意把酒壶推到他手边,说“先生尝尝,这可是蓟城的好酒”。

      瑾初没喝。他以为是顾天衢的主意,便搁在了一边。

      可第二日醒来,他便觉出了不对。

      浑身发软,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出一股热。那热不烈,却绵密,一层一层地裹上来,从脖颈到指尖,从胸口到腰腹,像有无数只细小的手在他皮肤底下轻轻抓挠。他咬着牙撑了一日,到第三日,那药性已经深入骨髓,他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了,只能蜷在绒毯上,把脸埋进臂弯里,一声一声地喘。

      他不傻,知道那酒里被下了什么。

      可他连摔碎那只酒壶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      他咬着下唇,咬得渗出了血,将那些几乎要溢出喉咙的声音死死压回去。热汗浸透了中衣,雪白的衣料贴在身上,勾勒出单薄到近乎嶙峋的轮廓。纱幔被风吹起一角,他整个人缩在那里,像一尾搁浅在岸上太久的鱼,鳃盖翕动着,却吸不进一□□水。

      他要熬过去。

      可这药似乎并不打算给他熬过去的机会。

      第三日夜里,敬华宫的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瑾初没有抬头,只哑着嗓子说了一个“滚”字,声音碎得几乎不成句。

      来人没有滚。脚步沉稳地穿过纱幔,在他面前停下。

      “师兄。”

      瑾初的脊背僵了一瞬。

      他慢慢抬起头。奉胥站在他面前,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,清癯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峻。他垂眼看着蜷在地上的瑾初,目光从他汗湿的额发、咬破的嘴唇、到那一圈被铁链勒出血的脚腕,一寸一寸地看过去,面上没什么表情。

      可瑾初看见了他袖中握紧的手。指节泛白,青筋隐现。

      “你来做什么,”瑾初偏过头,将脸重新埋回臂弯,声音闷闷的,“看笑话?”

      奉胥蹲下身,伸手去探他的额头。瑾初猛地一缩,铁链哗啦作响,整个人缩到了最远的角落,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,喘着气瞪他。

      “别碰我。”

      奉胥的手停在半空,缓缓收回。

      “谁下的药。”

      瑾初笑了一声,那笑意又哑又涩:“你问这个做什么,师弟。你是来替顾天衢看住我的,还是来替自己出气的?”

      “师兄。”

      “别叫我师兄。”瑾初抬起头,桃花眼湿漉漉的,眼尾烧成一片绯红,衬着惨白的脸颊,有种濒死的美。他咬着牙,一字一字地说:“奉胥,你若还念着半分同门之情,就杀了我。”

      奉胥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      “怎么,”瑾初的唇边浮起一个嘲讽的弧度,“不敢?你向顾天衢上书请杀我的时候,不是写得挺干脆的么。‘瑾初若终不为陛下所用,当断则断’。怎么真到了要动手的时候,又下不了手了?”

      他笑着,眼泪却顺着脸颊滑下来,落进绒毯里,无声无息。

      “奉胥,你这个人,嘴上说得比谁都狠,骨子里却是个懦夫。当年在学宫便是如此。你明明……”

      他忽然咬住了舌头,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。

      奉胥的目光动了一下。他盯着瑾初那张烧得通红却还在笑的脸,过了很久,忽然伸手扣住了瑾初的手腕。

      “当年在学宫,”奉胥的声音低下去,带着某种瑾初从未听过的暗哑,“师兄说,躲追兵躲到藏书阁的地窖里,被灰呛得咳嗽,是谁给你渡的气?”

      瑾初的脸色变了。

      “你……”

      “是我。”奉胥的指腹按在他腕间的脉搏上,一下一下,跳得又急又乱,“师兄烧得厉害,忘了那次是谁把你从地窖里背出来的?还是没忘,只是装作忘了?”

      瑾初的嘴唇抖了抖。他想挣开那只手,可浑身的力气早就被那药耗尽了,连握拳都握不紧。他只能瞪着奉胥,桃花眼里烧着怒意与羞耻,还有更深处的、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。

      “你放开。”

      “不放。”

      奉胥忽然将他从角落里捞了起来。瑾初轻得惊人,像一捆晒干的芦苇,被奉胥单手便拢进了怀里。铁链从脚腕上垂落,磕在绒毯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      “你做什么……奉胥!”

      “师兄不是让我杀了你么。”奉胥低头看他,那张清癯冷峻的脸上,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裂开,露出底下被压了许多年的、幽暗而滚烫的东西,“好。”

      他抱着瑾初走向内殿那张软榻,将他放上去的时候动作很轻,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。瑾初仰面躺着,衣襟散了大半,露出一片瘦得肋骨分明的胸膛,雪白的肌肤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。

      他瞪着奉胥,眼里终于有了惧意。

      “奉胥,你敢……”

      “师兄,”奉胥俯下身,在他耳边低低地说,“在学宫地窖里,我给你渡气的时候,就想这样了。”

      瑾初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
      烛火被殿外的风吹得晃了晃,纱幔层层叠叠地垂落下来,将榻上两个人的影子遮得严严实实。暗色中只听得见衣料窸窣的声响,铁链偶尔磕在榻沿上,叮叮当当的,很快又被什么压住了。

      瑾初咬着自己的手背,一声不出,可眼泪流了满脸。

      奉胥吻他的时候,尝到了咸涩的味道。他没有停,只是将那些泪一点一点地吻去,动作很轻,像是在碰一件失而复得、却早已碎过许多次的瓷器。

      他等了太多年了。

      从学宫地窖里那口渡气开始,从瑾初被灰呛得咳嗽、眼泪汪汪地靠在他怀里开始,从他在黑暗中偷偷摸到师兄手指、而师兄没有挣开开始。他等了太多年。等到瑾初成了昭国的变法名臣,等到他成了天启的谋士,等到两个人分道扬镳、各为其主,等到他在奏章上写下“杀”字的时候,笔尖几乎戳破了纸。

      他等得太久了。

      久到他以为自己真的可以杀了瑾初。

      可方才瑾初蜷在角落里,烧得神志不清还在笑、还在嘲讽他的时候,他忽然明白了。他杀不了瑾初。他连碰都舍不得碰重了,又怎么可能杀了他。

      所以他用另一种方式“杀”了他。

      杀了那个衣冠楚楚、法度自持、永远与人隔着一层纱幔的瑾初先生。

      夜深了。殿外的更鼓敲过三响,烛火熄了大半,只剩下角落里一盏残灯,明明灭灭地照着榻上凌乱的被褥和垂落的纱幔。

      瑾初趴在奉胥怀里,浑身一丝力气也没有了。药性已经退了大半,可另一种东西漫上来,比那药更让他无力。他下巴搁在奉胥胸口,湿漉漉的桃花眼瞪着面前这张脸。

      奉胥垂眼看他。

      瑾初的头发散了满枕,雪白的里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,露出的肌肤上布着斑驳的红痕。他瞪人的模样又凶又软,眼尾的绯色还没褪干净,嘴唇咬得微微肿起,像一只被惹毛了却咬不动人的狐狸。

      奉胥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,抬手将他散落在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。

      “好可爱的狐狸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,没什么起伏。

      瑾初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,挣扎着要从他怀里起来,却被奉胥一伸手又捞了回去。

      “别动,”奉胥按住他的后脑,将他的脸按回自己胸口,“再动就再来一次。”

      瑾初果然不动了,只是把脸埋在他怀里,闷闷地骂了一声“混账”,声音又哑又软,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
      奉胥没再说话。他一只手按着瑾初的后脑,另一只手搁在他腰侧,掌心温热,隔着薄薄的衣料贴着他。殿中安静下来,只有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平复,缠绕在纱幔之间。

      过了很久,奉胥忽然低低地开口。

      “师兄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当年在地窖里,我给你渡气,你醒过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。”

      “……那又怎样。”

      “你笑了一下。”

      瑾初不说话了。

      奉胥低头,嘴唇贴了贴他的发顶,很轻,像是怕惊醒什么似的。

      “我从那时候就开始等了。”

      瑾初把脸埋得更深了些,闷声道:“你这个人,成天板着一张脸,谁知道你等什么。”

      奉胥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。他收紧了手臂,将瑾初整个拢进怀里,像拢住一只终于肯缩在他怀里的、又凶又软的狐狸。

      残灯跳了跳,终于熄了。

      黑暗中,瑾初忽然轻声说了一句:“奉胥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顾天衢那边,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
      奉胥沉默了一息。

      “师兄想怎么办。”

      瑾初没有回答。他只是将手指慢慢收拢,攥住了奉胥胸前的衣料,力道很轻,却一直攥着,没有松开。

      夜还很长,天启王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。敬华宫的殿门紧闭着,外面的内侍不知何时已被奉胥支走,整座宫殿安静得像一口深井。

      而井底,终于有两个人靠在了一起,谁也没有再说话,只是听着彼此的呼吸,等天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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