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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清夜无尘 “那你…… ...

  •   燕宫

      宫道幽长,两侧的铜鹤灯座里燃着蜜蜡,光晕昏黄,将雀离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像是索命的怨魂

      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上。

      内侍在前面引路,腰弯得很低,脚步却快,似乎也怕这宫里的夜。转过一道影壁,便到了燕王的寝殿——章台殿。

      殿门半掩着,里面传来丝竹管弦之声,夹杂着男人粗犷的笑声和女人的娇嗔。酒气从门缝里溢出来,浓烈得让人皱眉。

      雀离在殿门前停了一瞬。

      “进去吧,公子。”内侍低声道,退到一旁,像避什么似的。

      雀离深吸了一口气,推开殿门。

      殿内灯火通明,几十盏琉璃灯将四壁照得如同白昼。地上散落着酒壶、果盘和几件女子的罗衫。燕王斜倚在正中的软榻上,衣襟大敞,露出中年男人微微发福的胸膛,左手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舞姬,右手还提着一只金爵。

      他喝得面红耳赤,一双醉眼却亮得吓人,像暗夜里蛰伏的猛兽。

      “雀儿来了,”燕王眯起眼,推开怀里的舞姬,朝雀离招了招手,“过来,到寡人身边来。”

      那舞姬识趣地退到一旁,低头不敢看雀离。殿中的乐师也停了手,丝竹声戛然而止,殿内一下子安静得只剩下燕王粗重的呼吸声。

      雀离抱着琴,缓步走到榻前,跪坐下来,将琴搁在膝上。

      “大王想听什么?”

      “你。”燕王说。

      雀离的手指一僵。

      燕王哈哈笑起来,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显得格外刺耳与恶心。他伸手来拉雀离的手腕,雀离下意识地缩了一下,琴差点从膝上滑落。

      “怎么,”燕王的笑容淡了些,“寡人碰不得你?”

      “雀儿不敢。”雀离垂下眼睫,将手递过去。他的手腕细得可怜,燕王五指一收便牢牢箍住了,粗糙的指腹在他腕间摩挲了两下,像是在掂量什么。

      “弹吧,”燕王松开手,重新靠回榻上,眼里带着几分戏谑,“《春心》,寡人许久没听你弹了。”

      雀离将手放在琴弦上。

      第一个音落下去时,殿内的烛火微微晃了一下。

      《春心》是一首旧曲,说的是春夜空山,月照松间的清净之景。可雀离弹出来的清夜,没有月,也没有松,只有一层薄薄的、浮在水面上的光,底下是化不开的黑。

      他弹得很轻,几乎不敢用力。可琴声越是轻,殿内的寂静便越是压人。

      燕王半阖着眼,像是听入了神。右手却慢慢地、不经意地搁到了雀离的后颈上。

      雀离的脊背瞬间绷紧了,琴声乱了一个音。燕王的手掌宽厚滚烫,带着酒后的湿热,覆在他后颈处薄薄的肌肤上,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他的颈侧。

      “继续。”燕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带着一丝玩味。

      雀离的指尖在琴弦上颤抖,却不敢停。曲调从清夜转入了更深的暗处,像有人在水面上踩了一脚,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,越散越乱。

      燕王的手开始往下滑。

      从后颈到肩头,从肩头到背脊。那手掌隔着蓝白的衣料,一寸一寸地摸过去,像在摸一件什么有趣的玩意儿。雀离几乎要弹不下去了,指尖下的琴音已经不成调,断断续续的,像在哽咽。

      “大王……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带着颤抖,“雀儿今日……身体有些不适,想早些回去……”

      “不适?”燕王的手停在他腰侧,忽然一用力,将他整个人往怀里带。

      琴从膝上滑落,“砰”地一声摔在地上,琴弦断了,发出刺耳的嗡鸣。

      雀离来不及惊呼,整个人已经被燕王按在了软榻上。后背撞上锦缎被褥,酒气扑面而来,浓烈得让他几乎窒息。燕王的身体压上来,沉重得像一座山,将他死死困在身下。

      “雀儿,”燕王低下头,酒气喷在他脸上,声音粗哑,“你今年多大了?”

      “……十七。”雀离偏过头,避开那气息,紧咬着下唇。

      “十七,”燕王笑了一声,手指掐住他的下巴,将他的脸掰回来,逼他看着自己,“寡人养了你多少年?”

      雀离的眼眶已经泛红了,小鹿似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,却咬着唇不肯出声。

      “八年了,”燕王替他答了,拇指碾过他的下唇,将那片淡色的唇揉得泛出艳色,“八年,寡人把你从路边捡回来,给你吃,给你穿,让你学琴,让你当上了燕国第一琴师……你该怎样报答寡人?”

      “雀儿……愿日日为大王弹琴……服侍大王……”雀离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。

      “弹琴?”燕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“你以为寡人要你弹琴?”

      他一只手按住雀离的双腕,另一只手开始扯他腰间的系带。蓝白衣衫的系带是雀离自己打的结,松松的,被燕王两下便扯开了。衣襟向两侧散落,露出大片雪白的胸膛,少年人单薄的骨肉在烛光下白得惹眼。

      雀离终于忍不住哭出来了。

      “大王……求您……不要……”

      他的声音又细又碎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眼泪顺着眼角滑进乌黑色的发丝间,他挣扎都挣扎得小心翼翼,仿佛怕惹怒了身上的人。

      燕王低头看着他,眼里那点戏谑渐渐被另一种东西取代,一种更烫、更危险的东西。

      “哭什么,”他腾出一只手,用指背抹去雀离眼角的泪,动作竟然有些温柔,“寡人对你还不够好?”

      “父王!”

      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。

      一名青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,身姿挺拔如松,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,正是燕国太子燕钧。他快步穿过大殿,径直走到软榻前,目光扫过衣衫散乱的雀离,又扫过按着他的燕王,面色沉下来。

      “父王,您醉了。”

      燕王抬起头,醉意朦胧中认出是自己儿子,脸上闪过一丝不快:“你来做什么?回去。”

      “父王醉了,”燕钧没有退,反而上前一步,伸手去扶燕王的肩膀,“儿臣送您回寝殿。”

      燕王皱眉,想要挥开他,但燕钧的手稳稳地钳住了他的手臂,力道不容拒绝。父子二人对视了一瞬,燕王眼中的醉意被燕钧那双沉静的眼逼退了几分。

      “您若喜欢雀儿弹琴,明日再召便是,”燕钧道,“今夜夜已深,该歇了。”

      燕王看了看身下的雀离,又看了看站在面前的儿子,终究从雀离身上翻了下来,摇摇晃晃地站起身,嘴里骂骂咧咧的,被燕钧半扶半架着往外走。

      临出门时,燕钧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    雀离还躺在软榻上,衣衫散乱,脸上泪痕未干,整个人缩成一团,像一只被雨打落在地上的幼雀。燕钧的喉结动了动,没有说什么,转身带着燕王走了。

      殿门重新合上。

      雀离躺在原处,很久很久没有动。

      地上的琴摔坏了,断弦的琴身歪斜着靠在榻脚,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落在上面,泛着冷冷的清辉。

      他慢慢抬起手,拢了拢散开的衣襟。手指抖得厉害,系了几次都没能系上。他索性不系了,将脸埋进臂弯里,肩膀一抽一抽地颤,却一点声音也没有。

      他想起了那年冬 。

      那是他初入王庭之时,漫天琼花将大红的宫墙掩盖。他裹着一件不合身的旧狐裘,踉跄的踏进宫门,燕王那时已经老态初现。他挤出一个慈爱的笑,笑的脸上都有了褶子,褶子里不知藏了什么东西。温厚油腻的大手覆上他的头顶。

      “你父是吾挚友,为救吾而身死,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儿子了。”

      说完,便走了。

      内侍领着他穿过一座座宫殿。

      他不知所措,但还是跟着。

      他很冷,狐裘太大,风从缝隙里钻进去,他冻的直哆嗦。

      内侍嫌弃他走的慢,不住的催促他:“走快点!不知有多少人求着这个要位置,爬上来就是无边富贵,这么好的福气,你垂头丧气的做甚么。”

      他不想要荣华富贵,他只想要一点热。

      后来,他跌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,湿热的气息包裹着他,那人轻轻笑了一声:“以后你就是我阿弟了。”

      夜风从半开的窗扇间吹进来,吹得满殿的琉璃灯明明灭灭,光影在他身上跳动,是无数只窥探的眼。

      许久之后,雀离哑着嗓子,轻轻地叫了一声。

      “……哥哥。”

      殿中空荡荡的,无人应答。

      可殿外的宫墙上,似乎有什么影子晃了一下,极快,像一只夜行的黑燕掠过檐角,转瞬便没入了更深的夜色中。

      夜还很长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燕市

      天刚蒙蒙亮,蓟城的东市还没热闹起来,只有几家卖早点的铺子支了棚,蒸笼里腾出白茫茫的热气,混着面香飘了半条街。

      归风坐在客栈一楼的角落里,面前摆了一碗已经凉透的粥,一双筷子搁得整整齐齐,连动都没动过。

      他昨夜没怎么睡。

      宫墙外那一晃而过的影子就是他。他听见了琴弦断裂的声音,听见了少年压抑的呜咽,听见了殿内男人粗哑油腻的笑。他握剑的手在袖中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,指节泛白,青筋隐现。可他没有闯进去。

      不能。

      至少现在不能。

      天快亮的时候,他终于回了客栈,和衣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。再睁眼时,窗外已经泛了鱼肚白。

     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。

      很轻,很慢。

      脚步声停在客栈门口,停了一会儿,才推门进来。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清晨格外刺耳。

      归风抬起头。

      雀离站在门口。

      他还是穿着昨日那件蓝白衣衫,只是系带重新系过了,系得有些歪。鸦青色的长发依旧松松挽着,却比昨日凌乱了几分,几缕碎发贴在颈侧,像没来得及梳理。下唇上有一小块破了皮的地方,结了暗红色的薄痂。

     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好看,干干净净的,清朗的。

      看见归风还坐在那里,雀离似乎愣了一下。

      然后他笑了。

      那个笑容和昨日一模一样,明亮得像水面上的月光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他走过来,在归风对面坐下,轻声道:“归风大哥昨夜没睡好?”

      归风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落在雀离袖口处。

      白皙的肌肤上有一圈青紫色的指痕。

      雀离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,立刻把袖子往下扯了扯,动作莫名有些狼狈。

      “早上弹琴,琴弦崩了,打了一下。”他说。

      归风没揭穿他。

      他只是抬手招来伙计,要了一碗热粥、两碟小菜,又特意嘱咐了一句“粥里多搁些姜”。伙计应声去了,归风这才看向雀离。

      “手伸出来。”

      雀离顿了一下。

      “归风大哥……”

      “手。”

      雀离看了他一会儿,终究还是慢慢伸出了左手。

      归风握住他的指尖,将袖子轻轻推上去。那一圈青紫比方才看见的更长,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内侧,几条指痕交错在一起,印在雪白的肌肤上,触目惊心。

      归风的手指很稳,稳稳地托着雀离的手腕,没有用力,也没有发抖。他看了一会儿,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瓷瓶,拔开塞子,倒了些淡绿色的药膏在指尖,仔仔细细地涂在那圈青紫上。

      药膏凉丝丝的,雀离被激得缩了一下,却被归风轻轻按住了。

      “别动。”

      雀离便不动了。

     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,赶紧移开目光,去看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。

      “归风大哥,”他开口,声音轻飘飘的,“你今日打算去哪里?”

      归风涂完药,将瓷瓶收好,又把他的袖子轻轻拉下来盖住伤痕,才答:“你带我去哪儿,我就去哪儿。”

      雀离怔了怔。

      “我今日……不想出门。”

      “那就不出门。”

      “你也不出门?”

      “我在这儿陪你。”

      雀离抬起头看他,那双小鹿似的眼睛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,挤出笑的模样来:“归风大哥,你这个人怎么这样。”

      “怎样?”

      “像个傻子。”

      归风没反驳。粥和小菜端上来了,他把粥推到雀离面前,又将筷子递到他手里,自己端了那碗凉粥,一口一口地喝。

      雀离捧着热粥,小口小口地喝了两勺。姜的辛辣从喉咙暖到胃里,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浮起一点淡淡的血色。

      客栈里的人渐渐多起来,楼上传来旅客下楼的脚步声,街上的叫卖声也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来。可在角落里这张小小的方桌前,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罩子,将外面的喧嚣都挡在了外面。

      雀离忽然放下勺子。

      “归风大哥,”他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,声音很轻很轻,“你昨日说,你父亲让你游方列国,见识各地风物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那你……会在这里待多久?”

      归风放下粥碗,看着他。

      雀离没有抬头,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只粗陶勺子,指尖微微泛白。

      归风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久到雀离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      然后他听见归风的声音,依旧那样低沉,带着一点燕地口音里没有的、属于南方的柔软尾调。

      “你想让我待多久,我便待多久。”

      雀离的手指停住了。

      他慢慢抬起头,眼眶里的水光终于盛不住了,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下来,落在粥碗里,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他慌忙去擦,手腕却被归风握住了。

      这一次,归风没有用多大力气,只是轻轻地握着。

      “雀离,”归风叫他的名字,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你不用在我面前装。”

      雀离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他咬着下唇,咬在那块破皮的地方,伤口又渗出一点血珠。

      归风松开他的手腕,抬手,用拇指轻轻抹去了那滴血珠。

      “疼就哭,”他说,“不想笑就别笑。”

      雀离看着他,眼里的泪终于止不住了。他没有哭出声,像春夜里无声的雨落在杏花上,一滴一滴,湿了整张脸。

      归风没有再说什么。他只是将那只小瓷瓶重新放在雀离手边。

      客栈的门开着,春日的晨光斜斜照进来,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。街上有人唱着小曲,卖杏花的声音脆生生的,从巷头传到巷尾。

      雀离哭了一会儿,终于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,哑着嗓子说了一句:“粥凉了,我再叫一碗。”

      “不用,”归风把碗放下,“你这碗也没喝完。”

      雀离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半碗粥,沉默了一会儿,端起来,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

      姜味很浓,从喉咙暖到心里。

      他放下碗,抬起眼,眼角的泪痕还没干,可那双墨玉似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真真切切的光,不是月光,是晨光。

      “归风大哥,”他说,“你陪我去个地方吧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“你不问去哪儿?”

      “你带我去哪儿,我就去哪儿。”

      雀离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这一次,笑意真正到达了眼底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一到写刀子,文不水了,人物不降智了,就好像被余华夺舍了一样,宛如龙场悟道,文曲星下凡,都恨不得要把诺贝尔文学奖如鬣狗撕咬般夺下,下笔如有神。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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