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鱼与海》花祁鸢

1、江余 初遇

　　窗外下着大雨，雨滴啪啪地砸在有些年老的窗栏上。江余不解为何妈妈回来地这样慢，只是坐在窗边静静地望向外面漆黑的天空，一阵阵刺耳的鸣笛声和雷声混在一起，不断地往江余的耳朵里钻。
　　“您好，请问您是刘萍女士的家属吗？我是xx交警大队的队长”“嗯是的，怎么了？”“很抱歉通知您刘萍女士在18时30分在安平路发生了交通事故已经不幸去世了。还请您来xx交警大队一趟。”“什…什么，她出…出…车祸了？”“江成梁略带沙哑的嗓音颤抖着问道，仿佛并不相信这个事实。他顺着墙壁慢慢瘫坐在地上，江余也模模糊糊听到了一点，在意识到自己的母亲去世后，他的脑袋轰的一声炸开了，耳鸣充斥着他。江余并没有大哭大叫起来，只是略有呆滞地坐了一会，他的世界已然变成了一片黑白。
　　半晌，江余才跌跌撞撞地奔向父亲，他似乎已听不到外面的噪音，只是麻木地跟着江成梁往外跑。
　　江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那里的，只感觉身边的一切都游遗在外。他就像被设定好的系统一样机械地跟着父亲走，就连什么时候撞到人了也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。
　　“对…对不起，我…不是故意的。”江余低着头闷声说道。“没事的。”一个身穿黑色衬衫的小男孩伸手拉住了江余。他在逆光下的脸渐渐与母亲慈爱的脸重合，这也将会在江余以后反反复复的梦魇中，成为那一丝的黎明。江余恍惚了一瞬，可还没等他缓过神来，就被江成梁拉走了。
　　两人一路无语地回到家中，有些生锈的钥匙插进锁孔，迟钝地打开了门。以往这个时候刘萍应该是正准备睡觉，床头的灯还散发着昏暗的光。江余随着肌肉记忆走到房间门口，把手放在了门把上，却始终没有按下去。他并不是没有了力气，只是害怕打开门后，不再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　　江余忽然感受到了一阵暖意，那双手即使在暴雨淋过之后也没有想象中的冰冷。江成梁粗糙的手包住了江余的小手慢慢推开了卧室的门。
　　屋子里即使被各种生活痕迹堆的满满当当，但依旧是空落落的。江余现在只希望这是一场噩梦，他想拼命睁眼，等在床边叫醒他的还会是那个微笑着的母亲。可这终究也只是空想一场，不会再有那个她。
　　江余看着那个破旧的小桌子，他的母亲昨天还在昏黄的灯光下为他缝补书包，光将她脸上的沟壑映的更加明显。而回望这一切的江余却恍若隔世，只是昨天的事，今日便看得不再真切。
　　江成梁也只是在门口驻足，迟迟不肯迈出那一步，不知道想了一会什么便转身离去。江余缓步踏进屋内，慢慢蜷在床边。
　　今夜的雨下的是那样大，好像不会停止。江余想起之前小时候问母亲：“妈妈，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呢？”刘萍会抚着他的头回道：“人呢，死了之后会飞到天上变成一颗星星，让重要的人看到最亮的那一颗便是了。”当时的江余信以为真，而到他渐渐长大了就只当是一个童话故事。
　　暴雨遮住了星星，可江余却仍然伸出手去触摸那并不存在的星星。江余从出生起就没怎么哭过，那晚江余也只是小声抽噎着，雨点盖过了声音，却没揭过那层萦绕在心头的薄雾。
　　江余的眼眶很深，可以容下许多委屈。
　　江余的眼眶很浅，一流便止不住，仿佛要把这几年欠的泪水都流干。
　　随着日历被撕去了一张张，在母亲的葬礼上，江余身着白衣静静的半靠着墙。刘萍为这个家操劳了一辈子，买了新衣不舍得穿，却可以找邻里东拼西凑江余的学费。
　　其实江余觉得，刘萍死了，也是对自己的一种解脱。不用再挤在老破小的屋子里取暖，不用为了生活白了头发。她与同龄人相比，总是显得老些。每当江余看到别的妈妈可以光鲜亮丽的，而自己的母亲只能穿着洗的发白的衣服时，心里就很不是滋味。
　　当然，江余也怪过为什么他们没有能力却要把自己生下来，可能老一辈的人觉得不生一个小孩传宗接代似乎人生就没有意义。江余有时看着同学的名牌鞋他也会羡慕，觉得自己总是低人一等，经常想改变这种想法，但屡次失败。他这才明白有些事是从小刻在骨子里的，改不了。纵使以后长大了，在某些细节里亦是如此。
　　江余的意识蓦地从回忆中抽离出来，他看向那张带着笑的黑白照片，鼻尖涌上一阵酸涩，他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，压下那汹涌的潮湿，只是再看到时眼角多了一片红痕。
　　这次的葬礼来的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，他们的脸上看不出悲伤，仅仅是把流程走完。在离开之前，江余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，只有他自己知道，这是他对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　　而那件水蓝色的裙子也整整齐齐的被叠放在衣柜的最下层，等到多年以后再翻出来时，颜色早没当初那么的鲜艳，像蒙了层雾。也像江余的心头结，解不开，也解不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