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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山那边的雪 山那边的雪 ...

  •   我大概永远忘不了那个早上。
      窗外的梧桐刚抽芽,妈蹲在厨房地板上,手里攥着听筒,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。她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,眼泪却先掉下来了,一颗一颗砸在瓷砖上。
      我跪下去扶她:「妈——」
      她抬起脸看着我,嘴唇抖了半天,终于说出声来:「你爸……你爸他们那个队,山体塌方……你爸他……」
      后面的话我其实没怎么听见。那一瞬间,我脑子里全是父亲信里的那句话:山顶上有风,也有光。爸这半辈子都在看山。
      他看了半辈子的山,最后把自己留在了山里。
      葬礼在三月末,天还冷着。灵堂设在云禾市殡仪馆,来的人很多——勘察队的同事、父亲的老同学、单位领导。我站在妈身边,机械地鞠躬、握手、说「谢谢您来」。那几天我像是被抽走了魂,所有的反应都是提前排好的,该哭的时候哭,该站直的时候站直。
      后来,父亲的队长老周叔把我拉到一边。他说:「砚辞,你爸在队里,老提起你。说他儿子弹琴弹得好,说他儿子以后要考音乐学院,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,就是听你弹一次完整的曲子。」我听着,没哭,只是把那句话记下了,记了很久很久。
      林知夏来了。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,站在人群后面,一直没上前。直到人都散了,她才走过来,在我面前站了很久,然后轻轻握住我的手。
      「沈砚辞,」她说,「你别怕。你还有我。」
      我那时候没哭。从接到电话到葬礼结束,我一次都没哭。我不知道那是麻木还是别的什么,我只知道妈已经垮了,我不能也垮。我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,处理丧事、接待亲戚、给妈做饭、哄她睡下,然后半夜一个人坐在书桌前,看着玻璃板底下父亲的信。
      丧事那几天,妈几乎没合过眼。她坐在灵堂的椅子上,一遍一遍地摩挲着爸的工作证,不说话。亲戚们劝她,她点头,然后继续坐着。我那时候忽然明白一件事:爸走了,家里的大人,就剩我了。十六岁的人不该想这些,可那些天,我每一秒都在想。那几天我还学会了看人眼色,学会了说「节哀」,学会了在人前把眼泪憋回去——这些本事,都是那个三月教我的。
      那封信我看了整整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我把信纸抽出来,贴身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。
      整理遗物那天,我在父亲的旧笔记本里翻到一张照片:一座山的半山腰,一棵歪脖子松,松下面坐着几个穿工装的人,笑成一团。背面写着一行小字:望云山,春,杜鹃开。妈说:「这是他上个月寄回来的,说等开春,带你去爬。」我把照片收进琴盒最底层,和信放在一起。
      后来的日子,我像变了个人。
      我话更少了,琴弹得也更沉了。排练的时候,林知夏站在离我最近的地方,她不再说笑,只是安安静静地听我弹。有时候弹到一半,她会轻轻把手搭在我肩上,也不说话,就那样站着。
      有一次排练完,她忽然说:「沈砚辞,你弹琴的样子,跟你爸挺像的。」我问:「你怎么知道他?」她说:「你妈跟我妈说的——说他做事也是这个劲头,一声不吭,把什么都扛着。」我没说话,只是把最后一个和弦弹得特别重。她没再说话。后来她在我琴谱里夹了一张纸条,写着:别一个人扛。那张纸条,我留了很多年。
      「你爸要是还在,他一定想听你弹琴。」有一天排练完,她突然说。
      我指尖顿了一下。
      「他听不见。」我说。
      「那你就替他听。」林知夏看着我,眼睛里有水光,「你替他看看山顶上的风景,替他把没看完的山看完。沈砚辞,你爸跟你说过山顶上有人等你,那你就要好好活着,走到山顶上去,让他知道你没辜负他。」
      我看着她,喉头哽了半响,终于点了点头。
      那是我第一次,在外人面前,为父亲哭出来。眼泪落在琴键上,砸出很轻很轻的一声响。林知夏没有躲,她就站在我身边,等我哭完,递过来一张纸巾,说:「擦擦,别把琴弄坏了,明天还要排练呢。」
      那天下雨。我哭了很久,久到天都黑了。她一直陪着我,后来雨停了,她说:「沈砚辞,你哭完了,明天记得来排练。」我说:「嗯。」她说:「你爸要是看见你哭,肯定要笑话你,说他儿子是个爱哭鬼。」我说:「他不会。」她说:「那他就会心疼。」我愣了一下,忽然觉得,她比我更懂我爸。
      她就是这样。用最笨拙的方式,把我从悬崖边上拉回来。
      那阵子我开始一个人在琴房待到很晚。门卫大爷认识我,总给我留一盏灯。我把灯调暗,弹爸没听过的曲子——弹肖邦,弹德彪西,弹我新学的《月光》。我想象他坐在山里的篝火边听。想象他不在了,又好像还在。后来我养成一个习惯:弹到一半,会抬头看看门口,像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。
      高二升高三的那个夏天,父亲单位的抚恤金下来了,妈的身体一直不好,休了半年的病假。我除了上学、排练,还要学着买菜、做饭、缴水电费。日子一下子变得又密又沉,像压着一块看不见的石头。
      我第一次自己去买菜,站在菜市场门口手足无措。卖菜的大姐问我:「小伙子,买什么?」我说:「排骨。」她说:「炖汤?」我说:「我妈身体不好,炖汤给她喝。」她看了我一眼,多给我搭了两根葱。那天我拎着排骨回家,学着我妈的样子,慢条斯理地炖了一锅汤。妈喝了一口,说:「有进步。」又说:「辞辞,你爸要是知道你把日子过成这样,会心疼的。」我说:「那就让他心疼。」妈愣住了,没再说话。
      林知夏的爸爸常年在外地做生意,她妈妈一个人带她。她大概是听她妈妈说了什么,有一天放学,她把我堵在琴房门口,认认真真地说:「沈砚辞,高三了。我们约好,一起考云禾大学音乐学,好不好?你弹琴,我唱歌。你爸看着你呢,你得走到山顶上去。」
      「好。」我说。
      我答应她的时候,是真心的。我那时候以为,只要我够努力,我就能把她和我自己都带到那个山顶上去。
      后来我常常想,十六七岁的喜欢,大概就是这种样子:以为自己的琴声能托住另一个人的声音,以为只要两个人一起努力,就没有到不了的山顶。这种天真,后来被现实磨掉了,可我不后悔有过。因为正是那点天真,让我在最难的那一年里,没有垮下去。
      可我忘了问一句:她想去的山顶,和我想去的是不是同一个。
      这个问题,我一直到很多年以后才想明白。不是她变了,是我没问。我把「一起」当成默认答案,把她的沉默当成同意——十六七岁的少年,连告别都是后知后觉的。
      高三开学,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表。我每天五点半起床,六点半到校,琴房练四十分钟,然后早读、上课、晚自习。林知夏的艺考集训也开始了,她周末要去省城上声乐课,我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。
      日子再紧,我也没停过琴。每天那四十分钟,是我唯一能喘气的时刻。琴键按下去的时候,我谁也不欠,谁也不用应付——琴比人诚实,它不会问我累不累,只要我弹,它就响。
      那天晚上,晚自习结束,她难得在楼下等我。她靠着路灯站着,校服外套敞着,看见我,眼睛弯了一下:「沈砚辞,我跟你说个事。」
      「嗯。」
      「我妈……给我联系了国外的音乐学院。」她看着我,声音很轻,「她说我这样的嗓子,留在国内可惜了。她说,你让我去考一考。」
      我心里咯噔一下,半天没说话。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,长到几乎要碰在一起,又终于没有碰到。
      「你怎么想?」我问。
      她垂下眼:「我不知道。」
      那天晚上,我们谁都没再说这个话题。我送她回宿舍楼,她上楼前忽然回头:「沈砚辞,你别多想。我就算去考,也不一定考得上呢。」
      我「嗯」了一声。
      那天夜里我失眠到很晚。我起来把琴盒打开,摸了摸那张望云山的照片,又摸了摸那张写着「别一个人扛」的纸条。照片和纸条叠在一起,夹在谱子最底下。我忽然想:爸说的山顶上有人等着你——会不会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种可能?那个夜晚,我第一次觉得,那座山没那么可怕了。
      可那个晚上,我躺在宿舍床上,看着天花板,心里第一次涌起一种陌生的、说不清的凉意。
      那凉意像山那边的雪,看着远,其实一直在往这边飘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章 山那边的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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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各位读者朋友: 《这年花正开》于2026年10月4日12:00在晋江文学城、番茄小说两平台同步连载。 关于这本书—— 琴声先到,舞步后至,最后并肩看风景。 每日 12:00 更新 2 章; 上、中、下三部的终章,各择一日单独更新(当日仅更新该终章一章)。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