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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、站台另一头 梅若兰走回 ...

  •   梅若兰走回站台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      她走得不快,高跟鞋一下一下,敲在站台的石板上,比去的时候慢多了。她走到柜台前,站定,说:你说得对。我进不去。
      姑娘说:您回来了。
      梅若兰说:我回来了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早就知道会这样。
      赵德贵端着水,从屋里出来,看见她,愣了一下,说:你……你回来了?
      梅若兰说:你水还端着呢。
      赵德贵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杯子,说:端水,是我的活儿。
      他递过去:喝一口?凉的,可是干净的。
      梅若兰看着他,接过杯子,喝了一口。她喝水的样子,也是端着的,小口,抿着,像怕把什么弄乱。
      她说:你叫什么?
      赵德贵说:赵德贵。以前做买卖的。
      梅若兰说:赵德贵。她顿了顿,说:你是不是看过我的记录?
      赵德贵手里的杯子,差点掉地上。他张了张嘴,说:看了。对不起。
      梅若兰说:你不用道歉。她说:我在那页纸上写过,我谁也不告诉。可我知道,会有人看见的。她放下杯子,说:那页纸,不是我自己粘的。
      赵德贵愣住:什么?
      梅若兰说:我写过那页笔记,写过就忘了。我记性不好,东西乱放。后来我找那页纸,找不着了。我以为是我自己弄丢了。她说:现在我明白了。是有人把它找出来,粘进了册子里。
      她说:册子是你这儿的,对吧?你告诉我,是谁把我的笔记,粘进你的册子的?
      姑娘看着她,没有回答。她翻开册子,翻到那页,指给梅若兰看。
      浆糊的痕迹,还在。
      姑娘说:这页纸,是三十年前粘上去的。浆糊都干了,泛了黄。
      梅若兰说:三十年前?我写这页笔记,是四十年前。她皱眉:那时候,我还没死。你们册子,不是只记死人吗?
      姑娘说:册子记死人。可有些活人,会在册子里留下东西。
      她说:三十年前,有人来过回声站。那个人没死,是来送人的。他趁我不在,把这页纸,粘进了册子里。他以为我睡着了,其实我没睡。我看见他了。
      梅若兰说:谁?
      姑娘说: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。手很稳,像拿手术刀一样稳。
      梅若兰手里的杯子,脱了手,掉在柜台上,水洒出来,沿着台面流。
      她没有去擦。
      赵德贵赶紧拿抹布去擦。他擦着擦着,忽然明白了。穿白大褂的男人,手很稳,像拿手术刀——那是周正。是她的丈夫。
      周正三十年前就来过回声站。那时候他还活着。他来送人——送谁?他为什么要把她的笔记粘进册子?
      梅若兰站在柜台前,脸上的血色,一点点褪下去。她说:他来过?他看见我的笔记了?
      姑娘说:他看完了,一个字没落。
      梅若兰说:那他知道……他知道我写的那些了?知道我以为他外面有人?知道我说他不碰我?知道我说我宁愿别人说我完美,也不愿别人说我可怜?
      姑娘说:他知道。
      梅若兰往后退了一步,撞在椅子上。她这一辈子,最怕的就是被人看穿。她把自己活成了四层抽屉,锁好,钥匙扔了。可现在有人告诉她——她的钥匙,早就在别人手里了。那个人,捡起来,看完了,又替她锁回去了。
      她问:他为什么要把那页纸粘进册子?
      姑娘说:您想听真话?
      梅若兰说:我到这儿来了,还有什么真话不能听。
      姑娘说:他说——他说,他不想让任何人,看见您受过的疼。他说他这辈子,最怕的就是您疼。您疼的时候,从来不说。他不知道怎么办,就只能替您把疼藏起来。
      梅若兰站在柜台前,眼泪忽然就下来了。
      她这辈子,在人前哭过两次。一次是十二岁,她妈死的时候。一次是现在。
      她没擦眼泪。她任由眼泪流下来,流进嘴角。她说:他藏了我的疼,藏了三十年?
      姑娘说:藏了三十年。今天您到站,他才把您送到这儿。他以为,您会进光里去,永远不知道这件事。
      梅若兰说:可我没进得去。她顿了顿,说:他算漏了。
      姑娘看着她,说:他没算漏。
      她说:他今天,也来了。
      梅若兰猛地抬头。
      姑娘说:他送您来的时候,他没走。他一直在站台那头坐着。三十年了,他头一回,离您这么近。
      梅若兰转身,朝站台另一头看去。
      天蒙蒙亮。雾还没散。在站台最远的那一头,靠着柱子,坐着一个男人。穿一件旧西装,头发全白了,背微微驼着。他低着头,像是怕被谁看见。
      他一直在看她。
      梅若兰站在柜台前,看着他,眼泪又下来了。
      她认出那件西装。那是周正结婚那天穿的,藏青色,料子厚。他穿了四十年,肩头磨得发白,领口袖口都换过。她说过他,让他买新的。他说:还能穿。省着。
      现在她知道了。他不是舍不得花钱。他是舍不得那天。
     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。想起他每次回家,都把鞋摆得整整齐齐;想起他下了夜班,轻手轻脚进门,怕吵醒她;想起他每年清明,都说医院忙,其实偷偷跟着她回老家,在她妈坟前,隔着一片麦子地站着,等她坐完那一下午。
      她一直以为,她把自己藏得很好。她以为没有人看见她的疼。原来有个人,看了她四十年,替她藏了三十年,一声没吭。
      赵德贵端着那杯洒了一半的水,站在她身后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这辈子见过很多夫妻——见过吵的,见过打的,见过老死不相往来的。可他没见过这样的。
      一个男人,把妻子最深的秘密藏了三十年,然后在她死后,跟着她来到同一个站台,坐在最远的那一头,不敢靠近。
      赵德贵忽然想起自己。他死的时候,果果连他最后一程都没送。他以前觉得那是果果恨他。现在他有点明白了——也许不是恨。也许是果果跟他一样,不会靠近。
      他端着水,走过去,把杯子放在周正脚边,说:喝口水吧。兄弟,你坐这儿,一宿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0章 站台另一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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