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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先是你自己 林晚晴进光 ...

  •   林晚晴进光以后,站台上安静了好几天。
      赵德贵端着一杯水,站在站台边,望着雾。他问她,林晚晴进光里,能找着她妈吗?姑娘说:能。光里惦记着的人,总能碰见。
      赵德贵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,问:那……我惦记着的人,他们是不是也……他顿了顿,没说下去。
      姑娘看了他一眼,说:您想见谁?
      赵德贵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他端起杯子,转身去擦柜台。他这辈子,从来没跟人说过"我想你了"。他不会说。他闺女果果像他,也不会说。他们一家人,把话都咽在肚子里,咽了一辈子。
      他擦着柜台,忽然说:姑娘,你说,我闺女……她要是也来了,我该怎么跟她说话?
      姑娘说:您就告诉她,您想她。
      赵德贵说:我说不出口。
      姑娘说:那您就给她端杯水。端过去,她喝了,您再说。
      赵德贵点点头。他把杯子擦得锃亮,摆好。他这辈子,第一次觉得,学会说一句软话,比挣一百万还难。
      雾里,远远地,又走来一个人。
      是个女人,五十来岁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发有些乱,眼下一圈乌青,像好几天没睡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她走到柜台前,问:姑娘,这儿是哪儿?
      姑娘说:回声站。
      女人说:我是不是死了?
      姑娘点头。
      女人说:哦。她好像并不意外。她坐下来,坐在地上,也不嫌凉。她说:死了好。死了,我就能歇会儿了。
      赵德贵端着水,走过去,蹲下来,把杯子递给她。女人接过水,喝了一口,说:谢谢。
      赵德贵愣了一下。他这阵子端水,听了不少声谢谢。可他每次听,心里还是热一下。他问:你……怎么死的?
      女人说:累死的。她喝了口水,说:我伺候了我婆婆二十年,她瘫在床上,屎尿都要人端。我伺候她到九十二岁,她走了。我儿子说,妈,你该享福了。我说,好。然后我闺女出事了。
      她说着,眼睛看着杯子:我闺女,三十岁,离婚了,带着个五岁的孩子,一个人打三份工。她说她扛不住了。我去帮她带孩子,帮了一年。我儿子不高兴,说我偏心。我闺女也不高兴,说我管太多。我两头不是人。
      她说:我昨晚,从闺女家回来,在公交车上,睡着了,就再没醒过来。
      赵德贵蹲在她面前,听着,没有打断她。他这辈子,从来不听人说话。他以前觉得,听人说话浪费时间,不如谈生意。现在他蹲在这儿,听一个不认识的女人,讲她一辈子的事。
      他发现,听人说话,不浪费时间。
      女人说:我这一辈子,伺候完婆婆,伺候孩子,伺候完孩子,伺候外孙。我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天。我年轻时喜欢画画,画得可好了,老师都说我有天分。我妈说,画画能当饭吃吗?我就没画了。后来我嫁了人,就没再想过画画的事。
      她说:我有时候想,我这辈子,到底是为谁活的?想来想去,想不明白。好像谁都是为我好,又好像谁都不要我。
      赵德贵说:你闺女,不是不要你。她是……她也是不知道怎么说。
      女人抬头看他:你懂?
      赵德贵说:我懂。我有个闺女,我也不会说话。我们爷俩,话都咽在肚子里。
      女人说:那你闺女,现在跟你说话吗?
      赵德贵沉默了一会儿,说:她……她给我送过一束花。
      女人说:那她心里有你。
      赵德贵低下头,没说话。
      姑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蹲下来,对女人说:您想重来吗?
      女人问:重来?重来能干什么?
      姑娘说:重来一次,您可以回去,把想做的事做了。比如,画一幅画。
      女人愣住了。她沉默了很久,说:我画什么呀?我都忘了怎么画了。
      姑娘说:您画您自己。画那个年轻时候想画画的小姑娘。
      女人坐在站台上,眼泪忽然流下来。她说:我都不知道,她长什么样了。
      赵德贵蹲在她旁边,说:你画。画坏了不要紧。你画下来,我帮你看着。我这辈子,看了太多账本、合同,还没看过一幅画。
      女人看着他,问:你是这儿的人?
      赵德贵说:我是端水的。
      女人点点头,说:那……那我试试?
      她接过姑娘递来的纸和笔。她的手很粗,指节上全是茧,那是伺候人伺候出来的。她握着笔,半天,在纸上落下一笔。
      那一笔,画歪了。她看着那笔歪线,忽然笑了。她说:我画得真难看。
      赵德贵说:不难看。你接着画。
      她接着画。她画了一个小女孩,扎着两条辫子,蹲在河边,手里攥着一朵野花。她画得很慢,一笔一笔,像要把这辈子没画的时间都补回来。
      站台的黄昏落下来,落在她的画纸上。赵德贵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画。他忽然想:他这辈子,见过很多画——挂在别墅墙上的,值几十万的。可没有一幅,像这幅一样,画得人心里发烫。
      他忽然又想起果果。果果小时候也喜欢画画,画过一张一家三口,他当时看了一眼,说:画的什么呀,难看。果果把画收起来了,再没给他看过。
      他站在站台上,忽然想:要是能再见到果果,他想说一句——你画的,不难看。
      女人画完了。她看着那幅画,看了很久。她说:我想起来了。
      她说:我年轻的时候,就是这么个小姑娘。
      她站起来,把画纸叠好,收进怀里。她对姑娘说:我不重来了。我闺女,我外孙,他们都好好的,我回去了,也不知道说什么。我想去光里,找找我那个年轻时候的自己。
      姑娘说:您去吧。
      她走了两步,又回头,对赵德贵说:端水的,谢谢你。你以后,要是见着你闺女,你就跟她说——你不说,她怎么知道你想她呢。
      赵德贵端着杯子,站在站台上,看着她走进光里。他站了很久,低头,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水。
      他忽然说:姑娘,我要是能回去,我就跟她说。
      姑娘问:说什么?
      他说:说你画的,不难看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6章 先是你自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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