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4、她没看见的 林晚晴的故 ...
-
林晚晴的故事,阿萤没有全念给严素云听。
不是不能说,是严素云那时候已经准备进光了,阿萤怕她听了,又舍不得走。
林晚晴十六岁那年,她妈说了那句"才第三名",她跑回房间哭,不是因为委屈。是因为她妈夸她了——她说"不错,进步了"。
她等这句话,等了十六年。
她小时候考双百,举着卷子跑回家,进门喊:妈!你看!她妈头也不抬,说:别骄傲,隔壁王婶家的小宇,回回都是满分。她那时候小,不懂什么叫"怕你翘尾巴",她只知道,她考了一百分,妈还是不高兴。
后来她就不往家跑了。她考了高分,把卷子叠好,塞进书包,第二天照常上学。她妈问:这次考得怎么样?她说:还行。
她妈说:还行?还行是几分?她想了想,说:班里二十名。她妈皱眉:怎么退步了?她说:题难。
她十二岁那年,学会了撒谎。不是坏,是她发现,说真话,妈会皱眉头;说假话,妈虽然皱眉,但皱得没那么深。
她妈是老师,会把她每科的成绩都记在本子上,一笔一笔,比她自己还清楚。她妈从来不夸她,但她妈记得她每一次退步。她妈说:我这是对你好。
她信了。她一直信。她信到二十岁。
二十岁那年,她大学毕业,跟一个南方来的男生谈恋爱。她妈知道了,第一句话是:他家里什么条件?工作稳定吗?房子在哪儿?
她说:妈,我是跟您说我谈恋爱了,不是请您审批。
她妈说:我这是为你好。你懂什么?妈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多。
她说:您吃过的盐,都是您自己的日子。我的日子,我自己过。
她妈说:你翅膀硬了是吧?
那天晚上,她拉黑了她的妈妈。她搬出家门,在同学那儿住了两个月,后来跟那个男生去了南方。她走的时候,没有回头。她妈站在阳台上,看着她下楼,没有喊她。
她妈嘴硬。她也嘴硬。她们俩,一模一样。
后来那十年,她妈给她打过很多电话。她接起来,两头都是沉默。她妈说:晚晴,天冷了,多穿点。她说:嗯。她妈说:工作累不累?她说:还行。她妈说:那……那你忙吧。她说:嗯。挂了。
她不是不想说话。她是不知道怎么把那些年的账,一笔一笔说清楚。她妈教了她一辈子"规矩"、"方圆"、"什么年纪做什么事"。她到最后,学会的唯一一件事,是不跟妈说真心话。
2018年,她生孩子。产房外面,她丈夫急得团团转。她疼得意识模糊的时候,忽然喊了一声:妈。
她丈夫后来问她:你喊妈了?你想你妈了吧?她摇头,说:疼糊涂了。
她没说的是——她喊妈,是因为她忽然想起来,她五岁那年发烧,她妈抱着她在屋里走了大半夜,一边走一边说:妈在,妈在。那是她这辈子,离妈妈最近的一次。
她女儿出生,她给她取名叫小满。她抱着小满,心里想:我一定不当我妈那样的妈。
可她发现,她很难不那样。小满考了第三名,她第一反应是:前两名是谁?话到嘴边,她咽了回去。她蹲下来,说:不错,进步了。
她说完这句话,忽然哭了。小满吓坏了,问:妈你怎么了?她说:没事,妈高兴。
她不是高兴。她是想起十六岁那年,她妈也说了这句话。原来那句话,她说出口,比她想象的要难,也比她想象的要轻。
小满八岁那年,被同学欺负,回家不敢说,一个人在房间里哭。她敲门,小满开门,眼睛红红的。她蹲下来,说:哭吧,妈在。哭完,妈教你怎么办。
小满扑进她怀里,哭得很大声。她抱着小满,心里忽然很轻。她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——她十二岁那年,被隔壁男生揪辫子,回家哭,她妈说:哭什么哭,谁让你惹他。她一直想听的那句"哭吧,妈在",她等了一辈子,没等到。
所以她给了自己的女儿。
她教小满,跟妈妈教她的完全不一样。她让小满学画画,学跳舞,学她小时候想学、她妈说"没用"的一切。小满五岁那年,说:妈,我长大了要当宇航员。她说:好,那妈给你攒学费。她妈当年说:瞎想什么,女孩子,当个老师最稳妥。
小满十岁那年,考了全班第一,举着卷子跑回家,进门喊:妈!你看!她接过来,看了一眼,说:第一?真棒。然后她低头,看见自己下意识地想去翻成绩单,看小满上次考第几——她妈的习惯,她全学会了。她把成绩单放下,蹲下来,说:小满,妈带你去吃冰淇淋。
小满欢呼着去换鞋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女儿的背影,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比妈妈进步了一点点。
她想起她妈说过的一句话:我对你严厉,是怕你走弯路。她以前觉得这话是借口。后来她自己也当了妈,她懂了——不是借口,是真心。只是她妈不会说,把"怕"活成了"严"。她把"严"咽了回去,把"怕"说出来了。她不知道这样对不对,她只知道,小满笑的时候,比她小时候多得多。
她没有成为她妈,可她又处处是她妈。她备课的样子,她整理书柜的样子,她把小满的作业本码得整整齐齐的样子——全是她妈的影子。她有时候照镜子,会恍惚:镜子里那个人的侧脸,像极了她妈。
她终于懂了:妈妈不是不爱她。妈妈只是把爱,活成了规矩的样子。
可她已经没机会告诉她妈了。
2040年,她五十四岁,查出了病。住院那天,她躺在病床上,翻手机,翻到那个拉黑了十年的号码。她盯着那个号码,看了很久。她点开拨号界面,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按下去,又删掉。
她不是不想打。她是不知道打通了,说什么。
说"妈,我原谅你了"?可她又有什么资格说原谅。她也是妈了,她知道,当妈的有多难。
说"妈,我想你了"?这句话,她憋了三十年,愣是说不出口。她们家,谁都不说这种话。
她最后,把手机放在枕边,屏幕灭了。
她走的那天夜里,手搭在手机屏幕上。屏幕还亮着,是拨号界面——一个号码,拨出去,又挂了。
那个号码,是她妈年轻时候家里的座机。她记了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