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9、汉承秦火,书魂不灭 第 ...
-
第九章:汉承秦火,书魂不灭
汉元年,春。骊山北麓,三朝书魂洞。
项羽火烧咸阳的消息,在洞中激起的震荡尚未平息,新的变局便接踵而至。
赵铁从山外归来时,带回了一连串让陆贾的竹杖几乎握不住的消息。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,分封十八路诸侯,刘邦被封为汉王,领巴、蜀、汉中三郡,都城设在南郑。而关中之地,被一分为三,交给了三个秦朝降将:章邯为雍王,司马欣为塞王,董翳为翟王。
“刘邦被封到巴蜀去了?”陆贾难以置信,“先入关中者王之,这是楚怀王当初的约定。项羽这是背信弃义。”
“项羽还让刘邦只带三万人去汉中。”赵铁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听说刘邦手下的将士,大多是楚地人,不愿去巴蜀那种偏僻之地。一路上逃了不少人。”
沈砚坐在石台前,手中握着一卷《秦律辑存》的校样。他没有抬头,只是用炭笔在竹简的边角上标注了一处需要修改的律条。刘邦被封为汉王这件事,他早在咸阳大火那夜便已预知。历史的轨迹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悲喜而改变。
公元前206年,汉元年四月,刘邦前往汉中就国。项羽留给刘邦士卒三万人,楚国和诸侯国军队中因仰慕刘邦而追随的有几万人。而在这支被贬谪的军队中,有一个从项羽帐下逃离的年轻人,名叫韩信。
沈砚的炭笔在竹简上停了停。韩信。这个名字,将在接下来的几年里,成为改写天下格局的关键。但此刻,这个人还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郎中,刚从楚营投奔汉营,不被重用,甚至可能因失望而再次逃走。
他不能干预。他不需要干预。
“先生,”阿石从藏书区走来,手中捧着一摞新抄录的纸卷,“《秦律辑存》第五稿校完了,新增了三条关于田赋的律文。您要过目吗?”
“放着。”沈砚说,“把赵铁带回来的消息记下来。汉王入汉中,时间,四月。随行人数,约十万。另记一条:韩信投汉。”
阿石提笔在“流民编户”旁边的空白处写下这几行字。他如今二十三岁,已经是一个沉稳的青年,笔下的字迹工整有力。十年前那个在破庙里等死的孤儿,如今是三朝书魂的“记室”,所有外部消息和内部事务,都由他记录归档。
“先生,”阿石写完后又问,“刘邦去了汉中,项羽占了关中。我们夹在中间,会不会有危险?”
沈砚放下炭笔,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年的弟子。阿石的问题,也是洞中每一个人心头的疑虑。章邯被分封在关中,都城设在废丘,距骊山不过百余里。这位曾经的秦将,如今是项羽用来监视刘邦的棋子,也是横亘在三朝书魂与外部世界之间的一道关卡。
“章邯不会来。”沈砚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。”沈砚站起身,走到洞口。春日的山风带着草木的气息灌入洞中,与造纸工坊的浆水味交织在一起。“刘邦虽然去了汉中,但他不会一辈子待在汉中。章邯要防的是刘邦从栈道打回来,而不是来山里搜几个读书人。”
阿石若有所思。
沈砚的判断没有错。章邯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汉中方向,根本无暇顾及骊山深处的这座小山谷。而刘邦在汉中也没有闲着——他拜韩信为大将,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,在公元前206年八月突然杀回关中。
章邯仓促迎战,兵败。司马欣、董翳相继投降。不到一个月,刘邦收复了整个关中。
消息传到骊山北麓时,沈砚正在教几个年幼的弟子认字。赵铁冲进来报信时,溶洞里一片哗然。弟子们兴奋地议论着刘邦的神速,陆贾捋着胡须点头赞叹,李二狗在远处咧嘴大笑。
只有沈砚,平静地放下炭笔,对那几个孩子说:“继续。‘仓廪实而知礼节’,下一句是什么?”
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怯生生地答:“衣食足而知荣辱。”
“对。继续写。”
那夜,沈砚独自坐在洞口。阿石提着灯出来,在他身旁坐下。两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先生,”阿石终于开口,“刘邦得了关中,萧何一定会开始搜集秦朝的律令图籍。我们……”
“我们的事,和刘邦打不打回来没有关系。”沈砚说,“但有一件事,该做了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。阿石凑近一看,是《秦律辑存》的最终定稿。竹简上密密麻麻的漆书体字迹,被工工整整地誊抄在纸上,分卷装订,共四十篇。扉页上,沈砚用最细的炭笔写了一行小字:
“秦法之善者存之,秦法之苛者去之。后世有取焉,则书魂不孤。”
“这是……”阿石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这是给萧何的。”沈砚说,“当年在栎阳城门口,我用一卷《田律》换了三百斤盐和一批铁器。萧何是个识货的人。他知道秦律的价值,也知道秦律的毛病。这部《秦律辑存》,是我花了十年时间,从焚书令的火里抢出来的秦律残卷中整理出来的。该留的留,该删的删。”
“先生要把它送给萧何?”
“不是送。”沈砚说,“是放在他一定会找到的地方。”
汉二年,冬。刘邦定都栎阳,萧何被任命为丞相。刘邦命萧何制定律法,萧何便以秦律为基础,参考《秦律辑存》中梳理出的田律、仓律、徭律等民生律条,最终编成《九章律》——这是汉朝的第一部成文法典,也是此后两千年中国律法体系的基石之一。
而沈砚的《秦律辑存》纸抄本,被赵铁悄悄放在了栎阳城一座废弃的驿馆屋檐下。驿馆的驿丞是个粗人,不识字,但认得盖在卷首的丞相府印——那是沈砚让赵铁用萝卜仿刻的。驿丞不敢怠慢,将纸卷原封不动地送到了丞相府门口。
萧何打开纸卷的那一刻,整个人怔住了。
四十篇秦律辑存,分门别类,条理清晰。每一条律文后面,都用朱笔标注了“存”、“删”或“改”的建议。最后一页,附着一张小小的纸片,上面只有四个字:
渭水墨门。
萧何拿着那张纸片,在丞相府的灯下坐了整整一夜。他没有派人去寻找这个“渭水墨门”。他知道,如果对方想见他,自然会现身。如果对方不想,派再多人也找不到。
他只是将《秦律辑存》小心翼翼地收入了石渠阁的密档中,在卷首题了一行字:
“汉元年,得于栎阳。作者不详。然秦律之精华,尽在此矣。”
而在骊山北麓的溶洞里,沈砚对此一无所知。他只知道,赵铁回来报告说,纸卷被送进了丞相府。他点了点头,继续教弟子们演算“衰分术”。
窗外,冬雪初落。汉家的旗帜在关中的城头上飘扬。项羽被困在齐地的泥潭中,刘邦正在一步步向东推进。天下的大势,正在向着所有人预料的方向发展。
而沈砚只是在石台上铺开一张新纸,提笔写下今天要教的内容。
第一行:九章算术,衰分。
第二行:三人分五钱,各得几何。
他教的是算学。但在这乱世之中,能让一个孩子坐下来,安心地算一道分钱的题目,本身就是文明不死的最好证明。
阿石在“流民编户”的册子上,在“汉二年冬”的条目下,记了一行字:
“萧何得书。先生不言。洞中一切如常。”
他写完,放下笔,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。洞口的那块石碑上,“三朝书魂”四个字被新雪覆盖了一半,另一半露在外面,墨色依然清晰。
远处的关中平原上,汉家的骑兵正在向东疾驰。战马的蹄声震动着大地,却传不到这座山谷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