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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第 41 章 ...


  •   接下来的几天,所有的事情都变成诡异的平淡。

      温臻嘏醒来的头一件事就是先去寝殿隔壁的梢间盥洗、整装,她脱下了青色的官袍,换上了经过简单裁剪的天子的锦衣深色长袍,随后将中衣、里衣、锦袜整叠好,隔着金纱床幔放在床榻旁的小几上。

      若说这衣衫的改动,好多亏了夏吉公公帮忙找了之前她在西苑中教过的几位宫女。衣服往小了改总是容易,穿着大小很合适。

      她去将冰块化开的铜盆放到梢间,夏公公正常进来回禀中庭中人的排布、还有慈和宫宫人简单的往来,并在用完早膳后,从偏殿中取来汤药。

      温臻嘏一如往常的接过,若是没有慈和宫人进来,便是天子自己用药,若是慈和宫的嬷嬷进来,便是她持勺喂药。但若仔细观察,她是有些不同的,譬如她身后有两位嬷嬷,她喂药时,眼神总是下意识的避开和天子视线相碰,每每服送完,就匆匆收拾完放在托盘上,扶着天子躺下时,也尽量只碰着对方的手臂,余光甚至只敢停留在明黄的绣线上面。

      且有外人在的时候还好,等慈和宫的人走了,在外面夏公公没有敲窗提醒时,她总是会移开软榻,去梢间中借着开窗或者煮水,多待上一时半刻,在梢间里她总是会不受控的想到天子依赖、亲近的眼神,那真的是演出来的吗?那清净的眸子,任谁看了都会相信那是真的,她常常有种假戏真做的错觉。

      是以,她在槅窗后的阴影中,或坐在绣墩上时,也更容易慌神,亦更容易心悸,有好几次守夜时都被床榻上传出来翻身的,或者其他的动静时,她都会莫名惊醒,胸腔中的心跳也直震耳膜,那是事情失控的感觉。

      她知道这是对李崇晞恢复记忆的不知所措,更是对深宫幽禁这等荒唐事的恐惧,这是和她辅佐的本意与使命相悖,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,不过对方的半真半假中,她着实是辨别不出,真的很是让人感到困扰,但到底还是要以扳倒张太后为首要。且若是此事过去,与圣上不会有过多的接触,想来这诸多影响便会变淡。

      温臻嘏在心中反复劝诫自己,天子所有亲近的动作和眼神都是假的,只是为了瞒过张太后,这样想来,她这边的日子就算是平静如水。

      可京城中继在朝为官的天子门生大闹过一番后,在这七月底,流火般的天气里,国子监、太学里的贡生和学子,还有国子监和在皇觉寺常年备考科举的寒门士子们,有些按捺不住了,是以,他们想有样学样,拿什么‘长幼嫡庶,排序之前的世子俱在,这天子宝座排序也排不到他李荣’,‘天子犹在,朝中怎能有两君的传言’,‘藩王无召不得离藩地’,总之,他们这群人身上无官无职,胸腔中自带着一股不会转圜的锐利之气,光脚的不怕穿鞋的,言辞更加犀利尖锐。

      将整个京师推向了波澜激流的暗涌中。

      那日崔景参加混战时,给翰林院的柳大学士留下了很深的印象,又因着坊间的流言,张太后要整饬这帮子人,柳大人便推出了崔景来,拉到午门前,当众饬责,饬其虽不至死,却也是犯了无视朝纲的大过错,其欧辱朝臣,实乃罔为读了圣贤书的君子所为,为大不敬之罪。老内监持懿旨斥责了整个上午,未了宣告了对其的处置,既其如此坚守祖宗规矩,那便命他娶个妓子为妻,每日在宫中的监视下在市井中走上一圈。

      按照惯例懿旨是绝对的公正,一经下达,便不容许有任何的非议。

      张太后这招是让文士失节,辱君子之风!

      朝门阀之世,纳伎置妾,犹招清议疵议;倘明媒伎人以为正室,则是大逆流俗,士林侧目,宗族深以为耻!

      若是世家子行了这样的事,是要从家族中除名的!

      宫中选的自然是那书寓中的人,其出身也是张家的家奴,名为丹青。

      丹青每日都会半挟持着崔景,沿着棋子街,从西走到东,开始奉旨游街。说是为妻,其实也就是派了人来侮辱,光是对方身份这一层,就足矣能够折了文人君子的傲骨。

      当然,崔景的母亲也是极力反对,但那丹青每日也按照宫中的吩咐,在崔母面前端汤送药,以正室自居,要坏崔家祖宗十八代都脸面。

      崔景刚开始还觉得自己能挺过去,可这才经历了两三日,他就觉得抬不起头来,觉得自己被人钉在了耻辱柱上反复鞭尸,那女子轻飘飘的往他身旁一站,甚至不顾他的冷言嘲讽,当众打扇擦汗,笑语顾盼,市井间开始还存有同情他的言论,但更多的是不知情的人,众口铄金,积毁销骨,后面几日的言论便是一边倒的指责他与风尘女子为伍,失了贤士清流的风骨。

      崔家的几间茅草屋,崔母样病的主屋门口,丹青斜倚着房门,抱臂闲闲吹了吹指甲上的鲜艳丹蔻,听着院子外传来薄责,辱骂,主屋中崔母正逼着崔景休妻,病中生气吐出一口血来。

      欺人太甚,简直欺人太甚。

      士子们撸着袖子想要再去午门前抗议。

      这日,温臻嘏坐在在梢间提笔沾墨正在给谢煜写信,谢煜是前内阁首辅,且是京师科举的主考官,当初对她有知遇之恩,她认为谢煜也是愿意阻拦他们的。

      天子进来时,温臻嘏已着笔半篇,尚在斟酌措辞,她连忙敛袖整襟,低声参拜,

      “微臣叩见圣上,恭请圣上万福。”

      被人按着重新落坐时,她低着头,手指攥起衣袖,下意识朝窗边看了看。

      ——这是一个想躲避的动作。

     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,将那张因着思绪被揉皱的宣纸收了起来。

      旁边的方凳上,李崇晞手里那封锦衣卫传来的密信还展开着,他自然知道温臻嘏展笔是为何,此时居高临下的斜睨着对面的人,他的衣服套在其身上,本应是赏心悦目的,舒爽开心的,但今日他却很是不快。

      “并无他事,先生接着写吧。”侧目避开,他强抑着方才在宣纸上看到的“......崔兄耿介孤苦,极是纯孝,这样的事恐对他形成不可逆转的打击,望谢大人前去在士子中着匿名信散‘太后欲垂帘听政、牝鸡司晨’......”,这些话让他心中对崔景产生了强烈的恶意,几番平复后,方缓缓又道,“先生对崔景倒是了解颇深?”

      温臻嘏心中不明天子的意图,她垂眸应是,多数是捡着在京城皇觉寺中备考时的一些事情来说,说她与崔景就是住在居士房相连的两间,说对方如何边照顾家母边执卷青灯,说两人一起做学问时候的崔景爱特别较真的趣事。

      “臣与崔景是从微末时相识,又与其同在翰林院为官两载有余,自认为是识得其品行的。”

      “这般说来,你们还有相互扶持的情谊?”

      “若是这样说,也确实是这样,当年能在皇觉寺忍下燥热苦寒的人很少,属我俩在里面待的时间最长。”

      李崇晞蜜色的瞳孔微眯,横眸扫去,不知是因他存了旁的心思,还是其他缘故,此时只觉得先生对崔景言辞间,皆是认同和维护,心中似升芒刺,遍体难耐,对崔景此人充满了厌恶,只觉得其面目可憎。

      他数度几番敛息,平复这无端翻江倒海的暴躁桀骜,可待见了那宣纸上留下的褶皱时,内心却陡然升起一股毫无理由的迁怒来,

      “不必写了。”他声音很冷。

      刚重新铺开宣纸,抬手蘸均笔墨想着如何落笔的温臻嘏:......

      温臻嘏对天子这样的反复无常感到坐立难安,她不明所以的停下笔,百思不解自己究竟是哪句话,哪个字措辞不当,而惹得天子不悦。再三回忆方才的仪表、动作,她还是未觉自己有何失仪之处、句句属实,实在难解天子为何要让她停笔。

      可这封信停不得啊,关乎着那群士子的命啊。

      温臻嘏谨慎开口,“圣上容禀,臣以为不能将士子反抗太后的事扩而大之,双方针尖对麦芒,不利于我方,市井间不明不白的跟着张太后走,以致圣上前面的等待和布局枉费,且崔景也不得不救,不能让这样忠心的人对圣上心灰。”

      李崇晞岂能不知,他静了静,眼见着自己这沉默了小半刻钟的功夫,对方那边仍旧不知自己错在了何处,连半分头绪也未捋出。

      对方温煦恳切的语调,当即令他不畅的心神又拥堵了几分,不由得面色不善地走了长案边上的方凳,只是还未等他在通风处的槅窗边站定,却听见身后的跪拜声、温和的恳求声。

      李崇晞不由得传出语气不善的命令,

      “朕心里有数,此事先生不必再管了,先起身罢。”

      温臻嘏遂站起身来,站起来时脑袋还是发懵的。

      天子这样说,应当是已经明白了罢?

      殿外的夏吉敲了敲窗,看了眼时辰,温臻嘏便忙不迭出了梢间,越过屏风,在寝殿的格窗处向外看,果然见有嬷嬷带了饭菜正沿着回廊中的阴影,往这边来。

      她很快转身,只见天子已经和衣躺在床榻上,遂在床榻的两三步外站定,放下了炕上花梨木架子上挂着的金纱帷幔,又将清水放在小几上,盆边上搭着帕子,以备随时擦拭天子额间不时渗出的‘冷汗’。

      很快,捧着凉透了的饭菜的宫人鱼贯而入,看起来很是丰盛,若不是给病人吃,看起来对殿中人很是关爱亲厚,但天子的病吃不得大鱼大肉,吃不得海鲜这样的发物,也饮不得令人醒神醒脑的紫英茶。

      这会李崇晞的面色很不大好,总觉得身上的郁气难散,内殿中食物发散的杂乱的气味挥散不去,让他分外恶心。

      “滚出去!”一桌子‘佳肴’被砸在了那些宫人身上。

      有人又送来了汤药,温臻嘏接过来,正要举勺,又听闻——

      “朕吃不下,这顿便省了罢,放在一边,过会什么时候想喝了再用。”这难道不是孩子气的话吗,正常人谁会拿自己的病开玩笑。

      宫人不管天子吃不吃的,不吃更好,没有力气没有精力,身体岂非瓦解的更快,于是,宫人们匆匆收拾好,又半点不在意的匆匆离去。

      温臻嘏从隔断处取了干净的吃食回来时,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殿内有锦衣卫的身影。但见格窗开了半扇,夏吉抱着拂尘立在窗边,正听着天子的命令。

      她脸上的笑容有些僵,好消息是天子不仅传信给谢煜,还有次辅赵元凤,让他们带着士子们暗中在市井间传播张太后图谋不轨、把持朝政引宫中争吵,这是极好的;坏消息是天子没有管崔景,那妓子就这样不明不白的和崔景纠缠在一起,继续败坏着崔景的名声。

      眼神反射性的瞄向那个锦衣卫,果不其然见那人穿着一身夜行衣,只对天子马首是瞻,半个眼风都没有往她这边扫。

      “圣上,将慈和宫的女子也解决了罢。”温臻嘏在天子说完,要挥手命人离开时,赶紧上前一步,躬身请求,“崔景心正,若是受了天恩,必然会对圣上惩治贪官大有裨益。”

      李崇晞抬手朝殿外示意,“先去外面等着。”

      夏吉当即朝中庭不远处扔了一枚小石子,穿过花丛,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,瞬间引起了中庭中巡查禁军的注意,有人疑惑的走了过去,只见格窗中黑影一闪,便有身影无声无息的落在了明黄琉璃的鸱吻之后,夏吉看了看殿内,站在回廊外挥了挥拂尘,随即那黑影便远了。

      内殿中,李崇晞坐在靠墙边一个雕花的剔红顶柜前,那是一个上放着书卷下面放着常服的书柜。

      等那扇窗关上,他偏头去看。

      晌午的阳光是格窗挡不住的,外面檐角下宫灯的影子落在琉璃上,只暗了几分,跃进来,照在外间隔断处。

      流光散漫的勾勒着静站之人的轮廓,如给身上穿着黑色锦衣的泼上了绚丽流动的光泽。

      他坐在书柜投下阴影的阴凉里,无声向内观照,自检胸口处那一阵高过一阵的烦躁,亦审度那道端正站立的身影,还有那不知何时悄然在身体里颤栗不已的血液。

      瞬息间,恍然到,原来那是嫉妒

      夏吉自然是比任何人都清楚,他无声远离了窗台几分,而后去了中断回廊处,挡住了那一个个想要窥探内殿中的宫人。

      此时,整个暖阁内外只有禁军在外殿、宫门处来回巡逻时,甲胄碰撞的声音。

      而内殿中安静极了,她与临书橱而坐的那人,只隔了数十步。温臻嘏余光瞥见,只觉得自己是在触怒龙颜,既然对方没有下命令,那便是不想,她这样的请求算是以下犯上。

      在静谧之中,当即心慌慌的,脑中胡乱的想着,天子杀伐果决,莫非想要过河拆桥想要打破两人商量好的谋划。

      “你过来。”

      这声音乍然响起,她小心将手中的蒸饼放下,往书橱的方向走,越是走越是不安,越是近了,越能感觉到对方隐隐的目光,她并非是不懂情爱的少女,因着少年李崇晞的亲吻,她多少会能感知些朦胧的东西,对她而言那是一种感觉,她感觉到天子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晦涩、隐喻;瞑暗交错,好像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在蓄势待发,让她禁不住往坏处想。

      “臣恳请圣上相助,能挽救崔景的名声。”

      在绣墩三四步外站立,她收敛心神,垂眸拂容仪表,恭敬下拜。

      李崇晞的目光看着她一步一步走来,只觉得此人是他一个人的师父,那崔景是何德何能能得到对方的优待,然而,望着那合着自己心意的面上,带着华发;拱起的手,那被磕划的手上已经拆了纱布,留下几道疤;这样子,他每见一回就心痛一分,怜爱一分。哪怕对方不做什么,这些痕迹仍旧在提醒着他,对方的兢兢业业,实打实的忠诚。

      目光缓移到那莹白的手背上,从他偷吻过的地方向上,在袖袍搭落的腕骨处有白粉颜色不一的细痕,往里延伸,他觉得那东西好似个钩子,带着勾引和狭促,蚀骨的痒泛上来。

      细痕难看又刺眼,他不断地提醒自己,对方待自己终究是不同的,和崔景相识过又如何,给崔景求情又如何,左右都是为着他,嫉妒中生出更多的爱怜,那种不受控的情绪更加强烈。却是想提剑,想惩治,想发泄,情绪很斑驳,是恼且怒,是痛且怜。

      连他自己都在诧异,纵然是明白了情之所起,但他不明白这情是这样熬人,可以让他的心情因人又怒又喜,心神跌宕,难以安定,难以控制。枉他还觉得自己珍视之,能刻意淡化那些不可言明心思的存在和影响。

      可眼前人在他心中甚是特殊,他看着眼前人,眸底是不明的情绪。

      “坐过来。”

      沙哑的声音里带着温文,温臻嘏总算是暗自松了口气,她下拜这么长时间都未被叫起身,差点以为天子不会应允,此番过来是接受申饬的,况且她拆了纱布的手背有些发痒,这会长时间用力双手交叠,硌得右掌掌根处结痂的地方有些疼。

      谢过之后,她便要躬身搬了绣墩往后移开时,双手却不期被那双带着薄茧的掌心握住,不等她反应过来,掌心的力度就带着她来到对面的圆墩上。

      李崇晞的目光在她的手掌上扫过,俯身打开了下面的橱柜,从衣服的夹层中取出一个药瓶,问了句,“拆了纱布就不知道再上药了吗?”

      “回圣上,这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。”温臻嘏回答的很是惭愧,这样紧张的时局下,她常常会忘了自己的手上的伤,毕竟是她自己平白摔倒,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。

      李崇晞没有再继续问,打开了扣住的瓶塞,倒在干净的绢布上,等着软膏化开,而后仔细看了看均匀的绢面。

      他俯过身来,眸光落在她红痕错落的掌心处,“伸出手来。”

      温臻嘏这才恍然惊知对方要做什么,当即避之不及地后退,甚至是踢翻了绣墩,也是顾不上了,伸出手要去接,“不敢劳烦圣上躬身,都已经结痂了,臣能自己......”

      “坐下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来自上位者不加掩饰的威严,以及冷声压抑的不悦。

      霎时间,她明白是她要求人,不能再引发无故的怒火。

      温臻嘏虽是坐下了,却惊慌难安,活似油煎。

      冷不丁连人带着绣墩被拉近了,随后她手腕上的袖袍被挽上,惊颤不已的眸光瞄见那月白绸缎中衣的刹那,她当即头皮一麻,后脊梁窜上来一股冷意,身子不自觉僵硬的朝靠书柜的方向侧开了些许。

      可这样近的距离还是让她感觉到极大的悚然与压迫感。她另一只完好的手不由的悄悄摸上了绣墩的边缘,正打算将整个身子悄然的往书柜处后移些时,掌心却一疼。

      她慌乱抬眸,却惊见对方竟然低头抬起了她的手臂,把捏着浸润的绢布朝她欺压的同时,高大的身躯一寸寸压到两人相距不过半尺。

      “把袖子扶好了,要不一会儿袖袍染上药味怎么办。”

      “圣、圣上,不用、不用,臣......唔。”

      带着清凉的绢布直接按在了她的掌根处,凉且带着一股子辛辣,毫不防备的她不由唔了声,手臂也瑟瑟的缩了下。

      李崇晞按着绢布用了力,不容她动分毫,要将药融进肌肤才能除疤。

      半垂的眸光安静的将人打量,他看着身前的人低头靠在了书柜上,因火辣辣的刺痛隐忍着,看见那细指在太阳纹的绣样上,抓着蜀绸形成褶皱,手背上用力突起的青筋,也看到了那华发根处被磕碰的额角,暗红和眼尾处疼出的洇红连成一个可怜的模样,简直是勾人的邪性。

      他极力让自己将自己与梦中的那个少年分开,不去想两人间细密的日常,否者那是更加澎湃的情感,就这般无声的看着,看着对方被他困在方寸之地,那双眼眸慌乱的飘着,无措无助,极力躲避着。他这样望着,只觉得似乎有什么绞碎了他的肺腑,让他的退让有些可笑,让他疼且愧,痒且恨。

      温臻嘏慌得都觉得自己怕不会小死了一回。

      对方这样亲力亲为的姿态简直有几分少年李崇晞的影子,令她如坠深潭。她实在是不明白对方不是失忆了吗,连谈溪英恢复记忆都不抱有半点希望,且更不明白她手都见好了,还要纠结着劳什子的疤做什么,最最令她心惊胆颤的是,双方的距离太近了,近到她能嗅见对方前襟传出来的苦涩的药香,亦能感觉到双方曲膝处相抵,衣料的滑动,体温和男子的血气透衣传来。

      尤其是他敷药时,偶尔会用着巧劲,更让她的手臂弯成直角,那被明黄系带扎成束的发,落在肩膀,就要扫过她的侧颊,越压越近,当真让她惊愕又恐惧,额上起了层细汗。

      “学会了吗?就按我的方式,压着药膏浸进去,如此才能生肌除疤。”正在她想要找个借口逃离时,突然上方传来了沉哑的声音。

      李崇晞见对方很快的接过了绢布,眼神压了压,忽而轻笑一声,“先生什么时候将这些疤除尽了,朕就命锦衣卫除了崔景身边的妓子。”

      温臻嘏当即叩谢圣恩,手毛脚乱的接过药瓶。

      李崇晞松开了手,起身回到龙榻上,声音警告道,“手腕、手背上都要上药,别漏掉一处,敢因疼少了一处,崔景那处朕就不管了。”

      温臻嘏忙应声,“臣领命。”

      “你倒是恭敬。”对方嘲讽了一句,纱幔落下,声音从遮盖的床榻中传来,“先生时而坚定果敢,时而谨小慎微,朕真是分不清哪个才是先生的真面目。”

      “出去罢。”

      温臻嘏僵硬着叩谢后去了梢间敷药,真是不敢在对方面前停留半刻。

      *

      七月底流火样的天气,晨光倾泻,挡住窗的屏风开了半扇,铜盆中的冰块动了动,有风在龙床和软榻之间丝丝凉凉的吹动。

      五日后,京中喧嚣抗争张太后的声音消了下去,但市井中的明白人都知道了太后亲近李荣的原因,不过是想垂帘听政,把控一个傀儡皇帝。

      京城之内的百姓,但凡在此立足,多是拖家带口,他们惧官,尤其是京官,他们不会想到舍了性命去和皇权抗争,更不会贸然到宫门前去,但是,他们的传播力量很强大,这样难堪的事,在饭后、吃茶、吃酒时,嚼舌上几句,散了心中的火气,也积攒了众人的火气。

      宽袖一落,她收起了衣袖,连指尖都被隐藏其中,经天子点头,锦衣卫得令去将那名妓子送走,不多时夏吉进来带走了那化了冰的铜盆。

     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像这样重复着,慈和宫那边也没有再发难。

      事情的转变发生在一个黑夜如墨的深夜,锦衣卫从江南传来了密信,她搬了炕几放在天子身前,并一盏燃烧了半截的银烛,照亮了方寸大点的地方。

      垂眸静坐在一侧,听着天子的吩咐。

      李崇晞的目光下垂,不知落在了哪几个子上,许久方抬了抬眼皮,朝身侧的人看了一眼,后双指夹着几折的宣纸。

      “先生可知道江阴水寨?”

      他似是无意间提到这个地方,而后苍白着面颊后仰靠在龙榻上,望着帷幔上的金黄色的流苏,目光在虚空中,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      温臻嘏目光微微闪动,轻轻摇头道,“臣不知。”

      李崇晞背靠在厚实的锦被上,他手指摩挲在密信上,望着身侧坐在软榻上里的那个侧影,回答得毫不犹豫。

      忠心倒是忠心,但也有自己的秘密。

      偏这秘密和他有关。

      偏他背诓骗了一次又一次。

      呵,真是好一个不知道啊。

      这一刻他明白了对方的心比谁都狠,这一刻,他放纵了自己的目光,也放纵了自己的念想。

      有什么关系呢,他想,左右对方不会在乎。

      许久,他将密信放置在银烛上,看着那些字句化成了灰烬,压下眸光的瞬间,他仰头喝掉了手边冷掉的苦药,扔了空盏在地毯上。空盏滚落到桌椅下,在汉白玉的大理石地砖上,发出一连串的清响,外面的夏吉惊了一瞬,目光扫过回廊处躲懒的那个婆子,见她们恍似没有听见似的,早就习惯了如此,不闻不问,更不会进内殿去收拾,心中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。

      李崇晞赤脚走下床榻,抬手随意松了颈间的交领。总归殿内无人,外面的人也习惯了他的摔摔打打,失了天子的威仪也无甚要紧,他来到横放着辟邪的横架上,靠墙的漆光桌面上放着个铜盆,这里面的冰块化的慢,水中甚是冰凉。

      至于软榻中的那人,对方每回直面他失,皆进退有度,不会失礼半分,喂药时,目光从来不乱飘,只盯着汤勺,不曾往他面上看一眼。

      “将你的袖子卷起来,让朕再看看。”

      他绞净了手绕过软榻走到侧边的床榻上,曲膝碰着对方的侧腿,视线落在她的侧面上,“否则朕将锦衣卫即刻召回来。”

      温臻嘏目光闪了闪,但依言照做,将宽袖挽到手肘处。

      接下来的时间,他就覆在那润白的手背上,与她聊起了同婉娘的日常,问两人可有要子的打算,问婉娘待她是否万事为先。

      温臻嘏不知为何天子的话题转了一百八十度,怎么平白说起了婉娘,她想抽回自己的手,但又不敢动,便捡着两人平日的吃喝,说栗子粥,说京城的小食甜糕,说婉娘的绣样针脚。

      “这般说来,先生待婉娘倒是不错,听着与京中那些以夫为天的人家不同,不过你们不想要孩子?”

      “也并非如此,婉娘在宫中被人灌过红花,况且臣的身子清瘦羸弱,为着两人着想,便就作罢了。”

      李崇晞捏了捏手下的柔荑,“那先生不怕被家中人指责没有子嗣,无后为大?”

      想起远在昆仑的父母还在等着她归去,正翘首以盼着她的平安,温臻嘏不由道,“只要平安就好,臣不会执拗于此,若是婉娘想要,就从慈济堂中领养一个便好。”

      李崇晞闻言,唇角勾起了一个狡黠而温柔的笑,“先生倒是想得开。”

      这谈话的功夫,见对方又恢复了往日那疏朗开怀、君臣和谐的融洽模样,温臻嘏悬着的一颗心仍旧不敢放下,赔着笑道,“谢圣上关心臣的家中事,只是子嗣之事强求不得。”

      唉,就是因着如此,她才会允诺婉娘,若是那日她不愿过吃苦的日子,就会写和离书给她。

      只婉娘是个知恩图报的,怎料也不管生活过的苦,受了裴荣珊的欺负也没有数落着她。

      李崇晞见她垂眸叹息,安抚的牵着她的手掌,放在自己的掌心中拍了拍。

      转而又谈起了她那个院落太小,问她有没有想刚换的打算,又谈起她眼下的银俸太少,此事后应当论功行赏。她遂一一回道,就她和婉娘两个人,便不需主仆环绕的讲究,且她现在翰林院编撰的俸禄已经够用了,现在大事未成功业仍是空中楼阁,等来日再观成效领赏。

      他明着将手掌上的凉意在她的掌心、手背上拢了好一会儿,眼下也不想移开,半晌手,方低了声问,“先生可对八亲王的幼子有印象?”

      “李荣?他自来京城中便待在宗人府。臣并未见过他。”

      “唔,朕倒是见过,他十分畏惧朕,且他的右手看上起不敢用力,先生可在坊间听过他这是为何?”

      “臣......臣想或许是他生下来便是如此?”

      李崇晞心叹一声,嘴风真是严密,不由得抬眸看她,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。

      师父,你何之于避我如此,他想,金银名禄不想要,子嗣后人留不住你,往昔半点不留恋,师父你的心真是狠,他李崇晞自叹弗如。

      “先生做的很好,手心手背上没有留痕。”他说,“先生想要知道江南的详情吗,那边进展的很顺畅,来日等平定了,朕再知会你。”

      说话这会子,他的掌心已经染上来自对方的温热,遂抓紧了些,但这其中似乎更有旁的心思。

      这一刻,温臻嘏无端想起了圣上在军中时与兵士把酒言欢,畅想打赢仗,拍手击掌的场面。坦诚相待的画面尚且厉厉在目,就像此刻,融洽相宜。她这样在心中反复说着,垂眸望见了那筋骨分明的手背,还有上面无声无息凸起的青筋,脑海中不合示意的定格在那血腥斥鼻的北镇抚司底下牢房。

      “圣上目光远大,选贤任能亦是为君之道,臣请不要折了崔景的耿直。”

      李崇晞隔空一点,她看见立在窗外的夏吉动了动。

      “夜色深了,圣上身上不安稳,臣请圣上保重玉体,就此安歇了吧,臣去梢间守着。”

      温臻嘏告退后,李崇晞看着空空放软榻许久。

      在几番动摇之际,他都在告诫自己,他明白了自己的长成,师父将他教的很好,但他从小不受父母爱护,现在师父也不愿相认,他不想让自己的太过难堪。

      师父是对他太过特殊,可没有了这份特殊,他便也就能成为一个正人君子,让南朝长治久安的好君主。

      “退下吧。”

      沙哑的声音入耳,一直躬身站着的温臻嘏无声退了下去。

      但,下一刻进耳的声音却让她讶然,“这几日,你就先歇在梢间罢。”

      夜间,夏吉不放心,进来巡视内殿时,但见他的主子坐在阴暗交错的光影里,背着身,面朝里,那低头的姿势让人觉得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。

      但这在黑暗中朦胧的更像是他的错觉,揉了眼再仔细去看,便是再也无法窥见哪怕分毫,他轻唤了声,“圣上,可是需要拿什么东西?”

      “朕要留给自己些体面。”

      那声线很轻,比铜盆中冰化水的声音还轻。

      夏吉没有听清,正要趋步上前,便听见天子道,

      “让锦衣卫进来看着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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