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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 1 章 变 ...

  •   变故

      熵帝三十年,除夕夜。

      高低错落的宫殿中窗廊掩映,走过曲折的白玉廊道,金雕玉制的龙兽殿门内是幽深精巧的雕花房间。

      房间内烧着地笼,燃着掐丝珐琅的炭盆,暖烘烘的让人玉骨生香。

      从殿门到缇帐,每隔一步均有身穿薄纱的宫女跪坐在地,手捧长明灯烛。

      明亮的烛光穿过织金纱帐,正随着天子肥胖的身躯,发出剧烈的摇晃。

      “心肝儿,你动一......”

      只是天子话还没说完,后心处一凉,随着长剑拔出,带出一抹有弧度的血色,全身的重量骤然压下。

      浑身赤裸的天子身下,是一个谪仙一般的少年,他的脖间、胸口还带着红紫咬痕,因得了天子吩咐,身上穿着若隐若现的薄纱女装,已经完全散落在脚踏上。

      他脸上敷着珍珠面,殷红的眼尾上一滴泪似坠非坠。

      覆在他身上的天子应是还没完全死透,身子因后背伤痛,抽搐几下。

      “嗬嗬嗬......来人......”

      随后,那柄血色长剑落在他的侧颈,沿着那跳动的血管,毫不犹豫地划开,在偌大的龙床上,温热的鲜血铺洒半床。

      少年麻木的眼睛眨了眨,那滴泪,终于颤颤巍巍的滑落。

      这才有了点反应。

      杀人者仿佛是担心天子没有完全死透,将人从他身上拖下来,也带落了本就松散的亵裤,对着地上的尸体又补了两剑。

      少年的瞳孔微转,那人一身宫女服蹲坐在地上伸出两指碰了碰天子的鼻息,露出了放心的神情,这才越过他,卷起被褥盖上尸体,似乎是在阻止血液的弥漫。

      她转身就走,临到门口时,似乎是才想起床上还有一个活人,手持一盏金龙红烛,转头看了一眼,正对上他的目光。

      “天子已死,你还不速速离开。”

      被喂了迷药,两人又离得太远,李谪仙没有听清她说的是什么,只茫然地眨了两下眼睛。

      就见那人轻皱眉,“啧”了一声,往回走,在经过龙凤描金的衣橱时,取出一件天子规制的龙纹斗篷,甩在他身上,颇为不情愿的从腰间荷包中掏出个圆肚细颈白瓷瓶,倒出两枚丹药。

      “快吃了解药,我送你出去。”

      数息后,他靠在宫女瘦弱的肩膀,勉强收拾好衣衫,问道,

      “......去哪?”

      “自然是出宫。”

      李谪仙隔着斗篷,借着她手臂上的力道,两人往外走。

      途径天子身边时,李谪仙见她弯腰捡起落在鸳鸯戏水红绒地毯上那柄杀人的剑,雪白锋利,饮血未滴。

      那宫女将剑收入剑鞘,塞进他手中,“你拿着防身吧。”

      临近殿门,她又拿起放在条案上红烛。

      甫一出门就见她左右张望,用烛台座底轻扣殿门,发出几下有规律的声音,遂后往灯芯中丢了一枚香丸,放在了高高的门槛之后,烛火中氤氲出缥缈的白烟,飘向了一动不动,呆若人偶的持灯宫女面上。

      这时,庭中花草掩映之中,出来两个阴影,上了廊庑,躲在玉石廊柱停顿片刻,也似在防备张望,不多时,便见那身影小跑过来。

      “你们带他出去。”

      “你不和我们一起?”

      “是啊,快一起走吧。”

      原来遮头蒙面的斗篷之下,和她一样,也是两个瘦弱的宫女。

      “等你们走远了,我放一把火,到时混乱一起,我自会出宫去你们汇合。”

      “不行......”其中一个宫女话还没说完,就被她猛推开,只见一溜烟人就离开了宫灯照亮的范围。

      “朝着侧殿的方向去了,她日夜在那里值守,原来是将桐油藏在了幽楼里面。”

      “别墨迹了,今日天子与李谪仙大婚,洞房花烛一刻千金,随后就会有内监送来第二颗虎狼之药,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
      两人不敢再耽误下去,把道士福巾往李谪仙头上一戴,福巾这东西上窄下宽,旁人戴上只觉得猥琐柔媚,但李谪仙一戴上,便是真真应下了“谪仙”两字,夜风浮动,黑发摇曳,黑白缠绕间,如见仙子乘风,眉眼昳丽无双。

      只是眼下没有人去欣赏。

      “你要不要同我们一起走?”

      “她......”李谪仙还望着那宫女消失的方向。

      “京城十里外的太.祖皇帝庙,放心吧,她轻易死不了。”

      说完也不管他,小跑着绕开游廊上的醉酒侍卫,沿着婚宴人烟稀少处的石径小路,往幽楼外跑去。

      李谪仙随即跟上,他身上的药效还没有完全消散,跑起来磕磕绊绊,只是在要跑出偌大的幽楼宫殿时,回望见,与他们逃跑相反的方向,似乎是太庙的位置,已经起了火舌,隐约听见宫中起了慌乱,呼喊着取水救火。

      天子熵帝在位三十年,痴迷丹药,荒淫无道,大兴土木,在冬日干燥的除夕之夜,火舌沿着雕梁画栋,乘着夜风,呼啸席卷而去,无差别的吞噬这偌大皇宫的一切,奔跑的宫婢、内侍,驱赶的禁军、侍卫,闻声赶来的文武百官,无一不惴惴不安,惶惶恐恐。

      这时没有人会想起他们的天子,大家都跑向天子的母亲张太后,或者炼丹国师的宫殿,求他们拿出个应急的主意。

      温臻嘏像每一个神色慌张的宫女,混进了人流中,低着头往宫外跑。

      在经过太液湖时,见地上跪着一众宫女,蒙眼塞嘴,双手反剪于身后,捆绑的绳索另一端是重重的石块。

      “大监,这些给国师取血炼丹的宫女真全要处死吗?若是国师再找咱们要人,可拿不出来啊。”

      “只能让干爹先哄着圣上,实在不行,就去掳来良家妇女应付一番。”

      “这火一起不知要烧出多少腌臜的东西,太后娘娘亲自发的话,还愣着干什么?快把人扔进去。”

      只听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
      大监恶嫌地皱了皱鼻子,问道,“马车还没来吗?”

      有小内侍小跑过去耳语,“皇上的侍嫔,咱们不好太用强,禁军侍卫都忙着救火,自然是慢了些。”

      大监吊着尖细的嗓子,“什么强不强的,不过是被天子享用了几天身子,没比咱们高贵到哪去,但凡采血炼、身子娇弱的,都搬来沉湖。你去催催,务必不能让那群进宫的大臣发现端倪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温臻嘏藏在高大的茉莉树后没敢动,只是她手心处已经被自己掐出了血,似乎还不觉得痛,指尖用力,又有鲜红的血珠洇出,她咬着下唇,无助又无力地抬望夜空。

      夜幕下,都是杀人的声音,远远近近,她所希望的不多,唯愿谈溪英和婉娘能顺利跑出去,离得这皇宫越远越好。

      犹记得,她在这宫中生生死死九次,若是这次再无用,便就是死了第十回。

      就像困在一场永远挣扎不脱的噩梦中。

      第一次,父亲作为钦天监监正,因国师一句话困于宫中,被采尽血而死,母亲身上有些功夫,持剑硬闯皇宫,死于乱箭之中,她被父亲好友救下,沉寂数月后,顶替一命宫女身份入宫,死于采血地牢。

      第二次,她重生于父母死后,以宫女身份欲报血仇,死于侍卫的剑中。

      第三次,死于因采血生病被沉于太液湖。

      第四次,想爬龙床,被身为侍嫔的婉娘拦下,两人在天子的饮食中下药,被发现后,死于尸首分离。

      第五次,她接近太医院,认识挑拣药材的谈溪英,从对天子的例行强身健体的汤药中下手,被小内侍检举,死于车裂。

      第六次,她谁都没找,暗中在幽楼放了一把火,桐油被人偷工减料,等烧起来时,她已经死于禁军的佩刀之下。

      第七次,她故意不吃饱饭,躲过采血,在天子初见李谪仙的宴席上,躬身送酒时,穷图匕见,死在张太后胞弟张国舅的剑下,她属实没想到张国舅竟然是个灵活的胖子。

      第八次,在天子与李谪仙欢好时,从床底爬出,拔了簪子就要行刺,奈何天子吃了丹药,力大无比,竟一手捏碎了她的腕骨,抬脚踹在她的心口,她连一句“昏君”都没来得及骂出便陷入了黑暗。

      第九次,她越来越不敢轻举妄动,眼睁睁地看着国师得了天子应允,暗中抓臣子取血,抓宫女采血,抓侍嫔采血;眼睁睁的看着朝中敢以死谏言“君心受小人惑,南朝尸首横沟”的文臣,全在午门前被屠尽;眼睁睁的看着谈溪英的师父,直言丹药害人,在太医院三进三出,最终被贬后音信全无;眼睁睁看着满朝上下尽是张太后和国师的爪牙,天子整日在侍嫔肚皮上逞凶。

      诸此种种,在谈溪英告诉她,有一种让人神思恍惚的香丸,日积月累可中和丹药产生异于常人的力道,能近得天子身。

      于是,她再次找上了婉娘,让她将香丸放进幽楼的香炉中。

      在天子又一次跌落在李谪仙床榻时,她从床底爬出,举簪行刺。

      她得手了。

      也失手了。

      天子见榻上人突然反抗,赤身抬手掴掌,这横生的变故,让簪子插进了天子的喉管,只这几息的生机,床榻上的宫铃猛响,她在午门前被千刀万剐。

      温臻嘏的眼中流出两行清泪,次次睁眼皆不见双亲面,她一面找父亲的尸骨,一面谋划刺杀熵帝,这次熵帝终死,但她仍旧没有找见父亲的白骨,心觉一片凄然,终于身后的太液湖中没有了动静。

      她忍痛转身,顺着烂熟于心的狗洞,爬出了宫墙,穿过街道两旁的流民,抄小路奔向京城外十里处的太.祖皇帝庙。

      *

      庙中像是被掠夺过一般,红漆黄铜环的大门东倒西歪的躺在几阶石基上,两个尸体一个在门外,一个在门内。

      她颤着眼眸,一步一步走过去。

      先俯身阖上谈溪英绝望的眼睛。

      又好婉娘身上那件被撕得七零八落的黑色斗篷,擦干了她眼角的泪。

      庙中的供台上的瓜果洒了一地,她进去看见李谪仙竟完好无损的缩在富丽堂皇的一角。

      “你为何还活着?”

      温臻嘏席地而坐,挥去了衣袍上的几片飞雪,掀了掀眼皮。

      没人回答她,只有李谪仙闻声靠近,双手捧着长剑,跪在她身侧。

      来时的路上,一阵阵整齐有序的马蹄,一团团升起的火光,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和响彻天际的哭喊,无一处不昭示着,鞑靼攻破边防,直驱入京师。

      怎么就那么巧,她想,早不来,晚不来,偏偏就赶在她得手的这一天。

      明明她就能脱离苦海,偏偏身后无路。

      算了,这破乱的世道,管它做甚,若是再睁开眼又从头开始,她也是无能为力。

      捡起地上被摔破的红泥小炉,和半个陶瓷碗,“外面下雪了,去接点雪水来。”

      于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,点燃了小炉中的仅存的一点木炭,借着半热不热的暖气,靠着火,心里想,一会就把谈溪英和婉娘就地葬了吧,索性也找不到比这庙更好的去处。

      抬眼便望见,外面那人送来水,又出去

      用剑劈开身上的斗篷,露出上好的白棉,把里子和外表的分开,盖在了外面两个尸体上。他拖着尸体到庙中的一棵菩提树下,中间也不知他是被绊,还是身上无力,跌倒数次,坚持不懈的把尸体摆放整齐,收整妥当,还用袖襟擦净了两人脸上的血迹。

      瞧着死的仿若是他的至交好友。

      温臻嘏神色颓然地丢了根木枝进去,心知自己的怒气不干他的事,但是肚子里一股子邪火烧得肺腑疼痛难忍,难免会迁怒于旁人。

      她死过几回后,便有个坏毛病,心里有气时,常常不发一言,生受着留在身体里,死亡临界时那股子蚀骨的疼,和惊悚的活人感慢慢消失。

      几乎自虐的隐忍。

      如此,便不自觉地又抠破了手心。

      “疼不疼?”

      温臻嘏看着火苗没吭声,方才问着没吭声是李谪仙,这会反倒是撕开身上的内衫,小心缠上她的手,开口说话,

      “鞑靼掀开衣服见我是个男子,又只这副装扮,便没了强要的心思,只是骂着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,辱我,也辱南朝男儿。”他不说话还好,一开口,自耳根到面颊,无一处不涨得通红。

      凤眸不像先前的枯槁之态,一时间有些生动。

      “我步步退,不知怎就近了这大殿中,他们将我困于一角,拳打脚踢待我与野狗无异,只在要动手杀我的刹那,是这把剑救了我。”

      他字字清晰,语气中带着感激。

      他仍旧是跪在她的身侧,全然是虔诚的神色。

      头戴福巾,错金银酡红色云纹直身,宽大的袖口下垂敞开,雪白似的皮肉上,道道青紫的踢痕,手臂上还有几道欢爱时被天子掐出的指痕,论说三人中,能活下来一人已经是极好,但因他与温臻嘏交集尚浅,她心中有偏。

      但见其身材显然是被熵帝喂药,喂出了柔骨,可仍旧是男子体态,只往她身侧一跪,大有玉山将倾,仙鹤垂颈,青松折骨的可怜之态。

      偏他一双眼眸又生得极妙,稠密的眼睫扫过琥珀色的瞳孔,犹如三月垂柳随风拂夕阳中的湖水,闪着细碎的水光,端得是不自知中的惹人爱怜。

      可温臻嘏自是无暇欣赏他的美貌,也不能领略他的风情。

      心中生出绝望,又让她强行压下,兀自起身在庙宇中转了几圈,最后眼眸定格在太.祖皇帝的彩绘雕像上,沉思半晌,又看向李谪仙手中捧着的辟邪剑。

      “帝王之剑,为何护你?”

      一声未落,一声又起,

      “难道是因为熵帝入了你?”

      她问这话时,紧紧盯着他的脸。

      红泥小炉中窜起的火苗,将他的半张侧脸隐在阴影中,腰背僵直,只有捧剑的双手在克制着不发颤。

      百思不得其解,她抬头望向夜空中那颗忽明渐灭的帝王之星,心头升起一个极其诡谲的法子。

      鞑靼就是一群流寇,烧杀抢夺完,就满载而去,全然不顾南朝百姓的死活。

      这已经是五天后了,两人自那夜没再说过一句话。

      因着不论是太.祖皇帝庙闲杂人不得入内,且庙外周围全是死状凄惨的流民,是以尽管鞑靼人走了,百姓仍旧不敢靠近太.祖皇帝庙,哪怕这是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。

      面前的小炉上的半盏雪水早就化开,飘着热气,在上方半扣的盖子上遇冷凝结,顺着锋利的边缘,留下几道水痕,浇得火苗滋滋啦啦作响。

      “外面要办国丧,天子停棺在宫城,疑似要密而不发。”

      温臻嘏解开背着的布包,取出里面的黄纸和朱砂,道,“你不要出门,外面各处张贴着你的画像。”

      “不是坐实了我和熵帝不堪,何故还要管我。”

      她正取了热水化开朱砂,身后角落里传来一道不悦且委屈的沉闷男声。

      “对不住,那日情急,唐突你了,”温臻故自幼在钟鸣鼎食之家长大,南朝儒学盛行,她学得是忠君尊上之学,虽说经历大难信念崩塌,但父亲在钦天监中的犀利之作,多半出自她手,浩渺烟海中自学成才的礼仪教化,让她的道歉听起来十分诚恳,当然她确也是端出了诚恳的态度。

      她凭借每次睁眼时的模糊记忆,在黄纸上落下一个模糊的星盘轮廓,指了指放在香案上的布包,转移了话题,

      “李公子是哪里人?”

      这话是故意问的,单单一个‘李’姓就惹人非议,和熵帝李麟同姓,难道他真是皇室中人?

      温臻嘏停笔看他一眼,只见人不吭声,形单影只地转身从外面取来收集好的雪水,回来用红泥小炉温开,装进完好的罐子中,点燃线香,对着彩塑磕了三个头,取蒲团过来,放在她半跪的膝盖边,让她垫着。

      一通忙活,自己又缩进了角落,身形落寞萧索。

      “熵帝不顾朝臣反对,与男宠举行大婚,却在大婚之夜反被刺死,这是市井间流传的说法,搜遍了皇宫没见着人,所以才来宫外找人。”她闭眼想了一会儿,觉得这星盘依稀见过,应当是出自一本极其古老的典籍,应当是父亲从皇家藏书阁中借出,也因着不能在外久留,她只匆匆看了一眼,如今事态繁杂,她有些记不清楚。

      “等这几日过去,皇家自会找个假的冒充你,那时候风声过去,你就可以回家了。”

      她随意画了几笔,感觉不太像,起身把布包中的干粮给他。

      李崇晞抬眼,先是看了她一眼,又看向被她咬了的另外一个。

      她自己那个,更干更硬,更糙更小。

      不足递给他的一半。

      也不知道是因他独自沉默不接,还是那凤眸中又有了星点水色映入她的眼帘,温臻嘏朝前递了递饼子,并细细为他打算,

      “明日我去买黄纸的棺材铺,借来些锅底灰,你涂在脸上,遮去殊色,再用那朱砂在脖颈、手臂上点红,装作一副病弱的样子,最好时不时还能咳上几声,我保证你能顺利离开京城。你不知道外面都乱起来的......”

      她扬起唇,觉得自己这样主意不错。

      “那你呢?”

      李谪仙的喉结滚动几下,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饼,顺势也离她近了几分,就这样半蹲着,没有再坐回去,只听见她说,

      “我自然还是要留在京城的,只杀熵帝一人难解眼下困局,我还想再试着回去,你自然不必趟这浑水,那张太后和妖道国师都该死——”

      最后一个字堪堪出口,吨的一下。

      温臻嘏就见人跪在了地上,她甚至在瞬间里看见他带起的风,吹动了旁边窗棂上的轻柔飘雪,像浮动的尘埃散开。

      天气就是这样怪,这雪就这样一直下一直下,明明外面是个艳阳天,空中依旧飘着雪,外面的流民抢夺粮食,肆意杀马,去官府闹事已经屡见不鲜。

      南朝真正的乱,是从内里开始的。

      随后那晶莹的雪粒先落在她的手背,他湿漉漉的眼泪随后就落在了她的眼前。

      面前人猛地用力拉住了她。

      他身为男子,身姿本就颀长,她蓦然被拉得半蹲,只等仰头看人,两人间的距离被迫缩短,更觉得他非莹莹独立之姿,力道中仍透着男子的力道,温臻嘏下意识后仰,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,吓得手里的饼险些没拿住,

      “你、你想恩将仇报,杀人灭口不成?”

      她皱眉大呼一声,空着的手在地上摸索着趁手的工具。

      心思惊扰间,看见李谪仙因她的话又被气红了眼,眼睫上挂着滴清泪,飞入鬓角的黛眉紧蹙,应是想磕头求她,却不愿放开手里的人,唇瓣开合半晌,哑声道不出一句话。

      可他的眼神却在说话,一遍又一遍。

      炉前添水、夜里添灯,守窗守门,挖土埋尸,桩桩件件不用她来吩咐,他还有哪出做的不够好,他还有哪出做的不够明显,让她想要赶人走?

      温臻嘏有时真恨自己的悲悯之心,反复死了这几次,在无数次自救中,她好像更能理解那些不能言说的苦楚和绝望。

      在他的眼泪坠落,又挂上新的泪珠,她就收回了摸到那盏香珠底座的手,想想自己这个短命鬼,有什么好值得跟?

      看他也像个漂亮的短命鬼。

      寂静无声的对峙中,终究是她败给了眼泪,

      “我留下是要赴死,你合该离开。”

      “我不问,留下来给你收尸不成吗?”

      温臻嘏摇头。

      李谪仙转身背对着她吃着手里的干粮,不再言语。

      “你不走就不走,好好的,好像我欺负了你一般,怎么是饿了你肚子,还是短了你衣衫,每回吃穿都是我特意绕路去买的,怕苦着你,还带了一包东家推荐的梅花糖。”

      温臻嘏嘀咕着回炉火边坐好,看着他是真的不理人,伸手拍了拍布包。

      拿出两颗糖放在院中潦草的坟头前,坐在菩提树下,望着斑驳的光影,想了片刻,往常都是她一死,睁眼便是重复生离死别的梦魇,这样一遍又一遍,她究竟只是为了杀熵帝吗?还有那辟邪剑究竟为何会护着李谪仙?

      回来接着画星盘,等她拿起黄纸,发现被布包着的全都被裁好,整齐的放在香案上,还怕风吹走,用石块好生压着。

      边上还放着一碗温水,小炉中添了新木,火苗烧得正旺。

      她心中嘿了一声,回头打量,果然看见那穿着麻布青衫的身影,躲得更隐蔽了,去了太.祖皇帝雕像的后面,可惜直衫下摆处的黄色碎屑出卖了他。

      宽肩窄腰。

      长发用麻布绑成一束,垂落在腰间,黑青相映间,像是江上随风吟诗的洒脱的文人墨客,像是浩渺烟波中那抹生动的墨色。

      可惜啊。

      是个可怜的,没有出生在一个好的世家。

      可在熵帝时期,即使身世好,便能衣食无忧吗?

      想想那被送入宫中的闺阁小姐,想想那被送上君王之榻的臣妻臣女,想想那被一把火烧尽在炼丹中的铮铮铁骨。

      从上到下,无一处不乱。

      “我不记得家在何处,也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。”

      李崇晞背靠着冰冷的雕像,听见她刷刷的落笔声,留意着她在外面的一举一动。

      他垂眸轻喃,听见她的抬手新抽出张黄纸,听见她皱眉苦思的低叹,听见她有了新的发现或者奇怪的想法,笔端敲了敲桌沿,这才从雕塑后面探出头回看。

      干饼只吃了一小半,布包里有袋油纸。

      她说里面是他爱吃的梅花糖。

      没等她再看几眼,外面风雪骤然变大,哐当哐当的抽得殿门直响。

      雪粒顺着门缝飘进来,落在她的短袄褙子后,融化开形成一点一点的湿痕,不一会儿,便密集成水渍,向她所跪坐的地方蜿蜒而去。

      李崇晞的眼睫颤了颤,掩盖住想出声提醒的担忧,怔怔地看着那水渍滑向油纸。

      一生被辱骂低贱的日子里。

      就这样有了甜。

      纵使他尝过皇宫中万朝进贡的稀罕物。

      也没有她给的甜。

      不该吓到她,不该惊扰她。

      更不该违背了她的心意。

      他起身将殿中的干草拢在一处,堵住各处的漏风处。

      小心地跪在她身侧,看他永远看不懂的‘鬼画符’,看她一日比一日画得完整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章 第 1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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