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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那不是方远 人群在往外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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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群在往外涌,但顾寻往里走。身体在脑子想清楚之前就已经开始移动了,像是某种更深的本能在驱动她。她侧身挤过人群,绕过两个站在原地哭的女生,走到那个人的十米外,停下来。
保安已经冲过来了,一个保安蹲下去,另一个在打电话,第三个张开手臂拦人,嘴里说着什么,声音被大厅里的混乱淹没。
她站在十米外,看着地上那个人。
她看见的第一样东西,是鞋。
深棕色的皮鞋,左侧鞋跟有一道细小的磨损。
顾寻看见这双鞋的时候,脑子里有一个东西一下子拉紧了,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线被人弹了一下。她在楼梯间见过这双鞋。那个她不认识的西装男人,头发梳得很整齐,手插在口袋里,走路步伐很稳------他穿的就是这双鞋。
然后她往上看,看见了手。
那只手放在地上,掌心朝下,手指微微弯曲,指节上有老茧,皮肤偏深,指甲修剪得很短,其中一根指甲边缘有一道没有完全愈合的裂口,已经开始结痂了。那不是一双办公室里坐惯了的手。
她把这只手记住,然后往上看,看见了脸。
脸的角度不好看清楚,侧对着她,下巴抬起来,眼睛是闭着的。她在公司见过方远几次,每次都在会议室或者走廊,那种有背景光、有距离感的场合,她对他的记忆是模糊的轮廓和气质,而不是具体的五官细节。
她在这十米外看着那张脸,想把它和记忆里的方远对上。
对上了,但不是完全对上。
脸型是的,发型是的,身高大概也是,但有什么东西不太对,像是同一张设计图按照不同的比例打印出来的两个版本,乍看一样,仔细看有哪里偏了。
她把这个感觉压下来,没有说出口。
不确定,所以不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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警方在十五分钟内到达。
两辆警车,然后是救护车,然后是更多警车。大楼外面的空地上很快被隔离线分成几个区域,人群被推到更远的地方,大厅入口站了警察,进出都要登记。顾寻在隔离线外站了很久,看着里面的人来来往往,看着那个红白相间的隔离区慢慢扩大,看着法医在那个区域里蹲下来,站起来,又蹲下去。
大厅里的温度好像降低了几度。
不是真的降低了,是那种当一件具体的、不可逆的事情发生之后,空气里会有的那种质地的变化,像是某样一直悬在头顶的东西终于落下来,把原本的空气压实了,变得沉,变得难以流动。
顾寻的同事们聚在她旁边,有人在哭,有人还在打电话,有人反复说天哪天哪天哪。陈静挤到她旁边,抓住她的手臂,说,是方总的儿子,真的是方远,有人认出来了,就是他。
顾寻没有说话。
陈静说,你说那封邮件是真的,你早就知道吗?
顾寻说,没有。
陈静的手还抓着她的手臂,力道很大,像是需要抓住什么才能站稳。顾寻没有把手抽回来,她让陈静抓着,但她的视线一直在别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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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在找两个人。
李主管,和那个不认识的、现在躺在地上的西装男人。
其中一个她已经找到了。
她把目光扫过人群,找李主管。人太多,而且很多人都在移动,视线很难固定。她找了两圈,在人群靠外的地方找到了李主管的背影,她站在那里,正在打电话,背对着大厅,顾寻看不见她的表情。
她打完电话,把手机放进口袋,然后转过身,往大厅入口的方向走,步伐不快不慢,经过警戒线外的人群,在登记处说了几句话,然后被放进去了。
顾寻看着她进去,进去之后走向站在里面的一个警察,两个人开始说话,李主管把手机拿出来,给那个警察看了什么。
顾寻把这个动作记住了。
大部分人的本能是往外走,是离那件事远一点。李主管走进去,找了一个警察,主动给他看手机------这是一个提前想好了要做什么的人才有的动作。
她在提供什么,还是在确认什么。
顾寻不知道,把这个问题压下来,和另外那些还没有答案的问题放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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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两点,警方开始组织问询。
所有在场人员按部门排队,逐一进入一个临时设置的问询区域,那是大楼门口左侧一个平时用来停放快递的空间,用隔离板临时围起来,放了几把椅子和一张桌子。顾寻排在财务部的队伍里,等了将近一个小时,才轮到她。
负责问她的是一个中年男警察,穿制服,眼睛不大,但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让人稍微不舒服的专注感。他问她今天几点到公司,她说八点四十七分。他问她收到邮件之后做了什么,她说检查了发件人信息和邮件头,然后参与组织了楼层撤离。他问她认不认识死者,她说见过几次,但不熟。
他问她,事发时你在哪里。
她说,大厅靠东侧的柱子旁边。
他低头记了什么,然后说,你看见坠落的过程了吗。
她说,没有,我只听见了声音。
他又记了一下,说,还有别的要说的吗。
顾寻停了一下。
她想起那双鞋,想起那只手上的老茧,想起那张脸和她记忆里的方远之间那个说不清楚的差距。
她说,没有了。
他说好,签个字,你可以走了。
她在问询记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,站起来,走出那个临时隔出来的空间,重新回到大楼外面的阳光里。
阳光比上午强了一点,但风很冷。
她站在大楼门口,把今天从早到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邮件,楼梯间的声音,大厅里方远看向大门的视线,李主管的表情,地上那双鞋,那只有老茧的手,那张脸。
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不能说明什么,但放在一起,有一种隐约的形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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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泽在大楼侧门的台阶上找到她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纸杯,递给她,说,热的,便利店买的,没什么别的东西了。
顾寻接过来,喝了一口,是袋装的绿茶,有点苦,温度刚好没有烫嘴。
林泽在她旁边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,我查了一下那个人的通行记录。
顾寻等他继续。
他说,方远今天早上九点零二分刷卡进楼,进的是地下停车场的员工通道。之后没有任何出楼记录。
她说,然后呢。
林泽低头看着纸杯,说,然后顶层监控在今天上午十点十七分到十点二十三分之间,有一段记录损坏,无法读取。
顾寻没有说话。
林泽说,就在大厅发生那件事的前大概四十分钟。
风从台阶下面吹过来,把顾寻手里的纸杯吹得轻轻晃了一下。她把杯子握紧,感觉热度从掌心往里渗。
她在脑子里算了一下时间。十点十七分监控损坏,十点五十八分左右,大厅里响起那个沉重的声音。中间相差四十一分钟。
她问,损坏的方式?
林泽说,不像设备故障,像是被人为干预过,但手法很干净,目前还没有办法确认。
顾寻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杯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,你觉得那个监控,是被人提前删掉的,还是事后删掉的。
林泽抬起头,第一次在这件事上直接看她,说,你觉得呢。
顾寻说,提前。
她说这个字的时候,声音很平,像是在陈述一件和她没有关系的事。
林泽看了她一会儿,没有说话。
顾寻把纸杯里剩下的茶喝完,把空杯子握在手里,站起来。
风还在吹,大楼外面的隔离带在风里轻轻起伏,红白相间的颜色在下午的阳光里很刺眼。
她想起那张脸,想起那个说不清楚的差距。
如果监控是提前删掉的,就意味着有人在那件事发生之前,就已经知道那件事会发生。
而如果有人提前知道,那个人很可能也提前知道,地上那具身体,是不是真的该死的那个人。
顾寻把空纸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,往大楼方向走。
她没有回头。
但她已经把那双鞋的细节,和她记忆里方远走路的姿势,重新比对了一遍。
结论在她脑子里落下来,轻,但很准。
**那个人,不是方远。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