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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六十三个人 顾寻想起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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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寻想起了昨晚睡前那个念头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,但她有一种预感,这件事还没有到它应该被看见的时候。现在她开始觉得,或许它正在准备被看见,只是以一种她还没有完全想清楚的方式。
她把目光从林泽身上移开,扫了一眼整个楼层。财务部、人事部、会议室、走廊、电梯口------每个角落都有人,每个人都在做某种反应,有人在哭,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站在原地不动,有人走来走去。
她在这些人里找那种表情不对的人------不是害怕,不是愤怒,不是慌乱,而是那种平静得不太对劲的人。
她扫了一圈,没有找到。
但她记住了每一张脸,记住了他们站的位置,记住了他们眼睛看的方向。
现在还太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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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点半,公司高层开了一个紧急会议,会议室在十五楼,门关着。顾寻没有被叫进去,财务部没有人被叫进去。行政通知大家暂时不要离开工位,等待进一步安排。
顾寻坐回自己的椅子,打开昨天没有看完的报表,继续往下看。
陈静从她旁边经过,停下来,看了她一眼,说你还在对账啊。
顾寻说嗯。
陈静说,你不害怕吗。
顾寻想了一下,说害怕有用吗。
陈静没有回答,走开了。
顾寻把视线重新落回屏幕,手指开始移动。账面上的数字还在那里,昨天那三笔款项还在那里,「待核」文件夹里那几条记录还在那里。她想,恐吓信和那三笔钱,会不会是同一件事的两个部分。
她不知道。但这个问题值得认真想一想。
窗外的天还是灰白色的,云层没有散,太阳还是找不到。
顾寻把报表往下翻了一页,继续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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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点刚过,林泽又出现在财务部门口。
他没有走进来,只是站在门口,扫了一眼,然后看见顾寻,朝她抬了一下下巴。
她站起来,走过去。
他压低声音说,我刚查了一下邮件发送的时间戳。
顾寻等他说下去。
他说,全公司的邮件,都是在同一秒发出去的。
她停了一下。
他说,八点五十三分零零秒,误差不超过半秒。
她明白他的意思------不是有人坐在电脑前手动群发的,是一段预先写好的程序,在一个设定好的时间自动触发。发信的人不需要在那个时刻坐在电脑前,他只需要在某个更早的时候,把这件事安排好,然后去做别的事。
她问,那个程序还在服务器里吗。
林泽说,不在了。
她问,什么时候删的。
他顿了一下,说,八点五十三分零一秒。
发完邮件的那一秒,程序就把自己删掉了。
顾寻站在财务部门口,走廊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,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。她想起那封邮件的正文,干净,没有多余的字,没有任何想被记住的痕迹。
做这件事的人,不是在泄愤,也不是在炫耀。
他在执行一个计划。
而计划,通常有它自己的结局。
十一点四十分,行政部发出通知,要求全体员工暂停工作,等待安排。
通知发出去之后,什么安排都没有来。
顾寻等了二十分钟,看着财务部的同事们从各自的工位站起来,聚成几堆,说话声越来越大,有人开始翻外套口袋找手机,有人反复刷新公司内网,有人走到走廊里,伸着脖子往电梯方向看,像是在等一个人出现来告诉他们该怎么办。
没有人出现。
走廊里已经很嘈杂了。十一楼有三个部门,财务、人事、法务,三个部门加起来大概六七十人,现在至少有一半涌在走廊里,声音混在一起,听不清谁在说什么,只能感觉到那种集体焦虑的温度,像是一个密闭空间里的气压在缓慢上升。
顾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把走廊扫了一遍,然后走出去,站到走廊中央,提高声音说:
「大家听一下。」
声音不算很大,但走廊里忽然安静了一截。在所有人都在说话的时候,忽然有一个人用这种语气开口,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对比。几个人转过头来,然后更多人转过来。
顾寻说,我们现在按楼层往下撤,不要挤电梯,走楼梯,每层楼的人自己组织,先女性和行动不便的同事,然后其他人跟上。十一楼先走,我留在这里确认人数,大家走完再走。
有人问,是谁让你来安排这个的。
顾寻说,没有人。
那个人停了一下,没有再说话。
旁边有人开始动,然后更多人开始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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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站在走廊里,看着人群开始向楼梯口移动。
她站出来不是因为某种天然的责任感,而是因为她看见了那个气压上升的走廊,看见了那些在等待指令却等不到的人。这种等待如果继续下去会变成什么,她知道------人群在真正的恐慌里只会更不理性,不理性的人群里,任何一件小事都可以变成引线。
她不想在这栋楼里发生更多她没有预料到的事。至少,暂时不想。
她站在走廊中央,一边引导人流,一边看每个人经过她面前时的表情。
这才是她真正在做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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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部分人的表情是可以预期的。
害怕是最多的,那种浅层的、被突然打断日常的害怕,表现在眼神游移、肩膀略微上耸、走路时脚步比平时轻一点点,像是在试探地面是否稳固。愤怒是第二多的,通常是男性,手里拿着手机,皱着眉头,对着屏幕说话,语气里带着一种受到冒犯的委屈。还有一种是茫然,那些不知道该做什么、也不知道该相信什么的人,跟着人群走,眼神空着,像是被动地被水流推着往前。
顾寻把这些人都看过去,在脑子里划掉。
她在找另一种表情。
那种表情很难描述,但她认识它。她在银行排队时见过,在超市的收银台见过,在公司里每一次宣布坏消息之前的那几分钟见过------那是一种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人,在假装自己不知道时会露出的表情。太平静,或者平静的方式不太对,像是一件被仔细折好的衣服,折痕太整齐,反而看得出来是刻意的。
她站在走廊里,看着人流一批批经过。
十一楼,六十三个人。
数到最后,有两张脸让她停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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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个是人事部的李主管。
李主管今年大概四十岁出头,在公司做了很多年,是那种什么场合都能应对的人。她通常话很多,擅长在任何场合找到话题,擅长把气氛从尴尬里拉回来,是那种开会时永远坐在靠门位置、永远知道领导要什么的人。
今天她很安静。
她随着人流走,脚步不快不慢,手里没有拿手机,眼神看着前方,表情平稳得有点过于平稳。她经过顾寻身边的时候,顾寻看见她嘴角有一个很轻微的弧度,不是笑,更像是某种情绪被控制住之后留下的余量。
她们对了一下眼神。
李主管的眼神没有停,继续往前走了。
顾寻把她记下来,没有说话。
第二个是一个顾寻不认识的人,西装,头发梳得很整齐,走路时手插在口袋里,步伐很稳。他不是财务部的,也不是人事部的,顾寻在公司两年多,对十一楼的人基本都有印象,但这张脸她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。
他走到楼梯口,推开门,进去,门关上。
顾寻在脑子里记住了他的鞋:深棕色的皮鞋,鞋跟左侧有一道细小的磨损,像是长期以某种特定姿势站立留下来的。
她不知道这个细节有没有用,但她记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