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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5、身侧 退朝钟散尽 ...

  •   退朝钟散尽,紫宸殿檐角的日影一寸一寸矮下去,最后没入宫墙。

      苏怀瑾回到中书省直庐,掩上门。案头堆着三摞待批的奏章。她提笔蘸墨,笔尖落到纸上,洇开一个墨点,这才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
      右掌裹着素绢,绢上透着一小片暗红。是今晨捏碎的。白瓷茶碗在袖中裂开时,她眉头也没动一下;碎瓷嵌进掌心,她没觉出疼。直到挽袖洗手,素绢上洇开一片红,她才想起来,那碗茶,原是滚烫的。

      她把伤手浸在凉水里泡了半晌,重新裹好,接着批奏章。

      今夜的字写得比往常慢。白日里那番话正悬在耳边——"至于真的……朕这一辈子,只在感业寺那一夜,是真的。"她不敢细想,一想,笔就要停。只得把心思按回奏章上,逐字批过。

      夜里漏过三更,莲花漏滴了满案的水声。苏怀瑾搁下积案,另铺一张素笺,研墨,写奏章。

      第一道:请复内文学馆,选公卿女入馆,教以书算、六经、众艺,储为宫掖之才。

      第二道:请择明习吏事之女官数人,随宰相入政事堂,录事议政,以备顾问。

      写到第三道,她的笔悬在半空。窗外,长安的夜沉得像一口深井。她落下笔:查控鹤监张昌宗强市民田三百顷事,请夺还田主,治守令阿纵之罪。

      三道奏章写完,她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——一片银杏叶。

      磨了几十年,薄如蝉翼。她记得感业寺后山那株老银杏,那年秋黄透半边天。武昭立在树下,说:"怀瑾,银杏是不落叶的念想。"她当时没答。黄昏,她拾了一片,压在经卷里,一卷一卷换经,就这么压了这么些年。

      她将银杏叶用素绢包了,压在第二道奏章上面,一并封好。

      掌心里那道新伤,又隐隐地跳起来。

      她想起一件旧事。张昌宗强市民田,大理寺办得;张易之骄纵,御史台劾得。她一个宰相,却一次次亲自下场,压着那两个年轻人打。满朝文武都说她疾恶如仇,只有她自己知道,不全是。

      她看不得二张站在御座旁边。她甚至记得张昌宗今日穿银泥翻领袍,袖口熏了沉水香;张易之簪一支白玉钗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记得这样清楚,越清楚,越恼自己。断案如刀、杖过侯爵的人,原来也有这样一点说不出口的私心。

      第二日,紫宸殿朝会。

      苏怀瑾出班,将三道奏章捧过头顶,呈上。

      殿上静了一瞬。武承嗣第一个出班,袍袖一甩:"苏相。内文学馆是高宗朝旧制,废置多年,今骤然复兴,恐滋物议。至于女史入政事堂,政事堂乃宰相议政之地,何时轮到妇人旁听录事?"

      苏怀瑾直身,不紧不慢:"魏王殿下。陛下御极以来,太子监国,公主开府,内舍人掌诏命,哪一桩,是高宗朝就有的?既是都开了新例,多立一例,怕什么物议。"

      武承嗣脸色沉下来:"苏相这是强词。"

      "臣不强词。"苏怀瑾道,"臣只问殿下一句:殿下嫌的,是女史是妇人,还是——臣也是妇人?"

      这话诛心。武承嗣的脸红一阵白一阵,退回班列。

      张昌宗在御座侧,忽然轻笑一声:"苏相好大的官威。只是看苏相这般替女官说话,莫不是——"他拖长了调子,"莫不是心疼什么人?"

      殿上,有人屏住呼吸。

      苏怀瑾不看他,看着御座:"臣心疼的,是天下想站着做事的女子。六郎若也有这份心,不若先把强占的民田还了,再来与臣谈'心疼'二字。"

      张昌宗的脸,青了。

      武昭坐在御座上,端着茶盏,一直没说话,垂着眼,似笑非笑,开口:"苏相说得是。田产一案,着大理寺、御史台并查,五日具奏。内文学馆,依苏相所请,即日复置。女史入政事堂一事——上官婉儿,掌诏命多年,明习吏事。即日起,随宰相入政事堂,录事议政。"

      婉儿出班,伏地:"臣,领旨。"

      殿上,静得能听见檐角的铃。苏怀瑾伏地谢恩,余光里却看见,御座案头压着一方素绢,边角是她昨夜亲手包的。

      散朝时,她鬼使神差地回头:张昌宗正弯腰替武后拢案上散落的奏章,轻绡袍角蹭过御座边沿,女帝由着他,头也没抬。苏怀瑾收回目光,走回直庐,掩上门,站了片刻,才坐下。

      数日后,太平公主府设宴,武昭驾临。二张随驾。

      席间丝竹漫起,张易之抱着琵琶坐在武后案侧,一段《霓裳》弹得珠走玉盘。武昭偏头听了一晌,道:"五郎这曲子,是越发好了。"

      苏怀瑾坐在下首,端着酒盏没说话。张易之得了这句夸,眼尾都笑弯了,又往武后身边凑了凑。她垂下眼,把酒盏在指间转了一圈,又转一圈,压住了没捏碎。

      太平在旁,把这一幕看进眼里,低头抿酒,藏住一个笑。

      席至半酣,张易之得了女帝一句夸,胆子大了,端着酒盏踱到苏怀瑾案前:"苏相,今夜是家宴,不谈朝政。某敬苏相一杯——苏相手上的伤,可大好了?"

      "五郎有心。已结痂了。"

      "结痂?"张易之夸张地"哟"了一声,"什么物件,竟能伤了苏相的手?莫不是——茶碗?"

      他在"茶碗"二字上咬得极重。席间有人闷笑出声。

      苏怀瑾不恼。她端起自己案上的茶碗,喝了一口,放下:"五郎耳目灵便。前些日子,臣失手碎了一只茶碗,割了掌心。惊动五郎,是臣的不是。"

      张易之的笑,僵在脸上。

      武昭慢悠悠接了一句:"五郎不必大惊小怪。苏相的手,捏得碎茶碗,也握得住朱笔。这满朝的折子,可都在她手里过。"

      这话听着是替苏怀瑾圆场。苏怀瑾却听出另一层。武昭在笑她:你捏得碎茶碗,握得住朱笔,怎么捏不住你那点心思。

      她低头又饮了一口酒。

      太平在旁,脆生生开口:"母亲,苏相的手是为国事伤的。儿臣想讨母亲一个恩典——让儿臣替母亲,好好赏一赏苏相。"

      武昭端着酒,不紧不慢:"你要赏她什么?"

      "儿臣府里新得了两坛西域葡萄酒,还有一园好月色。"太平笑嘻嘻,"儿臣想请苏相过府,吃酒,看月。"

      武昭垂下眼喝了一口酒,半晌才道:"苏相若得闲,便去。"

      苏怀瑾起身,躬身:"臣,遵旨。"

      是夜,公主府后园。

      酒宴撤了,丝竹歇了。太平把闲人都遣散,自己也告了退。园里只剩石桌上两盏残酒,一树桂花,一园月色。

      武昭换了一身月白常服,发间只簪一支素银钗。她沿青石小径走来,走到桂花树下。苏怀瑾已候在那里。

      见她来,苏怀瑾躬身要拜。武后抬手,止住:"这是公主府。今夜,没有陛下。"

      苏怀瑾顿了顿,直起身。两个人隔着石桌站着。

      "你那道奏章里夹的东西,"武后道,"朕收到了。"

      苏怀瑾不语。

      "一片银杏叶。"武后道,"薄得能照见月亮。"

      苏怀瑾仍不应声。

      武后从袖中取出那片叶子,举到月光下,眯着眼看:"磨了这些年,叶脉一根没断。你拿什么磨的?"

      "压在经卷里。"苏怀瑾道,"一卷一卷,换着经压。"

      "哪里的经卷?"

      "感业寺的。"

      武后举着叶子的手,停在半空。

      "那年秋,"苏怀瑾道,"陛下立在老银杏树下,说,银杏是不落叶的念想。臣那日黄昏,拾了一片,压在经卷里。压着压着就过了这些年。"

      月光从叶脉间透过来,在武昭指间,投下一片极薄的影。

      "你压了这些年,"她半晌开口,"就为了夹在一道奏章里,递给朕?"

      "臣怕说出来,陛下不信。"苏怀瑾道,"臣递过去,陛下自己看。"

      武昭把叶子收进袖中,没有还她。她绕过石桌,在苏怀瑾对面坐下,抬眼:"朕那日的话,你听明白了么?"

      苏怀瑾垂下眼:"陛下说,感业寺那一夜,是真的。"

      武昭点了点头。

      "臣听明白了。"

      武后等着。可苏怀瑾没有下文。她站在那里,站得笔直,像一棵树。

      "怀瑾。"武后的声音低下去,"你还要朕把话说到什么份上?"

      苏怀瑾的喉头,动了一下。

      "陛下说,这一辈子,只在感业寺那一夜,是真的。"她的声音很轻,"臣想告诉陛下——不是的。"

      武昭一瞬不瞬地看着她。

      "并州那一个月。"苏怀瑾道,"陛下在灶前揉面,揉得手腕上全是面。臣蹲在灶下烧火,火苗燎了臣半边脸。那碗面,是陛下亲手切的,臣吃了二十几碗。渠边那一回,陛下蹲下去,掬一捧水,回泼那小孩,溅了半身水,笑得弯了腰。这些,难道都是假的?"

      武昭坐在那里,半天没动。

      她忽然站起来,走到苏怀瑾面前,极轻地碰了碰她右手上的素绢。

      "这伤,"她道,"是捏茶碗捏的?"

      苏怀瑾沉默着。

      "你捏的是茶碗。"武后的声音,哑了一瞬,"你心里想捏的,是什么?"

      苏怀瑾低下头。月色落在她眉骨上,落了半张脸。

      "臣想捏碎的,"她道,"是那两张敷粉的脸。"

      武昭"噗"地笑出声。她笑得弯了腰,笑出了眼泪,和那日紫宸殿上一样的笑容。又不全一样。那日她笑,是笑苏怀瑾吃醋;今夜她笑,是笑着笑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
      她抬起手,用指腹,极轻地拭了拭眼角。

      "怀瑾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这个人。"她道,"说一句好听的,能要你的命么?"

      "臣说不好听的。"

      "你说。"

      "臣是宰相。"苏怀瑾道,"臣坐在政事堂里,替陛下掌着这天下。臣不能——"

      "不能什么?"

      "不能叫陛下,为了臣,误了帝位。"

      武昭伸手把苏怀瑾那只裹着素绢的手,握进自己两只手里。

      "朕要帝位做什么?"她低声道。

      苏怀瑾的呼吸,停了一瞬。

      "朕做这个皇帝,"武后道,"是做给天下男人看的。可朕活这一辈子,活给谁看,你不知道么?"

      "臣知道。"

      "你知道,"武昭的声音带了一点气音,"你还要跟朕说'不能'?"

      苏怀瑾反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:"臣不跟陛下说'能'。臣只跟陛下说——臣在。"

      武昭愣了。

      "陛下要站到日头底下,臣就在日头底下陪着。陛下要在夜里看月亮,臣就在夜里陪着。那两个敷粉的东西,陛下要用,臣就替陛下留着——臣替陛下看着他们,不叫他们近陛下的身。"

      武昭半晌没有出声。

      "那朕呢?"她的声音,低得几乎听不见,"朕的身,你近不近?"

      苏怀瑾的呼吸乱了。她垂着眼,半晌道:"臣——不敢。"

      "不敢?"武后往前凑了半步,"你方才还说'臣在'。"

      "'在'是臣的职分。"苏怀瑾道,"'近',是臣的——"

      她说不下去了。

      "是什么?"武后追问。

      苏怀瑾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:"是臣的私心。"

      武昭看着她,伸手解开苏怀瑾右手上的素绢,一圈一圈。月光下,那道新伤横在掌心,结了薄薄一层痂,边缘还泛着红。

      武昭低下头,在伤上极轻地,亲了一下。

      苏怀瑾整个人都僵了。她的手在武昭的唇下,微微发颤。

      武昭抬起头看着她:"朕亲你的伤,你就抖成这样。朕若亲你——"

      她没说完。她踮起脚,极快地在苏怀瑾唇上碰了一下。

      苏怀瑾僵住了。

      武昭没有退,勾住苏怀瑾的脖子,把她往下带,又吻了一次。这一次落得久一些。

      月色下,桂花落了她一肩。

      半晌,武后才退后半步,别开脸,耳根红得透了。做了几十年皇后、几年皇帝,她从不曾这样主动过。感业寺那一夜,也是苏怀瑾先俯的身。

      "这话,"她清了清嗓子,声音有些发飘,"是朕赏你的。"

      苏怀瑾站在原地,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"陛下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臣的伤,不疼了。"

      武昭"扑哧"一声,又笑了。她背过身,声音里带着一点恼:"谁问你疼不疼。"

      "臣自己问的。"苏怀瑾道,"臣这手,疼了一路。陛下一碰,就不疼了。"

      武昭背对着她,半天没动。然后她低低骂了一声:"苏怀瑾,你是宰相。"

      "臣是宰相。"苏怀瑾道,"宰相,也会疼。"

      园里起了一阵风,桂花落了一肩。武昭没有回头。她伸出一只手向后,朝苏怀瑾的方向张开。

      苏怀瑾走上前,把自己的手,放进她手里。

      "怀瑾。"武昭的声音软下来,"朕活到这个岁数,什么都要过了。只有你——朕要了,就不许跑。"

      "臣不跑。"苏怀瑾道,"臣跑了一辈子,都在陛下看得见的地方。"

      武昭的手,在她掌心里轻轻收紧。

      她声音带着一点近乎孩子气的得意:"五郎说,朕穿月白,衬他。"

      苏怀瑾的手,在她掌心里,僵了一下。

      "臣看不得。"苏怀瑾道,"臣知道他是假的,臣还是看不得。臣看不得他替陛下拢奏章,看不得他的袍角蹭御座,看不得他往陛下身边凑。臣知道他近不得陛下的身——臣还是,看不得。"

      她顿了顿:"臣这个人,别的都讲道理。只这一件,不讲。"

      武后转过身来,看着她。月色下,她的眼睛亮得吓人,像烧着一炉火。

      "朕也有一件不讲道理的事。"她道。

      "什么?"

      "朕不管这天下说什么,也不管帝位稳不稳。朕方才有一瞬,想的是——"她凑近,声音低得只有苏怀瑾一个人听得见,"朕想下一道旨,叫全天下都知道,朕心里那个人,是个女人,是个宰相,叫苏怀瑾。他们爱怎么议论,就怎么议论。"

      苏怀瑾的脸色,变了:"陛下!"

      "你怕了。"武昭看着她笑了,笑里有一点疯,"你替朕怕。可朕不怕。怀瑾,朕一辈子怕过太多事。唯独不怕,叫人知道朕爱着你。"

      苏怀瑾握住武昭的手,反手把她往自己面前一带。两个人之间只隔着半寸月色。

      "陛下。"她的声音有些哑,"陛下再这样,臣就不当宰相了。"

      "朕准你不当。"武后道,"今夜,你只当朕的人。"

      苏怀瑾低下头,抵着她的额头,道:"陛下这样,臣明日怎么上朝。"

      "朕准你告假一日。"武后的声音,带着一点得逞的得意,"朕是皇帝,朕说了算。"

      两个人就那样,在桂花树下站着。月色从枝叶间漏下来,落了一地碎银。武昭的指尖勾着苏怀瑾的衣带,没有松开。

      数日后,政事堂。

      上官婉儿第一次以录事议政的身份走进政事堂,穿一身素青官服立在班末。宰相们看了她一眼,没人开口。苏相立的例,魏王都拦不下,旁人更犯不着出头。婉儿执笔立在案侧,将今日议的几桩事一条一条录进黄册,簪花小楷,一笔一划,落得极稳。

      散堂出来,太平在廊下等她。

      "等到了?"太平问。

      婉儿想了想:"等到了一半。"

      "另一半呢?"

      婉儿抬眼,看着宫墙外那一线青天:"等这天下,处处都有女子,能这样堂堂正正地走进去。"

      太平把婉儿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:"我陪你等。"

      婉儿没有躲,垂着眼,轻轻"嗯"了一声。

      远处御苑,武昭与苏怀瑾一前一后,沿着甬道走着。武昭走在前面,苏怀瑾跟在她半步之后,像许多年前,在并州法曹廨,武昭扮作青衫幕宾,站在苏怀瑾案侧。

      只是如今换了她走在前面。

      武后停步,没有回头:"怀瑾。"

      "臣在。"

      "那两坛葡萄酒,"武后道,"朕让人送到你府上去了。"

      苏怀瑾怔了一下:"陛下——"

      "公主府那夜的月色,"武后道,"朕没看够。改日,你进宫来,陪朕再看一回。"

      苏怀瑾站在她身后看着她。暮年的女帝,肩背依然挺得笔直,像一株不老的松。

      "臣,"苏怀瑾道,"领旨。"

      风从御苑深处吹来,吹动武昭的衣摆。她没回身,可苏怀瑾看见,她的步子比方才轻了一些。

      当夜,魏王府。

      武承嗣坐在灯下,脸色阴沉。门外有人求见——来俊臣。

      来俊臣进来,躬身:"魏王殿下。"

      "苏怀瑾那道折子,今日在政事堂过了。"武承嗣道,"她如今连女官都敢往政事堂里塞。再这样下去——"

      "殿下放心。"来俊臣的声音,像毒蛇吐信,"她苏怀瑾再能,也终究是个妇人。妇人总有把柄可抓。"

      他压低声音,缓缓道:"臣听说,她与那位'陛下'之间,颇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旧事。"

      武承嗣的眼睛,眯了起来。

      窗外,长安的夜,沉沉地压着宫墙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5章 身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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