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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青鸾  复州官道 ...

  •   复州官道新铺砂石,雨后泛着浅青的湿光。苏怀瑾抵任那日,州衙堂前的牛皮鼓蒙着厚灰,悬槌的绳缕朽断大半。她到任第一件事,便是命人修缮这面鸣冤鼓。

      她自请贬至复州,本料想洛阳那边会几番拉扯挽留,不料贬诏十日内便送到。传旨内侍捧着黄绢,诵读的语速仓促,仿佛不愿泄露字里藏着的情绪。苏怀瑾伏身领旨,待起身时,内侍落后半步,悄悄递来一角素纸,低声道:“上官舍人吩咐,请使君灯下独看。”

      诏书正文是婉儿手笔,字迹轻稳,收笔微扬,克制而规整,寻不出半分私情。小纸条只寥寥一句:神皇览疏三遍,放下,复又拿起。

      烛火舔舐纸边,素笺化作细碎黑灰,落进微凉茶盏,浮沉片刻便沉底。苏怀瑾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,思绪飘回豫州旧事。

      豫州平叛之后,逆籍名册堆满案头,牵连六七百家,足足五千口人。苏怀瑾逐卷勘核罪证,查到一名被胁从的县吏。此人从未主动附逆,家中尚有八十岁老母无人奉养,罪情实在可悯。苏怀瑾悄悄勾去他的名字,却不敢将此事写入公开奏疏。数日后密批传回,婉儿代拟八字:情有可原,准予除籍。

      一者勘案落笔,一者暗拟密批,隔着千里朝堂,这是苏怀瑾与她们第一次隔空共事。

      复州地薄民贫,前任刺史将州库残存绢帛尽数送往洛阳攀附权贵。苏怀瑾到任三月,丈量隐匿田亩,减免苛重徭役,积压多年的讼案一一清断。州民渐渐知晓这位女刺史,每夜灯烛常亮至三更,断案公允,被豪强侵占的田地,她都替百姓追索归还。

      驿马自洛阳不断带来消息。洛水捞出刻着谶文的宝图,上书“圣母临人,永昌帝业”;武后加尊号圣母神皇,《大云经》流传世间,称神皇乃是弥勒降世,当掌天下。洛阳城内劝进之声此起彼伏,百官争相上表,市井间都有人传唱天命相关的歌谣。

      苏怀瑾没有递上劝进表。

      她的奏疏只请求蠲免豫州、复州三年租赋,文末一句,愿神皇垂拱安民,与天下休养生息。

      奏本送入深宫,上官婉儿抄录至此,笔尖微微一顿。武后读完,低声笑起来:“她倒是在教我如何做这天下之主。”笑意很快淡去,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,“胆子真大。”

      消息传到复州时,苏怀瑾正站在河堤上,望着春水漫过新筑堤岸。她还记得离开豫州那日,城郊百姓沿路相送,老弱跪伏在地,将晒干的野菜、杂粮硬塞进她行囊。后来不断有人登门游说,这些人捧着天命的说辞,知晓她在豫州深得民心,恳请她领衔上表,为神皇造势劝进。苏怀瑾婉拒,待访客散尽,亲手闩上州衙大门。她不愿沦为旁人夺权造势的柴薪。

      开春,洛阳一纸诏书传来,召苏怀瑾入京,问询复州屯田与水患事宜。苏怀瑾心知这只是借口,却不能违逆圣命,即刻动身前往神都。

      入城之后,她先私下会见张柬之。左右侍从尽数屏退,张柬之压低嗓音:“使瑾,听闻神皇有意扶立武氏子弟,你如何看待?”

      苏怀瑾静立片刻,缓缓开口:“大局未定,此事言之尚早。”

      “昔日使君曾言,女子亦可掌权,心怀万民。如今神皇虽未登极,天下权柄早已握在掌中,你却主动求贬远州。莫非女子执掌天下,终究只能走到这般地步?”

      苏怀瑾唇边浮起一抹浅淡苦涩的笑意:“汲汲于权位者千千万,愿守百姓者寥寥无几。我陪她走到如今,已然足够。”

      “神皇必定还要重用你。”

      “能被她所用,说明我尚有价值。”苏怀瑾目光望向洛阳宫阙方向,“倘若有一日,她再也不愿用我,那才是结局。”

      隔日,武后于禁中单独召见。

      这是二人豫州一别之后再度相见。当年豫州战乱初平,苏怀瑾一身素缟赴洛阳请命,武后长久凝望着她,叹一句,你这刺史,全无官场习气。如今武后身着翟衣凤冠,身居内殿,虽未登临帝位,威仪已然凌驾满朝。苏怀瑾缓步入殿,深深跪拜。

      “起身。”

      苏怀瑾直起身,抬眼与她相望。大殿空旷,横亘在二人之间的,是豫州叛乱数千生灵的性命,是她自请外放诏书中藏而未说的不舍。

      “复州水患治理得如何?”

      “回陛下,新筑堤防七处。”

      “田亩清查之事?”

      “清出隐匿田地两千余顷。”

      武后微微颔首,话锋一转:“你在复州,为何不肯上劝进表?”

      “臣上表了。”苏怀瑾从容应答,“臣上表请求减免两地租赋。陛下若登帝位,四海皆是陛下子民。臣在地方守护黎民,便是替陛下守护这江山。”

      武后捕捉到那个“若”字,眉梢轻挑:“若为天子?”

      “陛下终会成为天子。”苏怀瑾目光笃定,“臣只是先说清心中所想。”

      檐角铜铃被清风轻撞一声,殿内瞬间沉寂。武后望着苏怀瑾,目光先是柔软下来,转瞬又覆上一层坚硬冷硬。

      “你书信里,说我对太平太过严苛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我若不狠心斩断牵连,狱中殒命的绝不只是薛绍一人。你心疼太平,又有谁,来体谅我?”

      苏怀瑾俯身叩拜:“臣心疼陛下。所以自请远赴复州。朝中众人逼我带头劝进,我不愿从,又不愿让陛下为难。我离开洛阳,你我二人,都能免去许多尴尬。”

      武后牢牢锁住她的视线,轻声问道:“若是当初,我不肯放你走呢?”

      “陛下会放。”苏怀瑾声音平稳,“陛下心中清楚,我若留在神都朝堂,要么沦为旁人手中利刃,要么变成陛下心头一根刺。二者皆非你所愿,唯有放我远去。陛下心底的为难,臣全都明白。”

      “苏卿。”武后轻声唤她名字,语调里藏着旁人听不到的缱绻,“满朝文武都劝我坐上那至尊之位。我也曾反复思忖,倘若真的登临大宝,第一件事便是轻徭薄赋,如你所言。那第二件——”

      她向前微微倾身,目光牢牢扣住苏怀瑾:“倘若我现在留你在身边,你可愿意?”

      苏怀瑾迎着她的视线,心口一阵发烫,一字一句回道:“陛下若要臣性命,臣绝不吝惜。陛下若要臣的心——”

      她顿住,嗓音放得轻而柔软:“臣的心,早已留在陛下身侧。肉身去往何处,又有什么分别。”

      武后久久没有言语,片刻,唇间溢出一字:“朕。”

      苏怀瑾抬眸,心头一颤。

      武后没有收回这个字,坦然看着她:“这个字,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,唯独讲给你听。”

      “天下人都劝我登基,我日夜思虑此事。只是心底,总想问问你的想法。可你倒好,不肯留在我身边。”武后低低一笑,那笑意裹挟着怅然与欣赏,“你的口舌,比豫州之时更为锋利。”

      “臣只敢对陛下吐露真心。”

      “真心?”武后凝视她,“那你直言,待到我登基那日,你身在复州,心中是喜,还是忧?”

      苏怀瑾沉默许久,婉儿握笔侍立一旁,指尖都绷得发紧。

      “臣欣喜。”苏怀瑾缓缓作答,“欣喜世间终有女子可执掌天下。可臣也忧心,怕陛下身居至高之位后,会遗忘复州还有百姓等待雨水滋养、等待官吏体恤。”

      武后眼底漾开一层温色,轻声许诺:“我不会忘。那句‘朕知’,只写在给你的批复之中。”

      苏怀瑾深深叩首。

      武后终究没有强留她。她赐下一方端砚,石质温润如水,砚底亲手镌刻小字:心在处,即归处。

      苏怀瑾捧着端砚走出大殿,婉儿快步追至宫门下唤住她。

      “使君。神皇批阅百官奏疏向来一目十行,唯独你的文书,总要留到夜深独自阅览。我草拟无数诏敕,从未见过她对着外放诏书,反复拿起放下。”

      苏怀瑾眼底掠过一丝暖意:“劳烦舍人回禀神皇。臣驻守复州,替她守着这片她想要安定的山河。”

      二人宫门作别。苏怀瑾踏出洛阳宫门,暮色漫过城头,她低头端详砚底刻字,心底清楚,往后岁月,她都将惦念这一声独属于她的“苏卿”。

      重返复州之后,驿马便成了二人传信唯一的桥梁。苏怀瑾每月按时递上奏疏,禀报水情、田亩与狱讼。武后的批复大多简短,常常只写一个“可”字。苏怀瑾慢慢摸出隐秘的默契:只要她在文中提及复州落雨,批复末尾便添“朕知”;若是写到河堤春水上涨,便会叮嘱“勿亲涉险”。

      这个“朕”字,还未见于任何朝廷诏册,只藏在写给她的私批里。

      一次苏怀瑾上奏,说起复州稻花盛放。武后批复只问:开得如何?

      苏怀瑾对着这短短三字凝望许久,提笔在奏疏留白处添了一行:稻花洁白似雪,风起便翻作白浪。陛下若有空,臣陪陛下临堤观水。

      这份奏疏送抵洛阳,整整两月没有回音。直到第三月,驿卒送来一只无签无封的木匣。匣内一卷绢画,绘着垄间盛放稻花,角落四字题款:来年再看。笔迹正是武后亲手所书。苏怀瑾将绢画小心折起,压在端砚之下,不令任何人窥见。

      洛阳深宫,太平公主居所常年有宫人值守。自薛绍一事爆发,她闭门少出。薛绍饿死狱中那一夜,太平痛哭通宵,婉儿寸步不离陪了她三昼夜。武后知晓此事,将婉儿幽禁数日。婉儿重获自由后,依旧执掌诏诰文书,灯下为武后磨墨阅章,只是想要探望太平,必先求得武后准许。

      一日午后武后小憩,婉儿得半个时辰空闲,去往太平偏殿。太平倚窗静坐,望着庭院石榴,繁花落尽,枝头只剩青涩小果。

      “公主。”

      “婉儿来了。”太平没有回头,“阿母近日又驳回哪份奏疏?”

      “驳回礼部拟定的尊号仪注。”

      太平淡淡应声,方才转头看向她:“听闻复州那位使君,上月入京觐见。”

      “是。神皇问询屯田事务,赐一方端砚。”

      太平唇角扯出一抹浅淡苦笑:“阿母竟舍得放她离开。婉儿,你说,人要如何,才能真正脱身?”

      婉儿在她身侧落座,裙裾铺展在地:“公主无法脱身。你是神皇之女。”

      “薛绍也想脱身。”太平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最后连牢门都没能踏出。”

      短暂沉默,太平又问:“当初阿母命你草拟和离诏书,你手有没有发抖?”

      “那时,不知颤抖能给谁看。”

      “如今呢?”

      婉儿眼底漫上一层无力:“如今,我心生畏惧。”

      太平眼眶泛红,抬手以衣袖掩面:“原来连你也惧怕阿母。”

      “臣不惧神皇。”婉儿轻声道,“臣怕公主落泪之时,我递一方帕子,都要掂量利弊对错。”

      庭院风吹枝叶簌簌作响。

      太平低声呢喃:“婉儿,倘若你身为男子,阿母会不会将我许配给你?”

      婉儿苦笑着摇头:“公主说笑了。我本是官奴婢,连姓氏都是神皇所赐。公主纵然再三婚嫁,也轮不到我。”

      “那我便不再嫁人。”

      “公主莫要任性。你的婚事,从来不由自己做主。”太平目光落向窗外,满心倦怠,“我知晓。就连落泪,都要算好时辰。”

      婉儿取出亲手绣制的帕子,轻轻放到太平掌心,帕角绣着一枝石榴花,是她熬夜绣成。

      太平攥紧帕子,指节泛白,声音压抑:“婉儿,你陪我那三日之后被幽禁,可害怕?”

      “起初不怕。”婉儿顿了顿,坦诚道,“只是担心公主独自留在殿中,无人为你拭泪。”

      “婉儿,你务必保重。这深宫之内,唯有你,能看见我真实的眼泪。”

      婉儿起身行礼:“公主安心。臣会牢牢记住,公主昔日欢笑的模样。”

      当夜武后批阅完成堆奏章,抬眼看向身侧:“婉儿,午后你去见过太平?”

      婉儿垂首应答:“蒙陛下允准。”

      “我准了你去。”武后放下朱笔,目光沉静,“只是提醒你,太平落泪,你不可随之共情。我身边,需要一个冷静自持之人。”

      婉儿沉默片刻:“陛下身边从不缺冷静之人。难得有人,替陛下记着公主昔日笑颜。”

      武后没有动怒,深深看她一眼,挥手令她退下。婉儿走到殿门口,听见身后唤她名字。

      “婉儿。”

      “我待你,与待太平、待苏怀瑾,终究不同。你心中,要分得清轻重。”

      婉儿立在殿门阴影里许久,低声应道:“臣明白。”

      秋日,复州稻田一片金黄。苏怀瑾行走在长堤之上,遥遥看见驿马扬尘而来。她本月奏疏呈报堤防完工,文末附一句:秋凉,望陛下珍重。

      驿卒递回的批复简简单单二字:已添。

      苏怀瑾捏着纸片,站在金色稻浪间浅浅一笑。洛阳那边劝进奏章堆满案几,大臣甚至提前草拟登基大典的仪制。可复州稻谷不识朝堂纷争,只随节令成熟。一只青鸾掠过万顷稻浪,朝着北方洛阳飞去。

      世间无数人争相奔赴神都追逐权柄,而苏怀瑾要守护的土地,恰恰是洛阳宫阙目光不及之处。她惦念之人高居深宫,执掌天下大势;而她驻守复州,安抚一方百姓。遥遥相望,也算并肩同行。

      苏怀瑾返回州衙,将批复与绢画一同压在砚台之下。砚底那句心在处,即归处,她早已烂熟于心。她的心牵挂洛阳,可她立身的归处,是复州大地。

      好在千里之外的洛阳,始终知晓复州何时落雨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4章 青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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