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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间道 六月,长安 ...

  •   六月,长安苦暑。

      武后临朝听政毕,忽言今岁幸九成宫避暑。九成宫本是先帝避暑旧地,年年要去,朝中无人起疑。独婉儿留心到一件事:武后命人暗备窄袖胡服、皮囊酪浆,又将宁州的卷宗理成一匣,贴身收着。那匣子里,最上头一封,是宁州刺史苏怀瑾半年来的第三封奏报,写的还是治下风调雨顺、并无他事。武后看了又看,搁下,又拿起来。婉儿便知,这趟九成宫,是个幌子。

      出城那日,卤簿煊赫,鼓吹喧阗,仪仗直往麟游。到九成宫,武后称暑气侵体,闭宫静养,只留几个老宫人守着殿门。当夜三更,一队白衣胡帽的人马自宫后角门悄然北去——婉儿在侧,一小队骑从护着当中一人,间道赴宁州。

      过邠州界,山路渐窄,六月的陇上,夜风竟有凉意。武后纵马行在头里,婉儿在马上喘着气:“太后,您慢些——”武后头也不回:“朕少时在太宗驾前驯过狮子骢,还怕这土路?”婉儿噎住,半晌低声嘟囔:“狮子骢是狮子骢,走夜路是走夜路……”武后哂笑,却到底收了些缰。

      到宁州时,天将破晓。州衙后门早有人候着,苏怀瑾一身布袍,立在檐下,身后跟着个高壮的汉子,腰间别着猎刀,正拿一双眼睛上下打量来人。苏怀瑾见武后下马,长揖到地:“臣宁州刺史苏怀瑾,恭迎太后。”武后抬手:“苏卿免礼。”指尖在半空顿了顿,终究没有落下去扶她。苏怀瑾垂着眼,神色恭谨,没有一丝热意。武后心下一沉,面上却淡:“这一路,可有人知?”苏怀瑾道:“臣以‘京中贵人省亲’为名,只备了一处后院。太后放心。”武后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越过她,往后院扫了一圈:“苏卿在宁州,住得可惯?”苏怀瑾步子一顿:“住得,。”连头也没回。婉儿在旁看得分明,太后那句话里压着半年的心结。她悄悄扯了扯那汉子衣角,低声道:“这位是长安来的贵人,劳你多照看。”冯三“哦”了一声,眼睛还钉在武后身上,这妇人好大的架子,见了使君都不笑。

      第一夜,接风宴设在二堂。苏怀瑾作陪,婉儿执壶,冯三守在廊下。席间苏怀瑾讲起这一年断的案子,说城东有个老阿婆,守寡养大独子,儿子娶了媳妇便嫌她老迈,几番要将她赶出门;她不判打,只叫那儿子每日早晚给老母端一碗粥,端满三个月再说。又说城西有个小娘子,被夫家一纸状子告了不孝,细查才知,是她丈夫偷了她的嫁妆去赌,反被婆家倒打一耙;她当堂训了那丈夫,勒令赔还嫁妆。武后听着问:“那阿婆的粥,端满三个月了?”苏怀瑾道:“端到第二个月,儿子便端出了孝心,其实是媳妇怕州衙日日上门问粥,丢了人,先软了。”武后笑了,笑完默然片刻:“苏卿治下,倒有些人间烟火气。”宴罢,苏怀瑾起身告退:“夜深了,太后早些安置。”武后独个儿在院中站了站,忽问左右:“苏使君住哪间?”

      后院东厢。武后推门进去,苏怀瑾正灯下理卷宗,头也不抬:“夜深了,贵客该歇了。”武后回身吩咐:“把朕的行李抬进来。”苏怀瑾这才抬头:“你——这是做什么?”武后往榻上一坐:“朕住这儿。”苏怀瑾气笑了:“后衙有正房。你是太后。”武后道:“朕偏要住你这儿。”苏怀瑾轻声低估:“你讲不讲道理。”武后:“不讲。”冯三提着刀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,急了:“使君!她的东西怎好搬进你房里。”武后眼皮一跳:“朕说话,有你插嘴的份?”冯三梗着脖子:“我只听使君的!”婉儿一步抢进来,笑吟吟拦住冯三:“三郎,灶下烧着水,苏使君要沐浴,你去看着火。”冯三不动,拿眼去看苏怀瑾。苏怀瑾避不开,只得道:“去罢。”冯三这才退出去,一步三回头。武后的手已按上腰间匕首。

      廊下,婉儿低声对冯三:“三郎,那位贵人是苏使君的旧相识,你莫要总在当面打岔。”冯三将信将疑:“旧相识?我怎么瞧着,使君不大爱搭理她。”婉儿叹气:“使君的事,你不懂。你只管把火看好了,就是帮使君大忙。”冯三想了想,觉得有理,又觉得哪里不对。

      屋里,苏怀瑾看着武后当真把行李一件件铺开,又气又无奈。武后已解了外袍,占住里侧,拍拍身边:“过来。”苏怀瑾站着不动。武后也不催,翻过身朝里,丢下一句:“灯太亮了。”苏怀瑾站了半晌,终究吹了灯,和衣躺在外侧,身子僵得像块木头。黑暗里,一只手悄悄探过来,勾住她的手指。苏怀瑾挣了一下,没挣开,便由她握着。两人半宿无话。

      此后半月,武后便这样住下了。白日苏怀瑾升堂,她便与婉儿坐在大堂屏风后,一扇素纱屏,影影绰绰。苏怀瑾端坐堂上,明察秋毫,判词又快又准;她知道屏风后有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,笔下却一字不乱,只耳根慢慢红透。判完一桩,退堂时她朝屏风拱了拱手:“臣断得,太后可还入眼?”屏风后传来懒懒一声:“尚可。”苏怀瑾的耳根,更红了。

      武后在宁州,日日寻由头支开身边人,要么让婉儿去理折子,要么寻由头把冯三打发去看马看草料。婉儿心领神会,走时总替她掩好门;冯三却不认这个账,办完差事又回来杵在苏怀瑾身边,像根钉子,总在独处时不合时宜地冒出来。

      第三夜,武后打发了冯三去看草料,又支开婉儿,独个儿拉着苏怀瑾在后院葡萄架下用饭。桌上摆着羌人的酪浆。武后端起来,学她的样子先转一圈碗沿,再仰头灌下一口,酸得眯起眼,险些呛出来。苏怀瑾笑得前仰后合:“太后金贵的嘴,喝不惯这乡下东西罢?”武后不服,又灌一口,这回顺了,咂咂嘴:“不错,再来一碗。”苏怀瑾替她满上,又教她一句羌话,武后学得四不像,两人笑作一团。一碗酸酪浆,把两人之间那点子隔阂,化去了三分。

      白日无事,武后换了家常衣裳,在州衙后院闲走。葡萄架是老的,藤蔓虬结,她踮脚去够顶上那串早熟的紫葡萄,够不着,便叫人搬梯子。苏怀瑾在廊下看不过眼:“要吃葡萄说一声,我去摘。”武后踩在梯子上,居高临下:“自己摘的甜。”苏怀瑾便不再管她,转身去理卷宗,隔一会儿偷一看,那人还挂在梯子上,吃得满脸是汁。苏怀瑾低头,无声地笑了。

      夜里那点暖意,到了白日又淡了。长安的旧账,她不提,武后也不提,像根刺横在两人中间。

      某夜冯三巡夜,又在葡萄架下站住:“使君,夜深露重,明日还要升堂,该歇了。”武后的笑意凝在脸上。冯三又补一句:“我守在二门外,使君有事唤我。”说完竟不走,立在廊下。苏怀瑾见了,笑着端起酪浆递到武后唇边:“冯三是忠心。你同个直肠子置气,又不讲道理了。”武后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,寒意便散了。婉儿在二门外看着,松了口气,低声对冯三:“你再这样护下去,怕是真要护出事来。”冯三挠头:“我护着使君,能出什么事?”

      崔曜的案子,是第七日上冒出来的。

      城南王家,州里数一数二的豪强。王家郎君王曜看中城郊一片水田,强买不成,便纵马踏田,又把田主老翁打得卧床不起。老翁之子告到州衙,王家却有恃无恐。王曜的族叔崔瓘,官拜刑部郎中,早修书一封,令苏怀瑾“秉公而断”。苏怀瑾压着卷宗未判,是怕牵连出京里的人。

      这案子本是苏怀瑾先看出来的。她翻旧卷宗,见三年前王家也曾强占城东一口水井,闹到州衙,不了了之;新旧两案牍尾笔迹相对,竟是同一人的托词。她又说,王曜这两日常往城南酒肆,逢人便吹他叔父在京中做官,骄狂如此,只差一个台阶。婉儿听罢,笑道:“使君是怕牵连出京里的人?”苏怀瑾默然。婉儿便把那卷宗抱走了。第二日,武后唤了苏怀瑾来问案。

      武后听完,转头看苏怀瑾:“你怎么看?”苏怀瑾道:“只消递张帖子,说此案系民田细故,愿私下了结,请王郎君过衙一叙。他必定携着那封书信来耀武扬威。堂上一坐,他说的每一句话,都有人听着。”武后抚掌:“好个苏怀瑾。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
      次日,苏怀瑾果然递帖。王曜大摇大摆进了州衙,大刺刺坐下:“苏刺史想通了?”苏怀瑾道:“田是王家的,人是老翁自己摔的——这话,王郎君可满意?”王曜哈哈一笑,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晃了晃:“刺史是明白人。我叔父的信在这儿,他说了,州衙若不识相,一封折子递到京里,别说你苏怀瑾,御史台也得掂量掂量——”话未说完,屏风后传来一声冷笑。王曜一凛:“谁?”屏风后转出个玄衣女子,身后跟着宫装女官,慢慢走到案前,伸手:“信,拿来。”王曜还要叫嚣,堂外抢进一条高壮汉子,一把按住他的肩,崔曜扑通跪了——冯三按完了人,还回头冲苏怀瑾咧嘴笑,等着夸。苏怀瑾眼皮都没抬。武后展信看了两行,冷冷道:“王瓘,刑部郎中,好大的官。”抬头吩咐:“回京后,刑部郎中崔瓘,私交外官,干预讼狱,除名,流岭南。王曜仗势夺田,殴伤良民,杖八十,田产归还,医药三倍而偿。”王曜瘫在堂上,面如土色。

      苏怀瑾坐在堂上,一字不漏听罢,抬头时正撞上武后看过来的眼神,那眼神里有得意,有邀功,像个做了好事等人夸的孩子。苏怀瑾低下头,掩住唇边一点笑。

      不出十日,长安有信至:王瓘已除名下狱。武后拿着信在苏怀瑾眼前一晃:“你的计,朕的人,干净利落。”苏怀瑾夺过信看了,淡淡道:“那是太后威重。”武后笑了,凑近些:“是怀瑾的计好。”

      案子了后,两人本该热络些,偏又为先前的事顶上了。

      又在葡萄架下,武后正给苏怀瑾讲长安的趣事,苏怀瑾忽然问:“去年你说的话,还记得么?”武后手里的碗顿了顿:“朕事多。”苏怀瑾:“一句‘事多’就完了?”武后:“那你要怎样?跪下来给你赔罪?”苏怀瑾:“臣已经不是顾命大臣,保不了李唐血脉了。走了半年,你今日又来做什么?是来看我,还是来施恩?”武后冷了脸:“苏怀瑾。”苏怀瑾站起来:“我已经退步外放,你还不放过我?”武后把碗一撂:“我就是这么不讲道理。”

      苏怀瑾气得浑身发抖,一把拉过武后,翻过身按在自己膝上,扬手就是三下——啪,啪,啪。院里霎时死寂。冯三在二门外听得真切,惊得差点拔刀:“那妇人敢打使君?!”婉儿一把按住他,压低声音:“想活命你的主人活命,就当没听到。”冯三懵了:“啊?那、那我——”婉儿摇头:“她们的事,你别管,只当没听见。”冯三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动。

      武后被按在苏怀瑾膝上,整个人都懵了。苏怀瑾打完,自己也怔住了,手心发麻。两人僵在原地。良久,武后慢慢直起身,盯着苏怀瑾,眼底神色变了又变,忽地笑了——笑声从喉底滚出来,越来越大,笑得弯了腰:“好……好个苏怀瑾。这世道,唯一一个敢打我的,只有你。”苏怀瑾又怕又气:“你笑什么?”武后敛了笑,转身进屋,和衣躺下,背朝外。

      苏怀瑾站在院里,夜风一吹,眼眶忽然就红了。

      这一夜,苏怀瑾在榻边坐了半宿,后半夜趴在案上睡去。醒来时天已大亮,榻上空着,武后的行李也不在了。苏怀瑾心一沉,推门出去,却见院中葡萄架下,武后坐在石凳上,面前摆着一碗热腾腾的酪浆,正仰头看架上青涩的葡萄。苏怀瑾站住了。武后也不回头:“过来。这碗是朕煮的。厨下阿婆说,羌人的早食,要热着喝。”苏怀瑾走过去,端起来喝了一口,眼眶又热了。

      武后这才转过头看她,神色淡淡的,眼底却有点心虚:“昨夜……打疼了?”苏怀瑾:“没打疼你。”武后哼了一声:“我记你一辈子。”两人对视片刻,都别开眼去。良久,武后低声道:“去年的是,我早就想通了。李治生前布的局,这是阳谋,你成了人家手里的一把刀。离开长安,你也安全些。”苏怀瑾端着碗的手一紧: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武后:“朕是圣人,不惯向人解释。”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只惯向你低头。”苏怀瑾的眼泪“唰”地就下来了,放下碗,一步上前抱住她。武后僵了僵,终是没有推开,手缓缓抬起,落在她背上,轻轻拍了两下:“我怎么就看上你这么一根筋的人。”

      苏怀瑾把脸埋在她肩窝里,闷声道:“我……也不惯打人。”武后:“那你昨夜——”苏怀瑾:“别提了。”武后:“以后不可以再打我了。”

      两人并肩坐在葡萄架下,把那碗凉了的酪浆分着喝了。武后忽然伸手,把苏怀瑾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动作生疏,力道却轻:“你这头发,比长安的柳枝还软。”苏怀瑾偏过头,耳根红透:“还会夸人了。”武后一本正经:“我会的多着呢,往后慢慢教你。”

      此后十日,武后在宁州过起了寻常日子。白日屏风后听苏怀瑾升堂,夜里葡萄架下与她用饭。半月之期将满,九成宫那边三番两次来催。临行前夜,苏怀瑾替她收拾行囊,武后坐在榻上看她,忽道:“跟我回长安。”苏怀瑾手一顿:“宁州的案子还没断完。”武后:“我的话,你又不听了?”苏怀瑾笑了,走过来,学着她的口气:“不听。”武后也笑了。

      次日五更,马队出城。苏怀瑾站在城门口,冯三跟在她身后,终于憋不住问:“使君,那位贵人……到底是谁?”苏怀瑾望着渐远的一队白衣骑从,笑了:“是个不讲道理的人。”武后走出老远,勒马回头,看了她一眼。眼里,没有太后,没有圣人,只有一个女人,把另一个女人,记进了骨头里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1章 间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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