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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名字被风吹走以前 季小满的署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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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小满第一次把稿子交上去时,署名还在第一页右下角。
第二次拿回来,名字没有了,稿子也像被换了一副更安全的骨头。
她十七岁,负责校庆“她们的校园”展区。
她写了一篇关于学校历届女运动员的讲解词,没有歌颂吃苦,也没有把所有女孩都写成“兼顾学习与训练的优秀典型”。她写有人在生理期仍被要求测试八百米,有人因为晒黑被同学取笑,也写那些女孩跑过终点以后,如何一起躲进器材室分一瓶汽水。
稿子交上去,指导老师把后半部分删了。
“校庆要展示正面形象。”
季小满问:“这些不正面吗?”
“不是不正面,是没必要。”
最终展板被送去印刷时,连右下角的撰稿人也变成了指导老师。
季小满拿着确认稿来办公室,眼圈有些红,却没有哭。她把纸放到林清禾桌上,问得很直接:“林老师,你们大人是不是都这样?”
办公室里不只林清禾。陈老师在窗边装订资料,夏晚正与印刷厂确认尺寸,门口还有两个等着交表的学生。季小满这句话落下来,所有动作都短暂停了一下。
指导老师随后追过来,先对林清禾笑:“小孩子有情绪,别当真。”
季小满的脸更白了。
林清禾没有立刻替她发言,只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点:“先坐。谁的情绪谁自己解释,不用别人代言。”
那位老师的笑僵在脸上。夏晚低头继续核对尺寸,手指却悄悄按住了季小满发抖的稿纸。
林清禾正在吃一只烤红薯。她看完稿子,没有立刻安慰,只问:“原稿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
“聊天记录呢?”
“也在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季小满等了一会儿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先去上课。”
女孩的失望明显地落了下来。她大概以为林清禾会像传说里那样拍案而起,替她杀进办公室。可林清禾只是继续剥红薯皮,甚至没有多说一句“我理解你”。
夏晚也有些意外:“你不管?”
“谁说不管。”
“你让她上课。”
“不然让她留在这里,看我跟成年人吵架?”
当天下午,校长收到一份新的展陈建议。林清禾没有谈公平,也没有指责任何人,只提出校庆所有原创内容应保留学生署名,同时设置“原稿二维码”,让来宾可以看到文字从初稿到定稿的变化。
提议递上去前,夏晚看见林清禾在楼梯间站了很久。她没有打电话,也没有演练发言,只把那份材料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,再从最后一页翻回来。
“你紧张?”
“废话。”林清禾说,“我只是长得像每次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一定要进去?”
“因为她十七岁。”
林清禾把纸卷在掌心,过了几秒才松开:“十七岁的人很容易把大人的处理方式当成世界规则。名字被拿掉一次,她以后就可能主动把自己的名字放小一点。我不想教她这个。”
说完她推门进去。门合上前,夏晚看见她背挺得很直,右手却悄悄在裤缝旁握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要放原稿?”有人问。
“因为校庆主题是成长。”林清禾说,“如果只能看最后那张修得没有毛孔的脸,那不叫成长,叫证件照。”
会议室里有人笑了。
“可是学生表述不成熟。”
“不成熟才是学生。我们可以在旁边写编辑说明,但不能一边使用她的文字,一边拿掉她的名字。”
她说话一直不急,甚至没有明显的攻击性。可当她抬起眼,目光稳稳落在对方身上时,那些准备好的推诿便忽然显得很难出口。
最终,名字被加了回去,原稿二维码也得以保留。
事情并没有因此皆大欢喜。指导老师在散会后拦住林清禾:“你这样处理,让我以后很难带学生。”
“难在哪里?”
“她们会觉得所有意见都能挑战。”
“不能吗?”
“林老师,学校不是你的个人账号。”
林清禾停了两秒。夏晚以为她会反击,她却只问:“所以署名是谁的,应该由权力大小决定?”
走廊另一边有人经过,脚步慢下来。指导老师意识到再说只会更难看,抱着文件离开。
林清禾站在原地,掌心却全是汗。她不是没有压力,只是不愿把压力再转交给一个十七岁的女孩。
季小满放学后跑来办公室,站在门口看了林清禾好一会儿。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什么?”
“你会帮我。”
林清禾合上电脑:“因为在结果出来之前,告诉你只是在提前收取感谢。”
季小满愣住。
“而且我不是替你赢。”她把那份原稿还给她,“证据是你自己留下的,文章是你自己写的。下次碰到这种事,先别急着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计较。”
女孩用力点头,抱着稿子走了。
十分钟后她又跑回来,把一瓶冰汽水放在桌上。
“林老师,我请你的。”
“这算提前收取感谢吗?”
“不算。”季小满认真地说,“这是合作方结算。”
林清禾被她噎了一下,接过汽水:“你学得倒快。”
“还有,”季小满指了指展板,“我不想在原稿旁边写自己受了什么委屈。我想写我们采访到的那些女生后来去了哪里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你不帮我改方向吗?”
“那是你的文章。”
女孩这次没有等她多说,转身跑了。她的马尾在走廊尽头一甩一甩,像刚拿回一小块只属于自己的旗帜。
夏晚靠在桌边:“你明明很会对人好,为什么总装得不在意?”
林清禾想了想:“可能因为高调的善良售后太多。”
窗外,季小满跑过走廊,又忽然倒退回来,隔着玻璃朝她挥了挥手。
林清禾没忍住,笑着也挥了一下。
当晚,季小满把重新印有自己名字的展板照片发到朋友圈。配文只有一句:原来留下证据真的有用。
吴妍恰好在共同好友那里看见这张照片。她放大背景,认出桌边露出半张脸的林清禾。
多年以前,她也见过一个女孩因为“没有证据”而失去解释的资格。她退出照片,打开抽屉,里面压着一只已经泛黄的米白色信封。
信封没有署名,封口却粘得很整齐。吴妍把它抽出来,指腹刚碰到纸边,门外便响起贺持的声音。
“校庆座谈名单发你了。”
她像被烫到一样把信塞回去,关上抽屉:“知道了。”
贺持没有进门,只在外面问:“你看见林清禾回来了?”
吴妍望着紧闭的抽屉,笑意一点点淡下来。
“看见了。”她说,“变化挺大的。”
门外沉默片刻,脚步才离开。吴妍坐在原地,忽然发现这么多年过去,自己仍能从那短短的停顿里辨认出他的在意。
她最恨的从来不是林清禾回来。
是有些名字哪怕被拿走、被压进抽屉、被所有人假装遗忘,仍然会在另一个人开口时,重新拥有重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