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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押囚 边境上的人 ...

  •   押送的日子渐近,驿里的空气都绷紧了。粮料先走,兵甲后走,人人都是掐着指头数日子。

      青柴看着旁边的马六忙碌,想起大自己两岁的严狗子。他甚至想好了,如果严狗子还在,他就把人调去看仓储、管文册,做不那么危险的活计。可惜人事册上,人名停在十九岁,家里停在抚恤三万钱,三年免征。

      “马六,你多大?”

      “二十九,怎么了?”

      “没,随便问问。”

      马六怀疑这十七岁的年轻伍长在消遣自己,不见外地丢了个皮囊来,让伍长自己打水去。

      青柴拎着皮囊往井台走,日头把他的影子压成一个黑点。井台边的石缝里有几丛骆驼刺,开了黄花。他打满水往回撤,正撞见秦二押着新领的弩矢往回走,两人错身的时候,秦二低声说了句:“伍长,这趟······仔细些。那贼的嘴,比刀快。”

      青柴点点头。军令说不能与重囚说话,他记着呢。所以他没懂秦二的意思。

      回头他问马六:“秦二那句话,什么意思?”

      马六想了想:“大概是说······那贼能言善辩?管他的,咱们不搭理就是了。”

      七日后,槛车进城。

      四马大车,木栅密得像笼子,车轮上缠着新牛皮,碾过石板路,一声一声,闷得像敲鼓。街两边站满了看的人,有叫好的,有啐唾沫的,有指着木栅骂的。木栅里那个人盘腿坐着,髡过的头上青茬茬的,听见骂声,反而笑了,冲着人堆拱了拱手,像逛完了哪家酒肆的老客。

      交接文书上写的是:重囚一名,押往并州大狱,沿途各驿加派一人。青柴验了押解的朱批,又绕着车走了一圈。木栅的榫头都是新的,锁是双锁,链子上抹了油,免得锈死,也免得响。做这车的人,是拿它当十年八年的家什打的。

      青柴站在接应的队伍里,离那车十步远。

      隔着木栅的缝隙,那人的目光扫过来,在他脸上停了一停,停得比看别人都久。

      然后嘴角慢慢地翘了上去。

      押送那日,天阴着。风从北边下来,刮在脸上像碎瓷。槛车的木栅上结着霜花,四匹马拉着它走在队尾,车轴吱呀吱呀,一声一声,磨人的耳朵。

      队形是定好的:押解队三十人,骑兵十,步卒二十,分前后两哨。青柴的伍走队尾,看着那辆车,也看着车后那串自己人的脚印。

      按规矩:押运重囚,不与囚语。

      这个“不与囚语”,青柴原以为是防串供、防劫囚,走了半日才明白——也是防这个囚。

      头两日,那人只是坐着。吃饭有人递,他就吃;递饭的兵不说话,他就吃完把碗递回去,说一句“有劳”。没人应他。他也不恼,靠着木栅打盹,睡得像在家的老汉。

      第三日晌午,车队进了乱石滩。

      青柴一看见那片碎石就绷紧了——灰黄的矮丘,雪褪尽后露出的兽骨一样的石头。严狗子埋在这道梁的后头,他杀过人的那片滩,就在左近。杀人的和被杀的,被杀的和杀人的,葬在一起。

      就是在这时候,木栅里那个人睁开了眼。

      他冲着队尾,冲着青柴,开了口。也不知怎么,就从木栅的缝隙里认准了这个最年轻的伍长。

      “小伍长,你多大?十六?十七?”

      青柴不答。军令在耳。

      “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也是屯长手底下的兵,也是踩着点放弩。”他自顾自地说,声音沙哑,却奇异地有条理,“我当屯长那年,上头赏了我十亩地。后来我带五十个弟兄守一座烽驿,弟兄们的冬衣三年没发齐。我去催,军需吏跟我说:‘库里的帛,要先紧着洛阳的贵人做冬衣。’“

      青柴盯着前路,不看那车。

      “我在西境守了十一年烽驿,小伍长。你知道这十一年里我学会了什么吗?”他的笑声从木栅里挤出来,像砂纸磨木头,“我学会了:这个世道,冷死的、饿死的,从来不是该死的人。洛阳的大户,冬日里地暖烧得满屋生春,搂着姬妾,一顿饭吃掉千钱,眼睛都不眨。边境上的人抱着娃娃冻成石头,他们瞧不见。瞧见了,也不过说一句‘天时使然’。”

      “所以我抢。我抢商队,抢毡货——我至少让跟着我的人活下来了。我自问没杀过一个不该杀的,除了那些拦路的。小伍长,你说,是我错了,还是这个世道错了?”

      风从戈壁上掠过。队伍里没人说话,可青柴听得见好些兵的脚步都乱了半拍——这话有毒。它每一句都掺着真的,掺着边地人自己心里翻来覆去的那些念头。

      青柴忽然明白这人为什么偏偏在乱石滩开口。他认得这片地。他就是要在这片地上说,说你杀过我的人,你的弟兄埋在这儿,而我的话,你也得听着。

      青柴也没说话。因为他想起押解前,焦伯延在灯下交代这人底细时的那一幕——

      焦伯延嗤了一声,那表情,青柴到现在还记得,不屑里透着一种老兵特有的疲惫:

      “这种人多了去了,个个以为自己就是公道。”焦伯延把茶碗往案上一顿,“结果呢,他也没把大户抢了、开粮仓赈济灾民啊。他抢的都是什么人?比他更穷的,更弱的——脚夫、驮夫、掌事。洛阳的地暖,他一根柴都没敢碰;大户的姬妾,他一个都没帮忙送回家。嘴上是世道,手上挑的全是软的捏。他要真有种,混到恶人家里,去劫田主的粮仓,我倒敬他是条汉子。”

      还有一句,焦伯延说了,青柴当时没敢接话:

      “还有,这人在职的时候,对烽驿周遭的妇人动手动脚。人家告到军营门口,证据确凿,才降了他的职,后来又犯了军法。他是先丢了那身皮,才去当匪的。小郎,记住这个次序。”

      焦伯延把茶碗放下,盯着青柴:

      “次序要记。但别记成戏文里的忠奸。那身皮底下烂出来的窟窿,不止他一个。”

      ——所以青柴一路无话。

      木栅里那个人,可以是逆天的豪杰,可以是叫屈的囚徒。可在册上,先是侵扰女人的恶徒、革职的屯长、劫道的匪首,然后才是那套漂亮话。

      交界的界碑倒了一半,碑文朝北。交割,画押,回文,各驿的文书像雪片一样摞进匣里。办妥的那一刻,青柴回头望了一眼那辆远去的囚车。风把那人的声音又送了半句过来,这回他听清了,说的是:

      “小伍长,咱们是一样的······”

      青柴没有回头。

      归途轻快。马六哼着小调走在前头。入夜扎营,火刚生起,石头忽然凑到青柴旁边,盯着火看了半天,闷闷地开口:

      “伍长,那囚的话······是不是也有一点对?”

      青柴拨火的手停了,火星子蹦出来,落在他的手背上,烫出一个白点。

      石头是六个新兵里话最少的一个。从乱石滩那夜起,他睡觉就没安稳过,人比去年冬天时长开了些,还是白,眼窝底下两片青。

      “有一点对,”青柴说,“饿死冻死人是不应该的,这一条对。“他把一根柴推进火里,“剩下的话,是他拿这一点对,盖住的那些不对。”

      石头没再问。那晚上他的睡袋窸窣地响到后半夜。

      青柴现在懂了秦二的话——那贼的嘴,砍的不是人,是人心里的那道槛。刀过来,你知道躲;话过来,人是自己迎上去的。

      归程第二夜,宿在一条干河床边。

      傍晚扎营,马六扒开火灰把薯翻了个面,说是要受热均匀。全队就眼巴巴地看着薯皮都烤皱了,都等这一口。路上嚼了七天干粮,嘴里淡出鸟来。

      青柴把薯拨出来,吹了吹灰,掰开,白汽腾起来,带着焦甜。他先递给秦二。

      “一样穷,一样苦,常常受人欺负。”他把半个薯递过去,声音不高,“这一样。”

      “但又不一样。”他自己咬了一口,烫得直哈气,“那人嘴上恨大户,可他连大户的一根毛都不敢动,哪怕去偷呢?他不是恨这个世道吃人。他是恨吃人的不是自己。所以他抢,他杀,专找那些自个儿押货的小商队麻烦。他忽悠咱们这样的人,给他卖命——他不是想让天下没有欺负人的主,他是想自己坐上那个位子。”

      秦二捧着薯,忘了吃。

      “我家是佃户。我也抱怨主家的租子重,也心疼爹娘大冷天泡在泥里。这没错。”青柴望着火,“可我知道,世上有更狠的主家,荒年把佃户的儿女拉走抵债,佃户一家生不如死;也有厚道的主家,自家吃用不豪阔,灾年免租,佃户就能熬过去。”

      “我不喜欢大户,可村里那些,比我们过得好点的佃户,那些辛苦挣来几亩田的小田主,我不恨。我眼睁睁看着他们,流血流汗、省吃俭用,才攒下那一点家底。那一点家底,是用命换的。”

      “所以那个囚说‘咱们是一样的’——”青柴把薯皮扔进火里,“一样的是咱们的苦。不一样的是,他要把他的苦,变成苦人的坟。”

      沉默了很久。马六忽然闷声说:“伍长······那你说,咱们守这条道,护的那些商队,算不算‘过得好的’?”

      “算。”青柴说,“大商家里,都有钱有粮有地。但走这里的,还是小商队多,商队的货也是脚夫一步一步,淌出来的。咱们护的是货,其实护的是货后头的那几百口人不被抢。那些人家走了那么多路,也是辛辛苦苦赚点,不是嘴皮子一动,手心就长出来五铢钱的。黑狼王抢一趟,肥了他几十个,穷了几百个。咱们就站在这中间。”

      石头忽然开了口,他如今话还是少,可已经能说整句了:“伍长,你、你亲眼见过那种狠主家?”

      青柴顿了顿:“没有。我爹没舍得带我去见,但几家的佃户村都在一处,总能听见。”

      柯蛮一直蹲在火堆最外圈,忽然慢悠悠地接了句:“我爹就是佃户。给曹家种了一辈子地,到死没攒下一亩。可我爹没恨过邻村攒下两亩田的张老汉。他说人家那是拿闺女的聘礼钱、拿棺材本换来的地,血汗钱,恨不动。“他顿了顿,“我爹恨的,是曹家收租时,那张笑呵呵的脸。”

      “笑得多,收得更多。”

      火堆噼啪。秦二把半个薯啃完,忽然笑了:“头一回听人把‘咱们一样’四个字,掰成两半讲的。”

      “吃薯吗?“青柴把剩下的从灰里拨出来,“据说是武威郡的大户送来的,犒军。戍边的弟兄人人有份。”

      一静,随即笑声炸开。“大户送的!哈哈——伍长,你这话头接得,比说书人还损!”

      “损什么?”他把薯塞给石头,“人家送薯,你吃薯。吃人家的嘴短,护道的时候腿就别短。这就是我和大户的关系。”

      石头接过薯,咬了一口,被烫得直吸气,笑了。

      乱石滩那晚过后,青柴头一回见他笑。

      火堆烧到后半夜,没人再提那个囚。青柴添了最后一把柴,看着火苗下去。

      那贼害了人,是真的;这世道逼的,也是真的。两半都是真的,但要想清楚里面哪些是假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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