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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拆伙?拆活? 如今朝廷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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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头决定已经下了,底下的大家就忙起来。
青柴领了造册的差事,登记过后,人就可以挤到帐篷里去,享受火堆和热汤。
丁口、牲畜、器物,一样样登上册——其实也没什么东西了,因为连人都快没了。
全族七十八口,老弱占了一半,会的营生五花八门。青柴认识的字够用,只是写到“开商队箱子的锁”之类的技能,还是艰难地简洁了一笔。
里屋,焦伯延和几个军吏、向导在低声议事,一字一句都漏进他耳朵里:
“······虽然是降户,按朝廷的老规矩,不能让他们聚着。聚着就是祸——今日聚在烽驿门口,明日就聚成第二个匪帮。可如今内地各郡也人满,天灾连年,豫州去年大水,兖州前年大旱。这些新外来的,就算打散了,也没有闲田闲地安置他们,转头就变新的流民,更可能变成新的匪,这明摆着。”
“那就只能拆。”
“拆。三条路。”军吏的声音平板得像在念册子,“单着的,愿意的通婚。咱们军中、沿线屯户、工匠户里,多的是讨不起媳妇的汉子,娶个胡女,或是胡人入赘,生了娃娃,上归化汉人籍,一起有口饭吃,做工也好找。这是虞侯早年定下的归化章程,走得通。”
“整家的,卖身。雇工也行,奴婢也行,官府证契,各家田主、工坊、商队领一些走。虽说低人一等,好歹一家人能吃饱穿暖,比现在要好。”
堂上静了会儿,焦伯延开口了,声音沉沉:
“抢过商队、手上有人命的,按律判罚,这个没得商量。明日拘问,血债血偿。其余的人,军里出面,替他们寻些不苛刻的主家,契书写得明白,让通译念给他们听。”
“咱们管不了一世,但能管一时。“焦伯延的声音听不出起伏,“管得了他们手里的契、他们娃娃不被暗处的牵走。旁的,看他们自己的命,也看天意肯不肯回暖。”
青柴想起雪夜火堆边的话——卖身,部族就散了。如今朝廷给的活路,恰恰就是散。不是匪刀让他们散,是官府的章程让他们散。
老赵说得没错:他们宁可抢也不卖身,卖的就是这个“散”字。可站在烽驿门口的立场看,若不拆,明年今日,跪在那里的七八十口人,就会变成下一个冲他挥刀的,然后就有更多的严狗子。
隔日雪停。全族被召到驿前的空地上,按册点名列队。
焦伯延亲自宣读处置:血债者另册拘押,候审;其余按丁口册拆散安置——愿意通婚的,巡检司出面撮合,去官府领婚书;其他的,做工或者卖身,由巡检司保举、主家立契为奴为雇,但三年内不许转卖,不许拆家,不许夺其子女。
人群起了一阵骚动,像风吹过枯草。有人低声啜泣,有个老妇人当场晕了过去。
那个须发结冰的老头——孛罗部的头人,册上写着他叫孛罗察罕,草原部落一般无姓,大汉登记时就把部落叫法简化——直挺挺地站着,一动不动。宣读完了,他往前走了两步,被兵士拦住。他不挣扎,只是仰头问焦伯延,用生硬的汉话,一字一顿:
“汉家大人······土地,真的没有一点了吗?”老人张开双臂比划,“我们的草场在北边,雪把它吃了。我们只要小小一块,会放牧,会挖窖,会伺候羊······娃娃们学汉话很快,真的很快······”
焦伯延沉默了很久,只答了四个字:“没有闲地。”
这话不假。青柴从烽驿往里走过,见过——靠近边境又隶属大汉的草场,外围一圈篱笆边境线,线里已经挤满了汉籍灾民的牛羊,还有人。
先来的有户籍,得先紧着他们。
察罕慢慢低下头,忽然解下了腰里的刀,在场士卒都下意识握紧了刀柄。
一柄破旧的汉式环首刀,不知哪年抢来的。老人双手捧着,跪进雪里,把刀举过头顶:
“那就请大人······给娃娃们寻好人家。”老人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“他们学汉话很快。”
青柴站在册案后面,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。他低头看登记的丁口册——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、年岁、身份:孛罗察罕,五十九。妻,五十七。子······女······孙······一大家子九口,做工是养不活的,多半要“整家为奴”,不知会落到哪一家主家手里。
册上有一条批注:察罕的孙子,孛罗合,年十九。乱石滩从匪,手上有汉人命一条。
接下来几日,桩桩差事摊开来。给整家的寻主家,有巡检司的老书吏奔走;判罚候审,有法吏经管。
这些,青柴插不上手,也不懂,但他把配婚的差事揽下了。
也有人想和青柴争,但考虑到青柴吊着一根臂膀,这差事不算重,按伤分配,确实不好和他抢。
青柴不懂为什么要抢,他只觉得自己肯定能做好这差事。
大泽乡百来户,哪家汉子勤快、哪家游手,哪家女郎厉害、哪家日子和美,他从小看到大。
给人配对,看的不就是品性、手艺、家里有没有拖累这三样?青柴觉得行,这事儿他一定能给人找个活路。
头一个上门的是王癞子,一瘸一拐,进门先把一捧枣搁在案角,手在裤缝上搓了两下。
“小吏······我、我叫王癞子,别听名难听,我不癞。屯田六年,名下有二十亩官授的田,就是······就是腿跛了点,冲锋时挨的。给我配个能吃苦的,我一辈子待她好。”
枣还没收起来,第二个进来了。铁匠,一双手茧子黑亮。
“小吏,我会打铁!胡女不是会织毡么?我家有炉子有铺子,她织毡我打铁,日子能起来······”
第三个是商队的脚夫,进门不说话,先把一壶浊酒搁下,搓了半天手:“小吏,我不挑,带回个人、能生娃就行······”
到晌午,案角堆了一捧枣、一条肉干、一壶浊酒,排着队的人站到了驿门口。青柴一边推他们的礼,一边心里发酸:这些人守边守了半辈子,没犯过错,但也不声名显赫。到手的军饷,大半寄回了穷家,自己攒不下聘礼,一年年拖下来,头发都见了白。归化章程是粗糙,为了活路把两边的孤寡配成对——可对他们来说,这不是朝廷施舍胡人,是朝廷给他们发媳妇。
胡人那一边,册子冷得多,男人还在的基本不肯,男人死了的就改嫁给男方兄弟。老兵说这叫草原上“兄终弟及”的活法,汉人看得多了,不能接受,但事情已经在那儿了,还能咋地。
单着的,不到三十人,多是寡妇、年纪大的女娘,还有几个伤了腿没法放牧的汉子。帮着传话的通译是个姓窦的妇人,祖上部落早年内附,她自己是胡汉混血,人人都叫她窦嫂。窦嫂挨帐去问正经结亲的意愿,过日子是过日子,朝廷不许迫人。
有个二十二岁的寡妇,册上叫孛罗乌云,自己带着个三岁的女娃。男人死在去年的白灾里,男人的兄弟也是一大家子,没多的口粮再给母女两个。窦嫂问她可愿再嫁汉人,她看着孩子,老半天问了句:“汉家的汉子,打不打女人孩子?”
青柴想起案角那些枣,想起王癞子搓手的样,想起铁匠黑亮的茧子。
他诚实地说:“不知道。但可能打人的,我不撮合。往后有人打你,你去告官,自家汉子也不行,可以和离——和离就是,你作为外邦人活在大汉,自己过自己的,他过他的,但他不能再做你男人,不能再做你娃的爹。“
乌云长长地看了他一眼,最后同意了:“那······我见见那个铁匠。”
也有死活不愿结亲的,大概是不想被挑拣。
有个叫孛罗脱欢的年轻汉子,刀疤从眉骨劈到下颌,问什么都梗着脖子:“我有手有脚,做雇工,挣自己的饭,以后孩子还是孛罗部的人。”
来挑人的女方家也不惯着,说有志气,她家自再去找愿意入赘的,就此一拍两散。
第五日晌午,出事了。
来登记的一个汉子——驿道上的脚夫,姓区,人称区大棒——相中了册上的一个女娘,孛罗其其格,十九岁。其其格来见过他一面,回话说不愿,嫌他酒气重。
区大棒不依了。他在驿里嚷:“老子特地出境赶来烽驿,排了三天的队!凭什么不愿?一个胡女,朝廷白给的,还挑上了?!”说着就撸袖子,要往临时帐区闯。
驿里的兵士把他拦住,他梗着脖子,喊得满驿都听得见:“我们拿命守边,连个媳妇都讨不到,她一个降户还敢挑?!”
围观的人越聚越多,汉兵汉户有,胡人老弱也有。不知谁喊了句“报官”,又被人嘘了回去,这里就是边军的地盘,能做主的就在这儿。马六挤到青柴旁边,低声说:“小郎,这事糟了······这口气要是压不下去,往后不好撮合。”
青柴的眉头皱了一会儿,随后上前两步,抬手让兵士松开区大棒。
“别在这儿耍赖!“
他的声音不大,空地霎时静下来。第一次新兵上阵,就单杀骑马匪兵的伍长,说话边镇的人肯听。
“边军家里的妇人,有一半是胡人,归化娃娃多得是,哪个不是互相看上的?人家觉得你酒气重——这叫什么?这叫你的钱都填了酒壶,没攒下家底!”青柴想着老兵们跟他东拉西扯时说的,“嫁汉嫁汉,穿衣吃饭。养不起家的人,管什么汉人胡人,谁看得上?区大棒,你要真急,先把酒戒了,把两个月的脚钱攒起来,册上二十几个女郎妇人,我挨个给你问。可你若还是这身酒气,问一个回一个‘不愿’,问到老也问不出个媳妇!”
空地静了一瞬,接着不知谁先“噗”地笑出声,笑声像风过麦浪一样荡开。有人起哄:“区大棒!戒酒咯——”
区大棒一张脸涨成猪肝色,梗着脖子想顶两句,可满场的笑声把他那点蛮横冲得干干净净。他跺了跺脚,从人堆里挤出去,跑了两步又回头,瓮声瓮气地喊了句:“······那我把酒戒了,小吏你可记着给我问!”
“记着呢!”青柴扬了扬手里的册子,“册子上写着:区大棒,戒酒观察两月。”
大伙笑声更响,连人群外围的上官,嘴角都动了动。
这么一闹腾,隔日开始,案角的枣和肉干不见了。
再上门的人,手里捏着一小串五铢钱,用帕子包得整整齐齐,搁在案角,人往跟前站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。青柴不收:“留着,给以后的媳妇。”
来人愣一愣,都笑了,钱收回去,人站得笔直,像是要给帐子里头的人看。
胡人那边的帐里,“不愿”的照样说,但说“愿意”的也多了。乌云和那个铁匠见了两面,第三面,铁匠拎了半扇腌羊腿送到她帐外,这门亲就定了。窦嫂私下和青柴讲,乌云在夜里给前夫烧了些纸钱,说:“娃他爹,汉家的男人不打媳妇,我带娃去活命了。”
册子做到寒冬过去,共配成十一对夫妇,另十九个没配成的,还是得做工或者卖身,否则不能进城墙。但这种天,留在外面就是个死。
青柴把数目报上去的时候,焦伯延翻着册子看了很久:“章程是一回事,落泥地里得花功夫。你做得行。”又道,“你的伍长补任文书,我已经行文郡里了。应该能批下来,但具体行文得晚一些,你先做伍长候补,权责一样。”
伍长。管五个人的伍长。他爹一辈子是佃户。
青柴没敢接话,怕自己声音不对。从堂上走出来的时候,人像踩在雪地里,晕乎乎的。
风里的刀子慢慢钝了,雪从积了又化,化了又积,变成积不起来了,驿北的草泛出星星点点的青,桩桩事跟着活了:
孛罗合的判下来了——杀脚夫一案,法吏依律拟了个苦役二十年、罚作官奴。苦主家属不服,要求按强盗罪杀人偿命,联名告到郡里,案卷因此被打回来重核。察罕那一家九口,还在安置的主家里,等着消息。
青柴娘的信也到了,托回程商队捎来的。家里都好:减租的一成,实实在在落田里了;他捎回的赏钱,给青牛家了点,为了贺青牛找了媳妇,自家又添了冬衣,余下的娘没舍得动,说要攒着给他娶媳妇用。
末尾,娘又添了一句歪歪扭扭的话:“柴儿,家里都好,勿念。北边冷,穿厚些。”
青柴把信收进贴身的衣袋。晚上睡得很好,没梦见那张脸。
三月初,商路全线复通。各烽驿会检,巡检司抽人护送首批商队过乱石滩。去年新测的路,今年头一回全程走商。
护送名单上,顺着彭勇那一什看下去,有青柴的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