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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洛阳行.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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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洛阳那日,天阴着,风里带着河泥的腥气。
驿馆的房早订好了,两间,挨着。陆星辞下车的时候伸了个懒腰,回头冲谢凌渊笑:“谢大人,坐了两天车,腰都快断了。今晚我请你去街上吃顿好的?”
谢凌渊从车上下来,看了他一眼:“先办正事。”
第二日一早,两人分头办事。谢凌渊去河工衙门调旧档,陆星辞去府衙对账。说好午时在驿馆碰头,结果陆星辞午时没回来,未时也没回来。
谢凌渊坐在堂屋里,茶凉了又换。何岁妍在旁边站着,也不敢吭声。到申时,门终于被推开,陆星辞一身灰地进来,怀里抱着个布包。
“别提了。”他把布包往桌上一放,“府衙库房三年没打扫,我翻了半天,翻出三只死老鼠。”
何岁妍在旁边没忍住,轻轻“噗”了一声。
谢凌渊看了眼布包:“账本?”
“少了半本。”陆星辞打开布包,翻到其中一册,“户部拨下来的总数对得上,可往下分拨的细目全没了,关键几页齐刷刷被人裁走了。”
“府衙的人怎么说?”
“管账的姓孙,瘦得跟竹竿似的。我问他怎么少页,他说‘老鼠啃的’。我说老鼠啃得这么齐整?他说‘洛阳的老鼠牙口好’。”
谢凌渊沉默了一瞬。何岁妍低着头,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
“然后呢。”
“我说行,你把老鼠找出来,我跟它对对账。他脸都绿了。”
谢凌渊低头翻了翻账册,翻了一会儿忽然停住:“河工那边也一样。旧档里凡牵扯去岁那一笔的,全是抄件,原件不见踪影。”
两人对看了一眼。
“有人比我们早一步。”陆星辞压低声音。
谢凌渊沉默片刻,起身:“换身衣裳,跟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河堤。”
天擦黑时,两人到了洛阳城外的河堤上。风大,吹得袍角翻飞。谢凌渊沿着堤走了一段,蹲下身摸了摸堤面石料,又站起来往远处看。
“这段是去岁新修的。”他指着前方一截堤,“石头跟旧堤不一样。”
陆星辞凑过去看。新堤石头颜色浅些,灰浆也新,修得比旁边整齐。
“银子花在这儿了?”
“花了一部分。”谢凌渊直起身,“账上记的是上等青石,这段堤用的却是次一等的。”
“所以有人拿次充好,把差价吞了?”
“不止。”谢凌渊沿着堤往前走,“这段堤的石头是后来补上去的。原来那段,塌过。”
陆星辞跟在后头,越听越明白:“拿次石充上等,差价吞了;堤塌了,再拿剩下的银子补上,账面上记一次修成,银子全花在新堤上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塌堤的事有人报过吗?”
谢凌渊停下脚步,看着堤下灰蒙蒙的河水:“报过。报的人就是去年被革职的河工主事赵怀安。折子递上来,被压下去了。”
陆星辞沉默了一会儿:“谢大人,咱们查的不只是贪银子了。是有人拿百姓的命换自己的钱。这段堤要是再塌一回,底下就是三个县。”
风从河面上吹过来。谢凌渊站了一会儿,开口:“明天回府衙,把姓孙的单独叫出来。”
“他会说?”
“他不说,就换个说法。”谢凌渊转身往堤下走,“账本被裁的几页,裁口是新的。府衙里能动账本的人不多,查一查谁最近进过库房。”
“对了。”陆星辞从怀里摸出本薄册子,“我在库房还翻出这个。去岁修堤的民夫名册,上头记着人名、干了多少天、领了多少工钱。”
谢凌渊接过来翻了翻,眉头皱起来:“名册上记的工钱,比账上发的少了一半。民夫领一半,账上记全份,中间那一半全被人吞了。”
“连民夫的血汗钱都不放过。”
两人在堤上站了一会儿。陆星辞打了个喷嚏。
“回去吧。”
第二日,陆星辞没去府衙。
谢凌渊让他去了城外赵怀安的茶馆。
茶馆不大,四五张桌子,摆在一个巷子口。赵怀安四十来岁,瘦,脸上的皱纹很深,见陆星辞进来,先是一愣,随后把他让到了里间。
“谢大人昨日来过了。”赵怀安倒了碗粗茶,放在陆星辞面前,“该说的我都说了。”
“今天来,问点别的。”陆星辞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,又放下了,“你在河工衙门做了多少年?”
“十五年。”
“十五年,经手的银子不少吧。”
赵怀安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
“去岁塌堤之前,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?”陆星辞看着他,“修堤的石头,是谁买的?”
赵怀安沉默了一会儿:“石头是府衙统一采买的。我那会儿就觉得不对,上等青石的价格,买来的却是次一等的料。我去找周同知,他说银子紧,先凑合用。”
“你报了,他没理。”
“报了三次。”赵怀安低下头,“第三次报完,我就被革了。”
陆星辞没说话,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,这回没皱眉。
“赵先生,你这茶馆,一天能卖几碗茶?”
赵怀安愣了一下:“二三十碗吧,勉强糊口。”
“太少了。”陆星辞放下茶碗,“等这事了了,你去京城找我。中书省缺个管杂务的,你干不干?”
赵怀安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“行了,我先走了。”陆星辞站起来,拍了拍衣袖
从茶馆出来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陆星辞回了驿馆,谢凌渊正在堂屋里看折子。
“问出什么了?”
“石头是府衙统一采买的,周同知经的手。赵怀安报了三次,第三次就被革了。”陆星辞坐下,自己倒了盏茶,“我让他事后来京城找我,中书省缺个管杂务的。”
谢凌渊抬眼看他。
“怎么了?”陆星辞被他看得莫名其妙。
“没什么。”谢凌渊低下头,继续看折子,“你倒是会收买人心。”
“这叫收买?这叫给条活路。”陆星辞啧了一声,“人家十五年河工,说革就革了,总得给条后路吧。”
谢凌渊没接话,翻了一页折子。
“谢大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边呢?”
“周同知的事,我让人去查了。”谢凌渊合上折子,“他有个远房亲戚,在京城户部当郎中,姓卫。去岁秋天来过洛阳一趟。”
“户部郎中。”陆星辞坐直了,“姓卫的替他在京城遮掩,他在洛阳动手脚。一个在地方裁账本,一个在京城压折子。赵怀安一革职,这事就没人再提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姓卫的,动得了吗?”
“动得了。”谢凌渊说,“但要先拿到周同知的实证。账本裁掉的页,得找回来。”
“怎么找?”
“周同知有个毛病。”谢凌渊看着他,“他喜欢把要紧的东西放在身边。府衙的账本他裁了,裁下来的页不会放在别处,一定在他自己手里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明天我去见他。”谢凌渊站起身,“就说对账。你留在驿馆,等我消息。”
“你一个人去?”
“府衙那边,他不会带太多人。我够用了。”
陆星辞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谢大人,你一个人去,我不放心。”
“有什么不放心的。”
“万一那周同知翻脸呢?你一个人,连个帮手的都没有。”
谢凌渊看了他两息,忽然说:“那你跟去。”
“我?”
“你就在外头等着。我不叫你,你别进来。”
陆星辞想了想,点头:“行。但你得给我个暗号。”
“什么暗号?”
“你拍三下手。”陆星辞一脸正经,“我就冲进去。”
谢凌渊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怎么,不行?”
“……行。”
第二日,周同知果然来了驿馆。
四十来岁,胖墩墩的,进门就笑,笑得谄媚:“谢大人,陆相,二位远道而来,怎么不早说一声?我好设宴接风。”
“不必客气。”谢凌渊让了座,亲手给他倒了盏茶,“今日请周同知来,是想对一对去岁河工银子的账。有几处细目对不上,想请周同知看看。”
周同知端着茶盏的手稳得很:“账目上的事,二位问库房的孙管账便是。”
“孙管账昨天说了。”谢凌渊放下茶盏,看着他,“他说账本裁页的事,是周同知吩咐的。”
周同知的笑僵了一下。
“孙管账年纪大了,记岔了也是有的。”
“那这个呢。”谢凌渊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摊在桌上。是赵怀安写的,把去岁塌堤、压折子的事一五一十写了下来,末尾画了押。
周同知脸上的笑终于裂了一道缝。
“赵怀安是革职的人……”
“他说的是不是真的,查一查便知。”谢凌渊收回那张纸,“账本裁下来的页,周同知若是没拿,那便是孙管账记错了。我想请周同知把府衙库房的钥匙交出来,让人再搜一遍。”
周同知没说话,脸上的肉抽了一下。
“周同知。”谢凌渊看着他,“慢慢想,不着急。”
堂屋里静了下来。周同知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放下,又端起来,又放下。额头上渐渐冒了汗。
外头廊下,陆星辞靠着柱子站着,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。
里头安静了好一会儿,忽然传来一声茶盏磕在桌上的响。
陆星辞立刻站直了,手抬起来,准备拍。
里头传来谢凌渊的声音,不紧不慢的:“周同知,你这是做什么。”
然后是周同知的声音,带着点慌:“谢大人,这……这钥匙您收好。账页的事,下官确实不知情,都是孙管账自作主张……”
陆星辞的手放了下来,靠着柱子笑了:“我看未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