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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外号 外号 ...

  •   “我听班长说,去的同学唱到半夜,又点了一大堆宵夜,我知道,有好吃的地方,你肯定挪不动腿。”钟锡笑着戳穿她。
      “我哪有。”吴淼嘴硬着。
      “还说没有,上次青城山,你盯着路边的卤鸭子看了三分钟;毕业聚餐那一天,我们喊着给老师敬酒,你刚夹起一筷子什么肉,舍不得放下就直接往嘴里塞;还有现在。”钟锡笑得很开怀。
      “那次不是刚夹起来嘛,放下多浪费。”吴淼嬉笑着吐了吐舌头。
      往前走了走,钟锡又绕回了最开始的问题:“说真的,你为什么要学中医?”
      “你还记得毕业聚餐那一天,你用乌鸡白凤丸帮游老师缓解痛风的事吗?”吴淼嚼着土豆,含糊不清的说着。
      “当然记得啊,那跟你报志愿有什么关系?”钟锡更困惑了。
      “之前我跟我妈聊志愿的时候,说起了上一次我外婆突发中暑倒地,你爷爷出手救回来的事;后来又想起了青城山祖师殿外,老道士几下就把脱汗的老人救过来了,那时候我就觉得,中医真的能实实在在的救人。”吴淼细致的说着,“后来我妈跟我说,我家祖上的先辈,就是写《温病条辨》的吴鞠通。”
      “原来如此,你是想继承先祖的衣钵啊。”钟锡凝神注视着吴淼说话,随后豁然贯通。
      “有这份缘分摆在眼前,为什么不抓住呢?那时候我就彻底打定了主意,要学中医,更何况,我之前听见你说过……”吴淼说到这儿,忽然停住了没往下说。
      “那你爸怎么没学中医?”钟锡没追问下去,换了一个问题。
      “他呀,满脑子都想着做生意挣钱。”吴淼笑得很无奈。
      “我爷爷说以前的老中医,家里大多都有祖传的秘方,你们家有没有?”钟锡好奇心又上来了。
      “我不知道,不是有个乌鸡白凤丸吗?”吴淼笑着。
      “怎么又绕回乌鸡白凤丸了,这跟你们家秘方也搭不上边啊。”钟锡更懵了。
      “乌鸡白凤丸不是吴鞠通创立的吗?”吴淼瞬间颦起了眉。
      “不对,它的方子是源自明代龚廷贤的《寿世保元》,是后世医家在原方基础上调整出来的。”钟锡给她解释。
      “啊,那我之前记错了。”吴淼吐了吐舌头。
      “没事,一个美丽的小误会,反倒把你引去学中医了,这不挺好。”钟锡笑着说。
      俩人一路言笑晏晏,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吴淼家的杂货店门口。
      “那我先回去了。”钟锡转身要走。
      “等等,你手机号是多少?”吴淼喊住他。
      钟锡掏出刚买的新手机,调出桌面给她看,吴淼直接在他手机上按下了自己的号码,拨了过来。
      “刚才打的,就是我的手机号,你存好。”吴淼把手机递回给他。
      “行,那我走了,再见。”钟锡挥了挥手。
      “再见。”吴淼站在台阶上,也朝他挥了挥手。
      回到家,钟锡忽然想起安庚之前留给他的号码,拨通了电话,那头传来了安庚的声音,俩人确认了彼此都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,笑着互相把号码都存进了通讯录里。
      吴淼有个“缺水”或者“无水”的外号,当年她父母离婚的时候,她爸吴启明在气头上甩下了一句狠话,说这女儿天生缺水,不跟着自己去南方靠水的地方,这辈子都顺不了。那时候的吴启明,在深圳打拼了多年,受当地风气的影响,他格外信八字和风水,随后喜好上了道教各种法术迷信,尤其对钱财看得比较重。吴淼刚出生时,他又特意托人算了卦,对方说他女儿五行缺水,名字里得多带水字才能压得住。后来,他翻烂了字典,才挑出“淼”字,三个水叠在一起,看着就旺。可他偏没反应过来,自己姓吴,后面水再多,合起来也是“吴水”,谐音“无水”。这事传到了村里,有人了解点道家五行八卦的,说北方才属于水,南方属于火,大人们都只当他做生意做昏了头,走火入魔了。
      胡温言家里的佛龛常年放着一杯清水,她信佛,却从来不迷信。初一十五供上一支细香,青烟徐徐的绕着瓷白的观音像转,遇着难处就念几页心经求一个心安,平日里该工作就工作,该照顾老人就照顾老人,性子随和。对丈夫吴启明,她从来没有什么过高的要求,只想着两个人能踏踏实实的把日子过下去,能凑在一张桌上吃一顿热饭,就够了。
      变故是从吴启明一门心思想挣大钱开始的。
      起初他只是跟着朋友在南方跑生意,后来听人说请道家符咒能聚财,就往家里请了满满一抽屉黄纸符,屋里到处贴着“招财纳福”,卧室门后压着“五鬼招财”,连床头柜底下都塞着一道朱砂画的符纸。后来他越迷越深,隔三差五就往山里的道观跑,花大价钱请回来一堆铜制的罗盘、八卦镜,对着家里的家具摆件横竖比划,今天说沙发挡了财路要挪,明天说卧室朝向犯了煞要改,好好的家被他折腾得天天都搬东西,地砖缝里都能扫出碎掉的符纸渣。
      胡温言劝过他好几次,说日子是靠人双手过出来的,哪有几张符纸就能把钱财招进门的道理,他却反过来说她不懂行,耽误了自己发大财。
      往后的日子越来越不像样。吴启明半夜里会突然爬起来,对着阳台的方向烧符纸,烟灰飘得满客厅都是;朋友来家里吃一顿饭,他看见人家坐了东边的椅子,当场就拉下脸,说那位置是留着聚财的,把客人弄得下不来台。好好的一个家,整天弥漫着香灰和朱砂的味道,连坐下来吃一顿安稳饭的功夫都没有。
      这段婚姻从两个人想好好过日子开始,最后却在为了挣钱,满屋子飘着朱砂的荒唐气息里,走到了尽头。
      俩人离婚那时候,吴淼有一个从小玩到大的同村发小,刚好在离婚的现场听见了吴启明说的这句气话。吴淼这发小,其实打小就嫉妒着吴淼。她知道吴淼的爸爸在深圳也挣了不少钱,吴淼从小到大,玩具堆得满床都是,在县城里,吴淼还有现成的门面和房子。上初中后,她跟着去吴淼县城的家里玩过一次后,那股子嫉妒的心思就再也压不住了。转头她就把吴淼“缺水”、“无水”这个外号,连带着吴淼父母离异的私事,当成笑话说给了班里几个女生听。没几天,“缺水”、“无水”就传遍了全班。
      吴淼第一次听见有人当着面喊她这个外号时,马上就知道了是谁把当年的事捅了出去。从那天起,她在学校里彻底成了最寂静的人,连话都不敢多讲半句,哪怕明知道身边的大部分同学都是善意的,她也再不敢随便敞开心扉了。她和发小那段维持了好几年的友情,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走到了尽头。
      其实吴淼和钟锡打小就认识,小学初中那几年,在学校里,钟锡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护着她,她心里一直也都清楚。直到初三那年,钟锡突然请了整整一个月的假,后来吴淼从妈妈嘴里听说,钟锡一家人去了东北,他生了一场大病,奶奶也没有熬过去。等他治疗完回到学校后,小时候的大部分记忆都模糊了,整个人闷得像块石头,高一的时候更是连话都懒得多说几句。直到高二文理分科后,进了唐老师的班,他才慢慢的缓过来,重新变得开朗了起来,这些吴淼都默默的看在了眼里。
      出发去羊城报到的前一天晚上,钟平凡把钟锡的背包塞得满满实实的,换洗的衣物、路上吃的干粮都备得齐齐全全的,最后还往他包里塞了前段时间买的脉枕和针灸盒;另外还有好几本书,其中最厚的一本,是他呕心沥血亲自写的那本书,里面全是钟平凡穿越前几十年经手的医案,还有自己大半辈子对中医、对中西医结合的细碎感悟。
      另一边,吴淼的妈妈胡温言也给女儿收拾好了两大包行李,临出门前,她拉着女儿的手反复叮嘱:“到了羊城安顿好,有空就去看看你爸,他没有犯什么大错,只是去了深圳,就像‘肉包子打狗——有去无回’。他也是一个好人,当年我们分开,只是性格实在合不来。”
      “妈,我都记着呢。”吴淼鼻子有一点酸,“我走了,你在家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。”
      她一步三回头的往车站走,胡温言靠在杂货店的门框上,看着女儿的背影走远了,才悄悄的抹起了眼泪。
      钟锡和吴淼,先来到县城客运总站,俩人随后坐大巴车到了重庆,下了车,他们走了好几条街,七拐八绕的才到了重庆北站。离发车还有两个小时左右,路上折腾了大半天,他俩都没正经吃什么东西,俩人一合计,就走到车站旁边的小面馆,各点了一碗重庆小面,他们辣得额头直冒汗,一下子浑身都舒服透了。
      吃完面进候车室没等多久,检票口的广播就响了,乌泱泱的学生和送站的家长挤在了闸机口,俩人被人流推搡着,好不容易才挤上6号车厢。这趟车大半都是去南方报到的新生,有人在武汉下车,有人在长沙下车,最远的要坐到深圳。他俩没有买到卧铺票,座位的对面,是一位送学的大妈和她的两个女儿。
      吴淼对着陌生人,反倒放得开,上车没一会儿就和大妈的两个女儿聊熟了,这才知道,这是一对孪生姐妹,一个叫苏婉渝,另一个叫苏婉清,老家是在蓉城,这次是妈妈送她俩去长沙读师范。四个人谈笑自若的聊到了黑夜,眼皮子都沉得抬不起来了。
      “我不行了,眼睛都在打架,先睡了。”吴淼揉着太阳穴,趴在面前的小桌上,没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,可硬座的桌子太窄,趴着睡也不舒服,她翻来覆去,怎么都睡不踏实。
      钟锡看她睡得难受,把身上最小的斜挎包往肩上一背,起身就往过道一头走了去。对面的大妈见状后,轻轻推了推睡得半梦半醒的吴淼:“你男朋友去那边了,你躺下睡,这样能舒展些,睡得更舒服。”
      吴淼脑子昏沉沉的,没太听清大妈说的话,顺着本能,往座位外边挪了挪身子,找了一个能把腿伸直的姿势,裹着外套就蜷在了座位上。
      大妈会错了意,认为钟锡是吴淼的男朋友,不是没有道理的。从上车到现在,接开水、泡方便面、拎行李、看背包等等,所有跑腿的活全是钟锡在做,他全程没跟大妈的两个女儿多说一句闲话,唯独对着吴淼的时候,语气永远带着耐心。
      十来分钟后,钟锡走回到座位,看见吴淼侧着身子蜷在座位上,睡得恍恍惚惚的,就轻轻把她摇醒,帮她把鞋子脱了下来,从大包里翻出一件干净的被套,随后盖在了她身上,并且递了半瓶温水让她抿了两口,接着,他转身又往车厢另一头走了。
      之前钟平凡跟他说过,坐火车长途硬座最熬人,坐久了腿还容易肿。两三个人如果搭伴出门,最好是轮流找地方躺一会儿,火车上的餐车空间比较宽敞,夜里人比较少,运气好的话,还能蹭到空位。刚才他往车头方向走了一圈,没有找着餐车,这会儿,他是往车尾方向找去。穿过两节车厢,果然看见了餐车,里面稀稀拉拉的没几个人。他挑了一个没人的角落坐了下来,随后,他掏出爷爷那本手写的书翻了起来,中间对着几个方子反复琢磨和推敲着,无声无息之间,就坐了半个多小时。之后的大半夜,他每隔半小时就回6号车厢看一眼吴淼,确认她好好的睡着,没踢开被子,再折回餐车趴在餐桌上眯一会儿,没睡一个安稳的整觉。
      天刚亮,第一缕朝阳擦着车窗照了进来,窗外是连片的金黄稻田,染着红黄的树叶往后飞快的退去。钟锡望着窗外,忽然想起了爷爷前几天写的那首《立秋》诗:
      西风送爽树丛幽,万里红黄染一秋。
      暑退蝉嘶莲子满,香凝稻浪玉山收。
      不过十分钟之后,广播里传来了列车员的声音:“旅客朋友们,前方即将到达岳阳站,请要下车的旅客提前整理好行李,做好准备。”钟锡伸了几个懒腰,去洗手间简单洗漱了一番,转身走回了6号车厢。
      收拾行李的动静、喊同伴的声音混着广播声,把半车厢的人都吵醒了。吴淼揉着惺忪的睡眼坐了起来,模模糊糊的问着:“这是到哪儿啦?”
      “岳阳。”对面的大妈笑着答。
      “下一站就到长沙啦。”苏婉渝接了话。
      吴淼混混沌沌的四处张望着,像是在找什么人。大妈看穿了她的心思,笑着往钟锡站的方向指了指:“在那边呢。”
      吴淼顺着她的手指望了过去,随后就听见大妈靠过来笑着说:“你男朋友可真是个暖男,昨晚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,就怕你没睡好。”
      吴淼脸一下子就红了,心里暗暗的嘀咕:“我什么时候多出一个男朋友,我自己怎么都不知道。”她只能尴尬的笑了笑,起身去洗手间进行了简单的洗漱。回来后,钟锡和吴淼就着八宝粥,吃了一点干粮,刚吃完饭没过几分钟,列车员就沿着车厢喊着:“岳阳站到了!要下车的旅客请抓紧时间下车!”
      “走,下去透透气,活动活动腿脚。”吴淼拽了拽钟锡的袖子。
      “我们也去!”双胞胎姐妹立刻跟上了他俩。
      几人踩着站台的地面,秋风里全是清晨的味道。
      “到岳阳楼了。”钟锡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,低声说着。
      “这是岳阳站,不是岳阳楼,你睡糊涂啦?”吴淼展开双手迎着晨风,笑着纠正他。
      “我心到了。”钟锡立刻接话,张口就背起了《岳阳楼记》,“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,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……”
      “你的身那么近,心却那么远。”钟锡背完后,他望着远处的天际线,无名的又说了一句。
      “你傻了吧。”吴淼红着脸,又想起了刚才大妈说的话,误会了钟锡的话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4章 外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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