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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高三 高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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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还是有点懵。”钟锡左手摸着自己的后脑勺,半天没有反应过来。
“就比如这个捕鱼用了“围三缺一”的法子,这个法子像中药铺里的甘草,用途广着呢,就说今天上午抓鱼的事吧。”爷爷手指往河沟的方向虚指了一下,“要是只凭着‘智’来做事,那肯定是把网眼织得密不透风,连指甲盖大的小鱼苗都要全捞上来,一次捞个几百斤,看着是赚了便宜,可这么干个两三年,河里的鱼就要被捞绝种了,往后连个鱼影子都见不着,这就是和过日子的大道反着来的。可吴淼她大舅偏不,特意把网眼留大,水面还网开一面,把小鱼和敢闯的鱼都放走了,看着是少捞了不少,可年年暴雨过后,河里都有捞不完的鱼,这就是顺着规律走的慧。像村长贾家、还有东边的刘家、萧家做的好多事情,都是只顾眼前。”
“这么说我就懂了!”钟锡一下子拍了下大腿,紧接着又问,“那阿姨说我们俩找不到伞把菇是缺经验,这个经验就这么重要吗?”
“重要,也不重要。”爷爷吧嗒吧嗒的抽着叶子烟,烟味里杂着晒过的苞谷香和厨房里刚才爷爷炒菜的香味,在院坝里慢慢的散开了。
“爷爷你这是跟我打机锋呢?”钟锡哭笑不得。
“不可说,不可说。”爷爷故意把眼睛眯了起来,装出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,逗得钟锡差点笑出声。
“那换个问题,你说说,为啥阿姨一进山就能找到那么多伞把菇,我和吴淼在山里转得满头是汗,连半朵正经伞把菇都没摸着?”钟锡换了一个思路问他。
“这事啊,换谁来都没法给你说透彻……”爷爷看着钟锡憋得脸都要皱了起来,眼看着就要变脸,才赶紧笑着补了一句,“不过我可以给你掰扯掰扯这里面自己看出的道理。”
“那爷爷你快分析分析!”钟锡急忙问着。
“头一条,你俩进山的时候,根本没把找伞把菇当成唯一的目标,走着走着,看见了花花草草、山风云影,心思就飘走了,早忘了自己是来干啥的。人走在路上,最容易被半路的风景勾走魂,出发时的目的,走着走着就丢了。当然还有很多干扰你们的小路岔口,你们也没注意,别说走新路,就算走老路,你们照样找不到伞把菇。”
“再一个最关键的,你们俩根本没有总结出找伞把菇的有用经验。”爷爷的烟杆在青石板上轻轻磕了磕烟灰,“全靠运气在林子里瞎摸,摸完了也不往心里记,没有一套自己的法子。俗话讲,世上无难事,只怕有心人,伞把菇天生就爱长在背阴的竹林里,白蚁窝十有八九挨着朽木,这些规律如果你们俩半点儿都没往心里装,下次再进山,哪怕把整片山翻过来,也未必能找到几朵伞把菇。”
“就像我们山里人都知道,颜色鲜红、墨黑、青紫的是毒蘑菇,一眼瞧见就知道不能碰,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经验;可山路上那些长得花里胡哨的野果,你们看着新鲜就想摘来吃,这就是没经验,但就是靠这些没经验的尝试,大家才吃到一些好吃的果子,人皆知有用之用,而莫知无用之用。”说着,钟平凡拿着钟锡给的小红果吃了起来。
话音刚落,爷爷把空烟杆往腰上一别,起身就往后山的方向走去,脚步快得像一个半大的小伙子。
“爷爷你干啥去啊?”钟锡站起来扯着嗓子喊他。
“上午砍的竹子还剩一根没拖回来,趁着饭菜已经弄好了,再凉一下,我去收拾完!”钟平凡的声音顺着东南风从竹林那边飘了过来。
钟锡站在院坝里,反复琢磨着爷爷刚才说的那些话,似懂非懂的,只觉得爷爷肚子里藏的道理,比后山的竹林还深,值得慢慢学的东西太多了。
旁晚的山风,带着竹叶的清味,吹过坡上的青草地。钟锡和吴淼踩着已经没有半点湿气的腐叶往林子里钻,目光在草丛间细致的扫过,上午刚发现的那朵嫩伞把菇,伞盖还紧紧收着,像一个攥着的小拳头,现在已经完整展开了,俩人蹲了下来,撬开周围的泥土,小心翼翼的握着菌柄根部,慢慢的旋了半圈,连带着根部完整的采了下来。
他们在林子里兜兜转转,找得入了迷,直到西边的天被晚霞浸成了一片橘红,连远处的山尖都镀上了暖光,才挎着半篮零碎的野果,慢悠悠的往家里走。
第二天,鸡刚叫过两遍,俩人早不早吃了饭,就又约着上了山。按着前一天钟平凡教的法子,专们找荫凉的竹林和朽木旁的白蚁窝,没走多远,就看见草叶下露出白嫩嫩的伞把菇,一朵、两朵……兜兜转转的1个多小时,竹篮最后参差不齐的码了近十朵肥嫩的伞把菇,俩人蹲在林子里对视了一眼,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,连下山的脚步都比昨天轻快了几分。
日头爬到正午的时候,院子里飘出了红烧鲤鱼的香气。爷爷钟平凡把昨天吴淼大舅捞上来的鲤鱼剁成了小鱼块,拌合了花椒、盐、酱油等调料和面粉、芡粉等,用香油煎炸了一遍,最后做成了酸菜太安鱼。旁边砂锅里,正滚着奶白色的鲜汤,他把昨日刚采回来的伞把菇切成了片丢了进去,沸水已经滚上了好几滚,最后钟平凡撒上细碎的葱花关了火,香气顺着锅盖缝钻了出来,飘得满院都是。
祖孙俩围着小方桌坐下,钟锡筷子刚碰到鲜嫩的伞把菇,忽然想起了前阵子爷爷讲的那些药材,抬头问道:“爷爷,先前你给我讲了那么多中药材,这鲤鱼和伞把菇,也有医用价值吧?”
钟平凡夹起一块肥嫩的鲤鱼肉,递给了钟锡,随后点了点头:“当然有,中医里讲究医食同源,不少日常吃的东西,本身就带着药性。就说这鲤鱼,性平味甘,最是能健脾利湿、消肿下气,乡下谁得了水肿、小便不利,炖上一锅鲤鱼汤,比吃药还有用。就连盆子里的乌鱼也一样,它性寒味甘,滋阴补肾、补脾益气,利水消肿的作用不比鲤鱼弱。”
“我听着鲤鱼和乌鱼功效这么像,应该也有区别的地方吧?”钟锡把爷爷夹的鱼将刺剔干净后,又将鱼肉放到了钟平凡碗里,随后追问。
“区别就在寒热上。”钟平凡吃着碗里的鱼肉,“鲤鱼性子平和,大部分人都能放心的吃;乌鱼性寒,平日里手脚冰凉、脾胃虚寒的人,可不能贪多。”
说着,钟平凡又夹起了一筷子滑嫩的伞把菇,放在钟锡的碗里,随后补充了一句:“这个伞把菇,《本草纲目》里早有记载,它有益胃、清神、治痔的作用,鲜着吃最能养脾胃的清气。”
“原来我们平常吃进嘴里的东西,个个都藏着药性啊。”钟锡恍然大悟,用筷子在汤碗里轻轻的夹了一筷子伞把菇,又递到了钟平凡的碗里,奶白色的汤里还浮着细碎的菌片。
“老祖宗在《黄帝内经》里早就说透了。”钟平凡端起碗接过了钟锡夹过来的伞把菇,“五谷为养,五果为助,五畜为益,五菜为充。过日子吃饭,永远要以五谷杂粮为根本,水果、肉类、蔬菜,都是用来辅助补益的,主次不能乱。”
钟锡听完忽然笑出了声,往自己碗里夹了一块鱼肉,抬头看向了钟平凡:“难怪我之前总觉得你抠门,平常顿顿都要吃两碗白米饭,桌上永远只炒一个菜,原来根本不是舍不得,是按着老理儿养身子呢。”
熏风拂面,它从院门口吹了进来,带着酸菜鲤鱼的香气混着伞把菇的鲜气。
午休期间,钟平凡躺在了竹椅上,他想着孙子这两天的经历,忽然诗兴上来,提笔写了一首《农村山林中寻宝》送给钟锡:
霞光明目曜霜辉,露水滴头惊鸟飞。
仙草蟠根藏秘境,丛林踏遍忘家归。
钟锡虽然第一没找到伞把菇,但是第二次和第三次找到了许多,还在山路边的草叶上,发现了许许多多背着螺旋壳的小蜗牛。多年之后,他想起那几天的见闻,想着心里的大道,提笔写了一首《蜗牛》:
身微体小背旋光,宿草翻山丈万疆。
负重犹存明月志,萍踪所处即家乡。
九月秋风微凉,它吹过了教学楼旁的香樟树,此时,盛夏里才有的雷雨,也已经渐渐收了缠人的性子,但是这个时候,也会有一场突然而来的巨大雷雨偶尔砸下,把学校操场的塑胶跑道浇得透湿。这一日,钟锡他们结束了上午的课程,正排着队,在食堂的窗口打着饭,电视里的新闻突然切到了一个现场的直播画面,只见一架飞机,直直的撞向了一座城市里的两座高楼,镜头里腾起的黑烟,立刻遮天蔽日,把整个屏幕都染成了灰扑扑的颜色......
政治老师总在课上反复说明,要多盯着时事新闻看,学着自己去弄清楚每件事情背后的前因后果。钟锡的政治成绩,向来也是他所有科目里最不稳定的,平时刚好能及格,状态好的时候,能冲到七八十分。这段时间,跟着爷爷钟平凡的行为,他也渐渐养成了收看新闻的习惯。盯着屏幕里翻滚的黑烟,钟锡脑子里忽然窜出了前些时候南海撞机的旧新闻、中东的新闻,手指无意识的敲了敲餐盘,心里想着:“这些隔着老远的事,会不会在暗地里,都牵着同一根线?”
钟锡熬了整整一个月才等来的月假,终于到了。他踩着满路的狗尾巴草,跨进了钟家老宅的院门,脚刚沾到堂屋的石地板时,就听见了爷爷钟平凡压着火气的声音从饭桌旁传了出来。
“前几天,村长贾家带了一群人,把咱们组苏美家给打了。”老人手里的碗筷停在了半空,皱纹里都含着化不开的气恼。
钟锡把书包往椅背上一放,听见这话就问道:“爷爷,因为啥闹成这样?”
“说出来都没人信,就为了一包洗衣粉。”钟平凡叹了一口气,眉头拧成了疙瘩,“我在旁边劝了两句,大概也把来龙去脉打听清楚了。”
“就为了一包洗衣粉?”钟锡眼睛都睁大了,半天没回过神来。“一包洗衣粉撑死几毛钱,犯得上领着人打上门去吗?”
“哪能真的是为了洗衣粉,他们是潘金莲给武松敬酒,别有用心。”钟平凡眼神沉了下来,显然早把这事琢磨透了,“贾家盯着苏美家那几口井不是一天两天了。这洗衣粉,摆明了就是他们找的借口。”
他顿了顿,想起前阵子村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事,又补了一句:“前几天,有人明着搞袭击,把贾家一个旁系亲戚给打了,他们放话出来,说那个动手的人就藏在苏美家里,明摆着是借着由头往死里拿捏苏美家,真的是卑鄙无耻。”
钟锡听完后,半天没有说话,忽然想起课本里刚背过的句子,于是说道:“书里说,‘居上位而不骄,在下位而不忧’,贾家如今在村里说一不二,有权有势的,怎么反倒尽干这些仗势欺人的事。”
“你这话说得在理。”钟平凡忽然笑了,望向远方贾家的方向,“所谓‘祸兮福之所倚,福兮祸之所伏’。他们今天仗着人多势众打了苏美家,以为是占了天大的便宜,可这事传得全村人心里都凉了半截,对他们贾家来说,未必是什么好事。”
两人刚端上碗吃饭,电视里正在播放伊着拉克战争的实时画面。钟平凡通过观看收听时事新闻,早就知道了家族和国家的发展,外部环境都是差不多的,个人、家族与国家的命运息息相关,他夹着菜往屏幕上扫了一眼,没忍住骂了一句大实话:“狗日的,哪哪儿都有M国佬的影子。”
当时的钟锡,其实还没太懂这句话里的分量,紧接着,他又听见钟平凡高声的补了一句:“国家强大,才不会被人骑在头上欺负。”这句大白话,像一颗小石子,“咚”的一声砸进了他心海里,立马就懂了。
钟平凡抬眼往门外望,西山尖上还剩最后一点落日的猩红,他声音沉了沉,“你看外面,西山一点红,日落了,现在是秋天,西风吹得是很凶。但是到了春天,春风浩荡,姹紫嫣红,此时再强的西风,也压不过东风。”
平凡的日子踩着书页,一页页的往后翻,春寒刚退,高考的热浪就包裹着蝉鸣声扑了过来。钟锡也一头扎进到了最后几个月的冲刺里,在爷爷的熏陶下,他不仅诗词的鉴赏和创作功底涨了一大截,连以前摸不着门道的中医理论,也能顺着爷爷讲的药性和医理,整理出一条属于自己的思维导图来。
高三的空气里,全是刷题的油墨味。体育课早就停了好几个月了,每周的班会也取消了,原本两天半的月假砍得只剩了两天,晚自习也硬生生的多添了一节。以前走读的同学,大半都搬来了宿舍,所有被挤出来的零碎时间,最后全部变成了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演算痕迹。最后几个月,高三全年级的人,生活简化成了三件事:吃饭、睡觉、刷题,连以前走廊上时不时有的打闹声音,全都听不见了。
转眼到了六月的中旬,为了给熬得眼睛发红的高三学生松松绷紧的弦,学校突然贴出了一张通知:周末组织全体高三的师生去夏游,目的地定在了青城山和都江堰。
这则消息刚在楼道里传开,整个高三年级的同学,顷刻间像炸了的油锅,走廊上全是聚在一起议论的声音:“都江堰可是世界自然文化遗产啊!山里面凉丝丝的,夏天去青城山,简直是躲进了天然的空调房里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