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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肆 暂聚 极北七日限 ...

  •   北冥沧接到副将唐不摇的传信,赶至眠柳镇时,沈零砂和佟季柯已不见踪影,唐不摇斜倚在一棵古柳树下,昏睡不醒。
      北冥沧探明唐不摇只是中了迷香,并无大碍,在他周身布下防护结界,转头御风起身,寻着气息向二人逃逸的方向疾追。
      论修为,佟季柯较沈零砂稍胜一筹,逃亡途中,他牢牢拽着沈零砂腾云升空。耳畔风声肆虐,刮得沈零砂睁不开眼,只能抬手勉强抵挡凌厉罡风。
      不多时,一股沉重凌冽的威压自天际覆来。转瞬之间,一名身披铠甲的天将已迫至近前。佟季柯一手攥紧沈零砂,一手飞速探向腰间荷包,摸出一颗葡萄大小的猩红蜡丸,反手朝身后狠狠掷出。
      北冥沧只当是暗器,抬手以灵力阻挡,熟料蜡丸一经触碰,轰然炸裂,一团绯红与暗紫交织的浓烟骤然漫开。北冥沧心底暗叫不好,即刻闭气阖眼,御风抵御。然浓烟诡谲,风吹不散,挥之不去,似是有灵智一般,死死追着他纠缠。细碎灼烧席卷而来,宛若万千烧红的细针扎入双目,疼得北冥沧难以睁眼,进退不得。
      趁这空隙,佟季柯拽着沈零砂,再度全力奔逃。待双脚踏上实地、落稳身形,周遭已是茫茫雪原。沈零砂环顾四周,打了个寒颤,声音发虚:“你怎么跑这儿来了?我答应过神龙大人,再不来打扰他老人家清净。”
      佟季柯脸色苍白,气息紊乱,说话磕磕绊绊:“我、我哪儿知道,一慌神,稀里糊涂就往这个方向跑了……”他转头看向沈零砂,眼底带着一丝期寄,“你上次进入过结界内部,应该还认得路吧?”
      沈零砂垮着脸,连连摇头:“我那是迷路,误打误撞……”
      佟季柯早已病急乱投医:“那你赶紧再误打误撞一回!”
      沈零砂瞳孔骤睁,满脸怀疑:“还能这样……?!”
      “绛霞丸最多维持一盏茶的功夫,”佟季柯急得连连搓手,“再想不到办法,那个天将就追来了!”
      沈零砂望着四周千篇一律的皑皑雪原,急得原地打转:“我在想了……你别催,越催越记不清!”
      佟季柯在一旁,握紧双拳、瞪大眼睛,无声地为她加油助威,反倒让沈零砂思绪越发混乱。
      就在此刻,一道浑厚冷厉的声音自高空落下:“大胆妖孽,还不束手就擒!”
      二人大惊失色,下意识抱成一团。
      “快快快!”沈零砂带着哭腔嚷嚷,“你的缠丝囊、封瞳雾、痒骨纱……随便什么,赶紧掏出来!”
      佟季柯双腿发软,一脸欲哭无泪:“哪儿还有存货!那些玩意儿都不便宜,你当我这是百宝囊啊要啥有啥……”
      “不是,咱们赚那么多钱都干嘛去了,保命的东西不多备点?!”
      “我那不是想着不能随便挥霍吗!”
      “你怎么能把钱省在刀刃上呢?!”
      二人争执间,北冥沧已瞪着血色瞳仁踏风而下。
      就在绝境降临的刹那,二人猛地向后一倒,眼前追逼而来的凶煞顿时消弭无踪。风雪簇簇,天地寂静。
      一道黑色身影倒映在瞳孔中。
      沈零砂仰翻在地,声音微微发颤,下意识抬手打了声招呼:“嗨,神龙大人,好久不见……”
      ◇◇◇
      沈零砂和佟季柯已在木屋躲了七日。
      第一天,二人非常安分,走路轻手轻脚,偶尔说话都压低声音。
      第二天,二人开始背着龙墨秋玩天机牌(注:眠柳镇地下赌坊最流行的纸牌游戏,传说是某位被贬下凡的星君闲来无事发明的,后来被狐妖学去,在黑市里发扬光大。玩法脱胎于天庭“推演天机”的占卜之术,但被简化成赌博)。
      第三天,二人互相指责对方出老千,争执不下,找龙墨秋评理,发现他不懂游戏规则,于是强行拉入伙。
      作为初学者,龙墨秋一开始输了几局,挨了几记掌心——按道理应该弹脑瓜崩,但沈零砂和佟季柯,谁也不敢动手,只好降级为打一下手心。
      可龙墨秋很快摸清游戏规则,便开始连战连捷,最终又被二人踢出局,剥夺游戏资格,改为充当裁判,负责“盯”着二人,谁也不许作弊耍赖。
      佟季柯赢下一局后,抡圆了胳膊给沈零砂额头上来了一记响亮的脑瓜崩。弹得沈零砂灵魂出窍,脑子嗡嗡直响,好半天才缓过神,深吸一口气,指着他的鼻子咬牙切齿:“佟、季、柯——你给我等着!”
      后来由于双方不断加码,局势愈演愈烈,天机牌局被迫终止,改为更加文雅的对弈。
      于是,似曾相识的剧情再次上演。明明完全不会下棋的龙墨秋,只用了一炷香的功夫就又把这个新项目玩明白了。
      沈零砂连输五局,开始耍赖,发现局势不妙就悔棋。佟季柯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热闹,还不时说些风凉话:“这棋让你悔的,走一步退三步,干脆重来得了!”
      沈零砂狠狠斜他一眼:“上一边待着去!你懂什么呀,我们这不是对弈,是‘教学’!过而能改才是正确的学习态度!”
      实在被佟季柯念得烦了,沈零砂索性把棋盘往好友面前一推,忿忿丢下一句:“你行你上!”
      佟季柯摆摆手:“我有自知之明,不想自取其辱。”
      可纯纯一边倒的游戏玩多了,谁也提不起兴致。沈零砂和佟季柯收起棋盘,并肩坐在窗前,望着满目皑皑白雪,又找到新乐子:堆雪人。
      很快,木屋前就竖起各式各样的雪人,有猫有狗有狼有熊,还有些过于抽象,两人谁也无法说服对方承认那是彼此的雕像。
      佟季柯拍了拍手上的雪花,朝沈零砂使了个眼色:“不然,咱俩各堆一个神龙大人,让他摸摸看谁堆得更像?”
      沈零砂连忙摇头:“得了吧,就咱俩这技术……回头神龙大人一生气,把咱俩埋雪里!”
      龙墨秋倚在回廊下,静静听着两人玩闹,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上扬的弧度。
      ◇◇◇
      异动从昨日悄然滋生。
      龙墨秋敏锐捕捉到异常,寻了个出门散步的由头,打算独自前往异常之处探查原委。方才与两个活宝道别完毕,身后传来佟季柯随性一问:“神龙大人,那您还回来吃饭吗?”
      他脚步稍滞,微微侧身回头,尚未出声应答,沈零砂已经接过话头:“你这不问的废话吗?神龙大人不回来吃饭,在外面喝西北风啊?”
      风雪轻落,林间寂静。龙墨秋唇角漾开一抹极浅的轻笑,低低应声:“我去去就回。”语罢,缓缓走入茫茫雪林之中。
      佟季柯和沈零砂并排坐在屋檐下,望着那道清瘦绝尘的背影,啧啧感叹:“神龙大人不愧是上古应龙,连化成人形都这么风华绝代、风姿绰绰、风流倜傥、风韵犹存……”
      沈零砂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:“打住打住,你这成语用得对吗?”
      佟季柯满不在乎:“反正神龙大人是我见过的,六界中最好看的人!”
      沈零砂撑着下巴点了点头:“那倒是!只是可惜……”她常常忍不住暗自遐想,究竟是何等澄澈惊艳、足以倾倒众生的眼眸,才配得上这副绝世容颜。每每思及此,总免不了扼腕叹息。
      佟季柯倒很想得开,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道:“人无完人。更何况神龙大人就算目不能视,行动也半点不受影响。就说之前的天机牌和对弈,赢咱们跟赢孙子似的!”
      沈零砂翻了个白眼:“你要当孙子能别捎带上我吗?”
      佟季柯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,理了理衣摆,转身朝屋内走:“做饭去咯!等下神龙大人回来,就有热饭吃。”
      沈零砂忙不迭地跟上去,在他耳边念叨:“再做一次紫苏焖五花吧,我上次没吃够!”
      佟季柯斜睨她一眼:“就知道吃肉!神龙大人对重油重荤的菜式反响平平,怕是不合口味。”说着摸了摸下巴,若有所思,“还是吃清淡些好。”
      沈零砂眉头拧成麻花:“又吃清淡?不是,神龙大人吃啥都一个表情,我怀疑他根本吃不出好赖……”
      佟季柯扬了扬手中的锅铲:“我跟你赌一袋灵石,神龙大人绝对好清淡口!”
      沈零砂撇了撇嘴,不以为然:“咱俩现在兜里比屋外积雪还干净,你哪儿来的灵石跟我赌。”
      ◇◇◇
      木桌上摆着几样清粥小菜,佟季柯坐在桌边,摩拳擦掌,就等龙墨秋回来。沈零砂站在门口,抬手轻轻碰了一下屋檐下正在滴水的冰凌,冰冰凉凉,但不刺骨。夕阳余晖透过冰凌折射出七彩的炫光,煞是好看。
      “今天没下雪呢。”沈零砂转头望向屋内的佟季柯,“这么多天,雪第一次停,是不是春天快到了?”
      佟季柯煞有介事地掐着手指算了算日子:“不对啊,现在应该是深秋。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,从昨天开始,好像没那么冷了。”
      沈零砂跟着点头:“确实变暖了些。或许极北的气候本就跟外界不同。”她转身回到桌前坐下,拿起筷子,“这样挺好。之前冷得要死,堆完雪人,我手都冻僵了,缓了好久才恢复知觉!”
      佟季柯一把敲在她的手背:“神龙大人还没回来呢,不许偷吃!”
      沈零砂脸颊微红,抿了抿下唇,放下筷子,嘴里嘟囔着:“我尝尝咸淡合不合适……”
      龙墨秋突然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门口,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。二人先是一愣,不约而同站起身。
      “神龙大人,您回来啦!”
      “快过来吃饭吧!您再不回来,零砂都馋得要偷吃了!”
      “谁偷吃?我说了就是尝尝……”
      “你二人,今日便离开吧。”龙墨秋突然打断,声音不大,却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      二人同时僵在原地,谁都没有出声。
      龙墨秋淡淡扫了他们一眼,依旧立于门前:“外界危机已解,天庭亦不会再为难二位。”他顿了顿,微微转开脸,“收拾细软,随本座离开吧。”
      空气安静半晌,沈零砂下意识用力攥了攥衣摆:“好,我这就去收拾……”
      话音未落,佟季柯拉住她,朝门口走去,脸上笑嘻嘻:“就算要走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的……散伙饭总要吃吧?”佟季柯声音越来越低,语气也越来越软,“我这都做好了,全是清淡口,您看……”
      “也罢。”龙墨秋沉默片刻,终于迈步进屋,在桌前坐下,拿起碗筷。
      沈零砂跟着慢慢坐下,握着筷子的手指有些发抖,滑溜溜的山药片夹了几次都没能夹起来。正要放弃,佟季柯帮她把菜夹到碗里,随即又举起茶杯,堆起一个微笑:“承蒙神龙大人搭救,又收留我们多日。我和零砂以茶代酒,敬神龙大人!”说罢,手肘轻轻碰了碰有些呆滞的好友。沈零砂回过神来,连忙跟着端起茶杯,毕恭毕敬道:“敬神龙大人!”
      龙墨秋微微弯了一下嘴角,举起茶杯:“二位言重了。举手之劳,不必挂怀。”
      佟季柯率先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,龙墨秋也浅浅抿了一口,只有沈零砂还愣愣地举着茶杯,没有动作。佟季柯拍她一下,提高音量笑道:“零砂你怎么回事?先干为敬!你这有点没大没小了。”
      沈零砂指尖一颤,茶水险些溢出去。她清了清嗓子,声音有些发颤:“对不起……我……我再自罚一杯吧!”说罢,一口干下茶水,又给自己斟满,朝龙墨秋示意了一下,没有再说话,一饮而尽。
      沈零砂将茶杯推到一边,拿起筷子刨了一口碗里的米饭,又放下碗筷:“我还是先去收拾东西吧!我零碎多,早点收拾,免得耽误时间。”说完不等佟季柯阻拦,转头钻进厢房。
      佟季柯脸上带着讪笑:“这……零砂就是个急性子,神龙大人您别介意。”
      “无妨。”龙墨秋脸上没有表情,语气平淡,“早点动身也好。”
      佟季柯咽了咽口水,心下叹息,跟着放下碗筷,朝龙墨秋点头示意一下:“那我也去收拾东西了。”
      龙墨秋将二人送至结界边缘,指了指面前的雪径:“沿此路向南,即可离开极北。”
      佟季柯再次道过谢后,装作不经意地随口一提:“那以后有空,我们再来看望神龙大人。”
      “不必。”龙墨秋淡淡开口,“本座喜静,还望勿要打扰。”
      佟季柯嘴角未褪去的笑意僵在脸上,半晌,才点点头:“明白,那……我们就此别过,神龙大人您自己多多保重!”说罢,牵起一直在发呆的沈零砂,朝龙墨秋挥了挥手,沿着雪径向南而去。
      不过须臾,身边景象骤然一变。雪原还是那个雪原,却又处处都不一样了。
      佟季柯叹了一口气,望向身旁的沈零砂,拍了拍她的头,轻声道:“好了,现在神龙大人应该看不到了,想哭就哭吧。”
      沈零砂微微一颤,随即瞪了佟季柯一眼:“瞎说什么呢?谁要哭了!我是在想,不知道咱俩在眠柳镇辛苦打下的基业还在不在,会不会被那些穷凶极恶之徒洗劫一空!”
      龙墨秋回到木屋,独自在桌前坐下,拿起碗筷,夹起一片盘中小菜。那个地仙平日嘻嘻哈哈没个正形,手艺倒真是不错。清淡可口。只是可惜,以后吃不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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