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声影浮生》阿朱有张大饼脸

14、捌 蜕残 头可断、血

　　众军回营后，龙墨秋没有进营帐，只单独知会北冥沧，便避开旁人，独自走到离营不远的一处溪水旁。
　　他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，将那只焦枯的左臂搁在膝上。月光很淡，照在炭化的手臂上，表面泛起一层干裂的细纹，像干涸龟裂的河床。指尖的骨节已完全不可活动，整条手臂自肘以下硬如烧过的木炭，没有任何知觉。
　　他抬起右手，自腰间摸出一片石片，边缘薄而锋利，是他从干河滩的卵石中随手捡的。他在掌心比了比位置，将石片横拉而过，月白龙血从划开的伤口中涌出。他右手握拳，让血滴在左臂焦黑的前端。
　　血珠触到焦壳的一瞬，焦壳发出微弱亮光，像是暗火将熄时最后的一点余烬。血液浸入焦炭的纹理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深处渗透——所过之处，焦壳由黑转灰，由灰转白，表面的裂纹加深、加宽，末端开始翘起。
　　龙墨秋将右手掌心贴在左臂上，以龙血慢慢浸润整条前臂。白烟从焦壳的缝隙中升起，带着一股烧灼过的腥气。裂纹越扩越大，焦壳一块块剥落，散落在膝前的碎石上，化成细末。焦壳之下，露出粉白新肉，纤薄的皮肤覆着细密的血管，像初生婴儿般脆弱，隐约透出底下月白色的血脉纹路。
　　新生的左臂，骨节分明，五指修长，与右臂并无二致，只是颜色浅一些。随着血液持续浸润，那些细小的血脉纹路逐渐隐去，新皮慢慢由粉白变浅黄，再由浅黄变成与右臂几乎相同的麦色。
　　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，焦壳尽数脱落，新生手臂恢复完整的模样——五指灵活，骨节分明，像是从未被灼烧过。龙墨秋活动了一下左手指节，先是拇指，再是食指、中指。关节咔嚓作响，初时生涩，五、六次后便渐回灵活。他缓缓握拳，又松开，重复了几遍，确认灵脉已经重续。
　　右手掌心伤口还在渗血。他意念一动，伤口便消失不见。焦黑粉末还散落膝前，他伸手拨了一下，粉末被夜风吹散大半，飘落在溪水中。
　　他站起身，披上搭在石旁的外衫，将左臂伸入衣袖，活动了一下肩胛，确认一切复位妥当，便转身往营地方向走去。
　　◇◇◇
　　北冥沧早已在辕门前焦急等待，见他身影，忙不迭冲上前，上下打量，想说什么，却迟迟未开口。
　　“已无大碍。”龙墨秋伸出左手，在北冥沧眼前晃了一下。
　　北冥沧喜上眉梢，即刻朗声道：“营中正饮酒庆祝，前辈乃是此役最大功臣，万万不可缺席！”说罢，似是怕龙墨秋推脱，揽着他的肩，半推半就拖入营中。
　　中军帐前的空地上生起熊熊篝火，玄武将士围坐一团，大快朵颐，豪饮高歌。见龙墨秋随北冥沧到来，众将士齐刷刷起身，拱手抱拳，毕恭毕敬：“见过玄辰王！”
　　龙墨秋略微颔首：“诸位不必多礼。”
　　北冥沧接过唐不摇递来的海碗，将其中一只塞到龙墨秋手中：“今日这庆功酒，我代玄武全营将士，敬应龙前辈！若没有前辈神力相助，我等今日恐将围困于干河滩中，后果不堪设想！救命之恩，吾等铭记于心！”说罢，北冥沧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。众将士纷纷附和，跟着举头豪饮。
　　龙墨秋端着偌大的海碗，不好推脱，只能浅抿一口。不想酒入喉间，辛辣异常，仿佛有人拿着烧红的铁签顺着喉咙捅下去，连带着五脏六腑都跟着灼热起来。他一口气没喘顺，空咳出声。
　　北冥沧当即愣住，看他抬手掩住口鼻，咳嗽不止，脸颊微微泛红，半晌，突然大笑出声：“此乃我北方将士最爱的‘绛雪烧’，驱寒祛邪，舒筋活血。相传这酿酒的方子，还是神农上神留下来的。”说着，促狭地瞄了刚刚站定的龙墨秋一眼，“前辈以为如何？”
　　龙墨秋以衣袖擦了擦唇边。当年他跟随共工之时，就曾被神农的“百花酿”一杯放倒，遭众神嘲笑好久。想不到万载过去，又差点栽在他老人家的手里。他沉默片刻，只轻轻嘟囔一句：“不甚喜欢。你们慢饮，本座告辞。”
　　而后不久，上古应龙在干河滩一役以一敌千、逆转业火、勇退魔军的消息不胫而走。六界之内，上到九重天玄穹殿，下至九幽地不归阁，无一不知，无一不晓。而随着赫赫战功一同流传的，还有一则轶事：雄兵业火都无法逼退半步的应龙战神，一碗“绛雪烧”却轻易做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