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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欢喜团圆 大爷其实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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逸王爷命运坎坷,一心向佛。这两条特质之间,似乎是有因果关系的:因为命运坎坷,所以一心向佛。逸王爷大名白安逸,奈何名不副实,活得比较颠簸,在两轮皇位冲击中皆落了下风;有两个儿子,一个长到二十来岁也没能站起来,另一个据说倒是活泼健全,但刚生下来就被拍花子的给拍走了!
后代残疾夭折,于普通人家不过粪坑里长蛆,毫不稀奇;但遭受这事的人乃是当朝王爷——就算此王活到今天有点残次品的嫌疑,但怎么说也算得上天潢贵胄——贵人不幸,这就仿佛金冠上的镶玉被抠掉了,很是值得在闲暇时拿出来叹息一下的。更何况逸王爷神仙似的人物,但凡是描写男人貌美的词,放在他身上总不会出什么大错;王爷年轻的时候堪称俊朗毓秀,上了年纪略为发福,看着还带了点宝相丰润的意思。如此一来,不尊重点说,逸王爷简直就是红颜薄幸。
日渐丰润的逸王爷二次跃龙门不成之后,在圣上面前痛哭流涕,斩手一只以示衷心;又因当日先帝驾崩,二人实属公平竞争,道理上来说并不是个你死我活的关系,“圣上开恩啊”——逸王爷就领了旨,携家带口到这偏僻地方自肃思过来了。
这日,逸王爷依旧起了个大早,吃过一碗稀饭,就到佛堂里就地一跪,用剩下的一只手敲敲木鱼,意意思思地念起佛来。佛堂里头不烧火,外头天寒地冻,里头地冻天寒;逸王爷像模像样地跪了一上午,冻得鼻尖通红双腿麻木,于是很满意于自己的虔诚,叫来福顺扶自己去吃饭。
福顺是逸王爷贴身伺候的奴才,从名字到做派都是奴才范本,对狐假虎威仗势欺人一类的本职兢兢业业,且最瞧不起那些不走规矩的洋人做派——什么握手拥抱,不成体统——见了主子就得打千下跪,否则那还算是奴才吗?
但他今天也不成体统了一回——他从外头一路跑进来,几乎是跌进佛堂门里的,而且连个千都没来得及打。
“王爷!”他把头顶上的帽子摘下来,在手心里攥着,罕见地结巴了起来:“小二爷,找,找到了!”
王爷伸出一只手等福顺来扶,纳闷地问:“谁家小二爷?”
“咱家小二爷呀王爷!”福顺前走一步,仿佛对二人的沟通不畅感到很痛心,指手画脚地做了个强孩子的动作:“被拍走了的小二爷!”
逸王爷二话不说,两眼翻白,晕倒当场。
白玉卿的名字有个让人啼笑皆非的来历:当年还年轻的逸王爷喜得贵子,崇王爷——也就是当年的当今圣上,前来奔丧,顺便瞧瞧自己这个侄子。他凑到床边,就看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儿——“粉雕玉琢”前头可没加“好像”俩字,这不是打比方,他就是个玉砌雪堆的娃娃,白得简直晃眼。当然光有玉和雪还不能够,此婴儿兼具瓷的白,玉的润,花的嫩,乃是个咬一口就要碎掉的大宝贝。
崇王爷随口来了句,玉人儿一个,叫白玉卿得了。
玉卿二字虽然很有点暴发户附庸风雅的意思,但总体来说还算马马虎虎;只是加上一个“白”姓,就不伦不类了。白家大爷很是不满意自己的名字,所以写诗送帖,署的总是字。他五行缺水,字泽之,听着倒是比名字靠谱。
逸王福晋死于难产,所以关于她如何绝色的传闻,基本属于死无对证。然而绝色美人常有,白润之不常有——白玉卿漂亮,到了出奇的地步。白家男人个个相貌上乘,到他这儿算是到了顶了,眉眼鼻子嘴巴无一不美轮美奂,单论相貌,简直是个十全的人物。只是他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体弱多病,身上就少了份气宇,说话都是温声软语,颇具其父风范。
漂亮柔弱的白玉人起了床,第一件事就是吃药。药吃下去,饭也摆上了。此地偏僻,但白润之不在意——他对那些热闹繁华没兴趣。戏园子他嫌吵,饭馆子里的鱼肉他又克化不动,如此清净,于他甚好。
饭后别无娱乐,白润之看了两页书,就准备去泡澡——白玉人又白又冷,非要用中药煮出来的热水泡一泡,嘴唇上方才有点血色。桶是木桶,水是药水,味儿能熏得人直往后仰——但白家大爷不在意,他就是这味儿里头泡大的,纯属嗅觉审美畸形。
天冷,白润之泡在药水里,周围又呈半包围结构摆了几个火炉,成了条锅里煮着的大白鱼。这条鱼在水里翻着肚,百无聊赖地扑腾了两下,突然觉出了周围不同寻常的安静。
“小满,”小满乃是大爷身边伺候着的奴才,是个十五六的半大小伙儿。福顺作为总管,因自己的名字俗气,也决计不肯给下头的孩子起什么风雅名字,不是金银旺顺就是福幸祥满:“小姐哪儿去了?”
白润之口中的小姐,乃是王爷从京城逃走之时在街边捡来的,名叫白祈玉,算是个公主。但公主和公主也有不同,就好比都叫橘子,有的狗吃了,有的装在金盘子里成了贡品。名号一事,实在虚得很,没有当真的必要。看这名字就知道,逸王爷养她,很是藏了点养童养媳的意思。
这几天她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个留声机,从早到晚就是放那些乱糟糟的洋歌洋调,今天不知道怎么反倒清净了。
小满站在屏风外头,在满室苦味里屏着气,瓮声瓮气答道:“回大爷的话,没见着。”
白润之纳闷了:“连饭也没吃?”
小满很是不情愿地又开了口:“回大爷的话,不知道。”
白润之见他一问三不知,就索性闭了嘴,专心致志泡澡。过了一会儿,觉得血气略通了,他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看了看。他的手和人一样,也生得单薄,仿佛是不堪一握的。他自己皱了皱眉,又把手放回去,摸索着揉了揉僵硬的膝盖。
“又往外跑,”他冷冷地想:“管不住了。”
他打小身体弱,时常卧床,故而也没个玩伴。众人也只当他是个漂亮娃娃,对他的沉默寡言不以为意——他躺在这个小院儿里,终日琢磨的不过鸡毛蒜皮的小事,搞得人心眼不大,脾气不小。不少初见的人见他生得如此漂亮,语气又是温柔和气的,就以为他是个软蛋。但实际上,白家大爷除了有病人的毛病外,也有副病人的坏脾气。
“小满,”他温吞地招呼了一声:“给我加点热水。”
小满得了大赦,从药箱似的房间里奔出去。白润之在又苦又辣的白烟里闭上了眼睛,心思又转到了白祈玉身上。他动了动,艰难地把两只脚架到木桶边上——他是难得走路的,两只脚生得和人一样雪白匀净,脚掌薄而嫩,脚踝纤细。他阴沉地盯着自己露出水面的小半截小腿。
“她也大了,晓得我是个废人,”他嘴角拧起一点毫无意义的笑:“心思活了——得好好治治。”
脚翘到这么个高度,对白润之来说可谓是高难度的杂耍。他觉着腰酸,就把上身放平,把头靠在桶壁上,略为疲倦地闭上眼。
小满提着桶水进来,就见他这么有气无力地歪躺在木桶里,脸上雪白,一丝血色也无,登时吓了一跳——他的受惊是有缘由的,上个月有一次,白润之就这么泡着泡着发了晕,不声不响地滑到了水底——要不是他听着觉得动静不对,白家大爷可就这么淹死在洗澡水里了。
“大爷?”忠心耿耿的小满冲到桶前,又不敢大声喊,怕吓到了自家风吹就跑的主子:“大爷,您没事儿吧?”
白润之的长睫毛上挑着两滴水珠,听见小满喊自己,他的眼珠转了转,那两滴水就滑到了他脸颊上,泪珠子似的顺着线条优美的下颌滚落到锁骨上。
“喊什么,”他的声音厌倦而柔和:“吵死了。”
小满这才松了口气,回身提起桶,给白润之加热水。
白润之又闭上眼睛,侧着耳朵听了听,突然开口问道:“外头怎么这么吵?”
小满也抬起头,听见外头有人吆吆喝喝的,仿佛是大总管福顺的动静。又因平日大总管自视甚高,总要摆出个岿然不动的架势,他也想不到福顺为何这么大吵大嚷的,故而只能老实地摇摇头:“回大爷的话,不知道。”
白润之皱皱眉,从水中捞出半截枯树枝似的药材——这枯枝在水里泡软了,他手下一用力,就给捻成了烂泥。他觉出了点乐趣,觉得自己仿佛还有点力气,便又捞了一根,如法炮制,同时下令:“你去看看,说不定是小姐又闯祸了。要是总管在教训她,就把她领过来——说是我叫的,福顺不敢拦你。”
小满得令,腿下生风地跑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咋咋呼呼地跑了回来:“大爷啊!”
泡在热水里迷迷糊糊的白润之冷漠地瞥了他一眼:“不是小姐?”
“不,不是,是——”
白润之斜着眼睛打断他:“外头下雪了?”
小满愣了一下。
“啊,呃,对——大爷啊,”小满咽了口唾沫:“二爷找到了!”
白润之也愣了一下。不过他的惊讶仿佛十分有限,不过转眼,他又恢复了一贯冷淡而温和的样子:“再去给我拿桶热水。”
“可是,可是大爷,”小满仿佛对他的平淡接受不能,兀自提高嗓门:“那可是二爷啊!”
白润之垂下眼皮,吩咐道:“小满,你过来。”
小满依言靠近,然后就被自家大爷用水瓢在脑袋上狠狠打了一下:“让你去你就去!哪儿来的废话!”
这动作耗了他的力气。他坐在水里,气息不稳地咬着牙,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:“怎么,还想把主子换了,换成二爷?”
小满这一下挨得结实,一道血就从太阳穴那儿的伤口流出来,黏糊糊地往下爬。白润之呵斥了一句:“后退!别把血滴我水里。”
小满哭哭啼啼地走了。
“找到了?”白润之舒舒服服靠在木桶边上,脸上露出一个冰雕似的笑:“真是欢喜团圆啊,祈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