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还记得》未极之空

9、我还记得，你何必担心呢 小年坦白自

　　午写课的铃声响起，她们穿过走廊往教室走。远远就看见杨谧桉的课桌上放着一个东西，走近了才看清，一小包甜点，透明塑料袋扎着口，里面是两块蛋糕卷，奶油夹心，看着挺精致。上面贴着一张浅蓝色的便签，折了一道。

　　“看你今天心情不太好，吃点甜的会好点。”

　　杨谧桉拿起来看了一眼，没翻背面，也没找落款。汤愈年凑过来，鼻尖几乎贴上她的肩膀

　　“谁送的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

　　杨谧桉语气很平，捏着便签的手顿了一下，然后把整包甜点连同便签一起，放到了讲台旁边班主任的桌上。

　　汤愈年看着她，没说话，说到来更是种无措。

　　同学陆陆续续往教室里走，午自习的喧闹一点点涨起来。杨谧桉翻开书，余光扫到斜后方靠窗的位置。周焕宇，班里那个坐最后一排，平时话不多的男生，正低着头假装翻练习册，但翻书的动作明显在走神。

　　他的视线越过练习册的上沿，瞟向讲台。看到班主任桌上那包原封不动的甜点，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表情的变化很快，从期待到疑惑，再到一种讪讪的失落，似被风吹灭的火苗，只剩下冷寂。

　　杨谧桉收回目光，继续看书。

　　汤愈年坐在她旁边，把这些都看在眼里。她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感觉，心脏好似被绞乱。她低头做自己的题，铅笔在草稿纸上划了两道，写错了，橡皮擦掉，又写错。来回折腾了两三遍，最后把橡皮往桌上一搁，索性不写了。

　　她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周焕宇看向讲台时的那个表情，杨谧桉拿起甜点时指尖的动作。有人也注意到了。周焕宇注意到了，还送了甜点。

　　可汤愈年越是平静，底下越是汹涌。

　　“我这是吃醋了吗。”

　　她在心里问自己。没有人回答。铅笔在草稿纸上又划了一笔，这次没写错，却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。

　　下课铃响的时候，杨谧桉先站起来了。

　　她收拾桌上的书本，往书包里塞。汤愈年还在低头磨蹭，余光却一直跟着她。杨谧桉走到教室后门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，侧过身，正好和周焕宇对上。周焕宇是鼓起勇气从座位上起来的，手里还攥着一支笔，指节因为用力有点发颤。

　　“杨谧桉。”他的声音比平时低。

　　杨谧桉停下来看他：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……不喜欢吃甜点吗？”

　　杨谧桉看着他，那张素净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她的声音很平，不冷不热，听不出责备，也听不出亲近

　　“谢谢你的关心，我已经收到了。我不怎么喜欢吃甜的。”

　　说完她点了下头，算是收尾，转身往回走。

　　这几句话落入汤愈年耳中的时候，她正在假装往书包里塞一本物理练习册，动作慢得像在拆炸弹。

　　杨谧桉走回来，拉开汤愈年旁边的椅子，坐下了。

　　她没有拿书，没有翻本子，什么也没说。只是微微侧过身，头轻轻靠在了汤愈年的肩膀上。

　　汤愈年的身体瞬间僵住了。

　　周围还有没走的同学，说话声、桌椅移动的声音混在一起，没有人特别注意这个角落。可汤愈年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，只剩下肩膀上那份真实的重量，和杨谧桉发丝间若有若无的、清淡的味道。

　　她的耳根烫起来，从耳尖一路烧到脖子。她微微侧了侧肩膀，不太习惯这种在外人面前太过直白的亲昵，下意识想推她一下，动作很轻，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动。

　　杨谧桉没有动。

　　她闭着眼，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，呼吸平稳而绵长，像已经睡着了，又像只是把自己沉进了某个暂时不用说话的地方。

　　汤愈年不再推了。

　　她坐直了一点，让自己的肩膀更稳一些，好接住那个靠过来的脑袋。心跳还在快，耳根还在烫，可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，忽然被什么软软的东西压了下去，融成了一片温热。

　　她低下头，看着草稿纸上刚才自己乱涂的那团线条，用橡皮轻轻擦掉了。

　　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地响，午后的光斜斜地照进来，落在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上。

　　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在十点准时响起，教学楼陆陆续续吐出倦怠的人潮。杨谧桉和汤愈年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，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，又缩短。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地响，秋夜的风凉得刚刚好。

　　汤愈年把书包放在椅子上，没有像往常一样马上去洗漱。她坐在床沿，两只手撑着膝盖，盯着地板上的大理石瓷砖看了很久。

　　杨谧桉坐在对面的床上，没有催她。从走廊上汤愈年忽然安静下来开始，她就在等。她知道这个人心里有事，而且不是小事。她还没有跟杨谧桉坦白自己。

　　“谧桉。”

　　汤愈年开口了，声音比平时低，没有尾音上扬的那种脆。

　　“怎么了，你是吃醋了嘛。”

　　“我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
　　汤愈年抬起头，目光直直地看过来，亮而认真，像在做某个重大的决定

　　“我不是想让你担心，互相交换才算公平。”

　　杨谧桉点了点头。

　　“我从小得了一种病。”汤愈年深吸一口气

　　“叫先天性阶段性认知记忆退行症。医生说，是基因的问题，大脑里负责长期记忆的那部分会慢慢退化。我现在靠吃药控制着，但根治不了。”

　　她的语速比平时慢很多，像在背一篇念过很多遍的稿子，又像在努力把每一个字都咬准。

　　“但那是之前，现在的医疗水平肯定是会更好的。平时跟正常人一样。但病情加重的时候…”

　　她顿了一下，视线从杨谧桉的脸上移开，落到自己攥紧的手指上，放开后更是种坦然。

　　“其实也挺有意思的吧，顺着模糊的轮廓去寻找那位故人…”

　　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。

　　“会忘掉一些人。”汤愈年的声音更轻了

　　她没继续说下去，眼眶一下就红了。她自己显然也吓了一跳，抬手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，她咬着下唇，唇上留了一道浅浅的齿痕。

　　“我今天看到周焕宇给你送甜点的时候，就在想这件事。”

　　声音带着一点涩“我在想，如果之后必定要分开，你该跟谁说难过呢。”

　　她终于抬起眼，看着杨谧桉。那双杏眼被灯光映得湿漉漉的，里面全是她自己都没法消化的恐惧。

　　“我总在想，倘若那些过往全部消散，连痕迹都不剩，那我们此刻的抚慰，又算什么呢。”

　　杨谧桉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她。

　　汤愈年说完了，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，只剩挂钟走动的微响。

　　杨谧桉站起来，走到汤愈年面前。

　　她没有立刻坐下，只是站在那里，低头看着汤愈年微微仰起的脸。然后她蹲下来，平视着那双泛红的眼睛，伸手，把汤愈年刚才没擦干净的那一点水痕，用指腹轻轻蹭掉了。

　　她的声音很稳，字字清晰，似乎在念一句早已想过千百遍的话。

　　“我还记得。你在担心什么呢。”

　　汤愈年的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被杨谧桉用眼神按住了。

　　“我会重新走到你面前。不管你忘多少次，我都会重新认识你。”

　　她的语气平淡，却有种不容商量的笃定。

　　“就算你的世界抹去所有关于我的字迹，我也愿意一遍遍重新落笔。”

　　汤愈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，一颗接一颗，砸在自己的手背上。

　　杨谧桉伸出手，握住了她攥紧的手指。那双手很凉，在微微发抖。

　　“你让我不要责怪自己，你怎么也在怪自己呢。”

　　汤愈年再也忍不住，整个人往前一倾，额头抵在了杨谧桉的肩窝里，闷闷地哭出声来。杨谧桉一只手环住她的背，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的后脑上，让那颗栗色的脑袋靠得更稳一点。

　　“不要骗我。”

　　“我怎么舍得呢。”

　　汤愈年在她的肩膀上蹭了蹭，把眼泪和鼻涕一股脑蹭干净，然后抬起头。鼻尖红红的，眼睛肿了一圈，可她还是努力扬起一个笑，那种劫后余生一般的，带着些许湿润的笑。

　　杨谧桉看着她，伸手把她额前被泪水粘住的碎发拨到耳后。

　　“我会一直记得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说给她听也在安慰自己。

　　“所以，就算有一天你把这一切都忘了。”

　　杨谧桉的指腹从她的耳廓缓缓滑下来，停在脸颊上，大拇指轻轻擦过眼下

　　“我会再跟你说一遍。”

　　“像春风年年，反复重开的海棠。”

　　汤愈年吸了吸鼻子，用力点了点头，然后把脸重新埋回那个温暖的肩窝里。

　　那天晚上熄灯后，两人钻进了一个被窝。汤愈年侧躺着，抓着杨谧桉的衣角，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。杨谧桉平躺着，一只手搭在她的背上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，哄着一位受噩梦影响的小孩。

　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，落在两张年轻的脸之间。

　　“谧桉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如果我忘了你，你要来找我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“不管我在哪里，不管我变成了什么人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汤愈年把脸又往她肩头拱了拱，声音越来越小，带着困意：“那你得跟我说……你叫什么名字。我叫什么名字。我们……是怎么认识的。”

　　杨谧桉偏过头，看着黑暗中那个快睡着的轮廓，看了很久。

　　然后她轻轻地说：

　　“我叫杨谧桉。你叫汤愈年。”

　　“我们是……在梧桐树下认识的。”

　　汤愈年的呼吸慢慢平了下来。

　　窗外，江淮的夜很安静。月亮挂在梧桐树梢上，好似一个沉默的约定，安安静静地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