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7、空荡的家 还是没有我 ...

  •   周二那天的晚自习,教室里很安静。电风扇在头顶缓缓转着,带着入秋后的凉意,偶尔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杨谧桉正低头做一张数学卷,做到最后一题的时候,班主任从后门走进来,在她桌边停了一下,弯腰轻声说

      “杨谧桉,出来一下。”

      她放下笔站起来,跟着班主任走到走廊尽头。班主任手里拿着一张出门证,递给她的时候语气很平常

      “你家长在校门口等你。明天早上不要迟到。”

      杨谧桉接过那张纸,折好放进口袋里,点了点头。她回教室收拾了一下书包,从后门出去了。走廊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。

     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,夜风迎面扑来,她停了一下,抬头看了一眼宿舍楼的方向。1410的窗户开着,隔着操场和几棵树,灯虽然没开,却似夜色里浮着的一盏灯笼,一处杨谧桉可以安生的地方,不是地方的收留,而是那个人的重要。

      她看了一瞬,然后低下头,朝校门口走去。

      校门口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车。杨蓉站在车旁边,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,头发随意地拢在脑后,用一根黑色皮筋扎着,看起来比从前清瘦了些,也苍老了些。她看见杨谧桉出来,往前迎了一步,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眉头皱了一下

      “瘦成这样,王颢是不是给你生活费打少了?在学校要好好吃饭,乖。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杨蓉伸手想拉她的胳膊,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,转而转身拉开车门

      “上车吧,外面冷。”

      杨谧桉弯腰坐进去,杨蓉绕到驾驶座。车子开出去,沿路的灯光从窗外一盏一盏地掠过。车里有一股淡淡的家常气味,恰如旧衣服洗过之后晒干的味道,不是从前那种香水味。

      杨蓉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

      “这车在车库停这么久,我都有点不熟悉了。”

      “在学校怎么样?学习累不累?”

      “还行。”

      “王颢那边,有没有经常联系你?”

      “偶尔。”

      杨蓉沉默了一会儿,等红灯的时候转过头来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

      “桉桉,妈妈不是不想来见你。黄叔叔那边,家里有老人要照顾,弟弟又刚出生,没太多时间…”

      杨谧桉没说话。

      “你需要什么就跟妈妈说,等放假你会不会跟同学出去玩呀。”

      杨蓉的声音小下去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、怕碰碎什么似的小心。

      “你也体谅一下妈妈好不好?弟弟还小,不能离开太久。妈妈之后可能不会太常来了,你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
      车窗外的灯光透过玻璃在杨谧桉脸上滑过,亮一下又暗一下。她没有转头,只是看着前方不断延伸的路面,过了几秒才开口

      “没事儿,你幸福就好。”

      她顿了一下“还有什么事儿要说吗?我要回学校了。你今晚在我房间睡就好。”

      杨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握紧又松开,但什么也没说。车子拐进小区,在楼下停稳。两个人上了楼,杨蓉把带来的那箱牛奶放进冰箱里,又打开看了看厨房。

      灶台上很干净,碗碟整齐地摞着,看似很久没有人开过火。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那箱牛奶拿出来放到茶几旁边,方便杨谧桉拿。

      然后她走到客厅中央,站在杨谧桉面前,伸手想碰一下她的头发。那只手带着操持家务留下的、略微粗糙的触感,在靠近杨谧桉发顶的时候顿住了,生怕弄坏什么似的,悬了一会儿,又慢慢收回去。

      “今晚在家睡吧,这么晚了,宿舍应该锁门了。”

     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些,轻轻被风吹薄了

      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地响着,杨蓉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,把最后一道青菜倒进盘子里。油星溅出来,她往后躲了一下,手背蹭了蹭额角的碎发。

      “吃饭了。”

      杨谧桉把碗筷摆好,两双筷子,两个碗,面对面放着。杨蓉端了最后一盘菜上桌,在对面坐下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张桌子,菜摆得满满当当,热气在中间升起来又散开。

      杨蓉先动了筷子,夹了一筷青菜放进自己碗里,又指了指那盘糖醋排骨

      “你小时候爱吃这个,多吃点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杨谧桉夹了一块,放进自己碗里,低头吃着,没再说话。

      “学习压力大不大呀。”

      “还好。”

      “天冷了,你那件厚外套找出来没有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对话像乒乓球,你打过来,我挡回去,落在桌面上发出干巴巴的声响,始终弹不到一起。杨蓉说上三五句,杨谧桉答一两个字。筷子碰着碗沿,偶尔发出清脆的响,又被沉默吞掉。

      杨蓉忽然放下筷子,拿起手机看了一眼。

      “几点了?”

      杨谧桉也看了一眼“快十二点了。”

      “那我…”

      杨蓉站起来,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刺耳

      “桉桉你要多吃点。小姑娘瘦成这样怎么好看呢。”

      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,杨谧桉也站起来,站在餐桌这头,隔着整张桌子的距离看着她。

      “你不再多休息会儿吗?”

      杨蓉穿外套的手停了。

      她低着头,手指捏着拉链的齿,没有动。客厅里的挂钟走了一格,又走了一格。那几秒钟的安静像一堵透明的墙,把两个人隔在各自的世界里。

      杨蓉抬起头。

      她笑了。“下次妈妈再来跟你聊聊。”

      嘴角微微向上,弧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,但确实是在笑。可她的眼睛里没有笑意,只有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之后的、认命般的无奈。那是一个人把千言万语压进了一个弧度里,然后轻轻放下。

      和父亲走那天,一模一样的笑。

      杨谧桉记得那个下午。父亲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,低头看了她很久,最后也没说出什么,只是用同样的弧度对她笑了一下,然后转身走了。背影消失在巷口,连一句“常联系”都没有留下。

      现在杨蓉站在门口,也在用那个弧度笑。拉开门,走出去,再轻轻带上。

      门锁咔哒。

      杨谧桉站在原地,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直到彻底消失。她低头看着一桌子菜,两双筷子,两个碗。对面那副碗筷动过几口,米饭还剩大半碗,筷子斜搁在碗沿上。

      她坐下来,拿起自己的筷子,继续吃饭。一口,两口,三口。菜是热的,味道是熟悉的,可她吃得很慢。只要还在这个状态,周遭的一切都没有变似的,一个不止是她…的家。

      窗外的光一寸一寸地移,移到桌面上,照见那只空碗。

      杨谧桉站在客厅里,那个她住了十几年,如今已经不再是家的地方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客厅里很安静,冰箱发出低低的嗡鸣声,茶几上放着一杯她没有喝过的水,窗帘半拉着,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墙面上,一晃一晃的。

      她站了很久

      她坐下来,坐在沙发边沿上,看着窗外夜空里那些稀疏的星星,一颗一颗地亮着,没有月亮,只有它们零零散散地铺在深蓝色的幕布上。

      她想起那年秋天,父母因为离婚的事在家里争吵了整整一晚。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用被子蒙住头,可那些声音还是透了进来。

      杯子摔碎的声音,椅子被撞翻的声音,父亲吼着“你走”,母亲哭着说“你早就不想要这个家了”。她缩在被子里,捂住耳朵,可那些字句还是像钉子一样钻进来了。

      后来天快亮的时候,争吵声终于停了。她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,醒来的时候,母亲已经不在家了。她的房间门开着,衣柜空了一半,梳妆台上的东西收走了,枕头旁边放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

      “宝贝,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
      杨谧桉拿着那张纸条坐在床边,没有哭,只是坐了很久。然后她听见客厅里有动静,父亲在收拾东西。她走出去,看见父亲蹲在地上捡碎玻璃,茶几被推歪了,窗帘被扯掉了一边。

      父亲抬头看了她一眼,嘴巴动了动,想说点什么,最后的那句话也如今日的场景。他把碎玻璃包进报纸里,站起来,把外套穿上,拎起行李箱,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很短,然后他转身,轻轻把门带上了,再也没有回来。

      那天是周六,外面阳光很好,整条街都是亮的,可杨谧桉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客厅里,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像一座被搬空了的房子。她一个人把剩下的碎玻璃扫干净,把茶几推回原位,把窗帘重新挂好,然后做了午饭,一个人吃完,把碗洗了,回房间写了作业。不在意就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

     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那天的事,也没有人问过她,那天之后她是怎么过的,她有没有哭,她怕不怕。

      她以为这次会不一样。

      母亲来看她了,带了牛奶,问了她的近况,可是那些话每一句的后面都跟着一句“但是”,但是不能常来,但是弟弟出生了,但是有新的家了。

      杨谧桉理解她,她理解每一个人。父亲有他的新生活,母亲有她的新家庭,他们都在过自己的生活,都在向前走。而她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走远,背影越来越小,恍若那扇被轻轻带上的门,再也没有被推开过…

      可是她等了那么久。她以为母亲至少会说一句“跟我走吧”。哪怕只是问一句。

      没有。

      她眨了眨眼睛,眼眶里的东西终于兜不住了。那张纸条她一直存放在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,好似没看见,这里就一直是那个充满爱的家。

      一颗颗砸下来,落在手背上,然后第二颗、第三颗,似乎是断了线的珠子,越落越急,越落越密。她缩进沙发里,把膝盖抱起来,脸埋进手臂中间,肩膀开始发抖。她咬住自己的袖子不让自己发出声音,可那些哽咽还是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,闷闷的,断断续续的

      如同被什么东西堵住又拼命往外涌。她抱紧自己,用尽力气想把自己裹成一个不会碎掉的东西,可眼泪还是从手指缝里渗出来,把袖口洇湿了一片。

      她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。她以为自己早就学会了不哭。母亲走的那天她没哭,父亲关门的时候她没哭,一个人过完中秋那天她也没哭。可今夜那些攒了好多年的东西终于溃了堤,她缩在沙发里,哭得整个人都在发颤。

     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。

      “谧桉?”一个熟悉的声音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

      “是李姨呀,你在里面吗?”

      杨谧桉猛地抬起头,眼泪还挂在脸上,嗓子哑得发不出声。她慌乱地用手背擦脸上的泪痕,可越擦越多,怎么也擦不干净。

      “谧桉,你开开门好不好?”李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隔着门板,带着赶路之后的喘意。

      杨谧桉站起来,腿有些发软,扶着墙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几秒,然后拧开。

      门外的走廊灯亮着,李姨站在门口,穿着那件花店的围裙还没来得及脱,脚上还踩着店里的布鞋,头发有些乱,额角有细密的汗。看见杨谧桉红肿的眼睛和满脸的泪痕,她的眼眶也跟着红了,什么话也没说,伸出手把杨谧桉拉进了怀里。

      “好了好了。”

      李姨拍着她的背,声音轻哄小孩一样

      “哭出来就好,李姨在这儿呢。”

      杨谧桉的眼泪再次涌出来,埋在李姨的肩头,整个人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彻底断了,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,连站都站不太稳。李姨把她扶回沙发坐下来,一只手揽着她的肩,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,没有多问,就那么安静地陪着她,宛若一棵老树张开枝叶替一棵小苗挡着风。

      杨谧桉低着头,眼泪又掉了一颗,砸在膝盖上洇开一小团深色。她轻轻嗯了一声。

      窗外的天已经泛起了极淡的灰蓝色。李姨又坐了一会儿,看着杨谧桉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,才站起来,替她拢了拢散开的头发

      “天快亮了,你歇一歇,我在呢,别怕。”

      杨谧桉点点头,站起来送她到门口。李姨在门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她一眼,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温和的、沉沉的疼惜,然后她笑了笑,把门轻轻带上了。

      杨谧桉回到沙发上坐下来,看着窗外天际那条越来越亮的鱼肚白。眼泪已经不流了,眼眶还酸着,鼻尖也是红的,心里那个被掏空的地方还是在隐隐作痛。

      她拿起手机,点开和汤愈年的对话框。聊天记录停在昨晚,汤愈年发了一个“晚安”和一个小太阳的表情。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,指腹在屏幕上轻轻摩挲着,最后还是退出了对话框,把手机放在胸口,慢慢收紧了手指。

      “她在想什么呢...”

      她很想告诉她,很想发一句“汤愈年,我有点难受”可她不想让汤愈年在那么远的宿舍里为她担心。她了解汤愈年,如果她发了,汤愈年一定会想尽办法跑过来,哪怕翻墙也会跑过来…而她不想让她从床上爬起来,在凌晨的冷风里赶那么远的路。

      她只是握着手机,闭上眼睛。

      而同一时间,1410的宿舍里,汤愈年也没有睡。

      她侧躺在床上,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对话框里那句“晚安”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。杨谧桉没有回宿舍,也没有发消息过来,这很不像她。即使再晚,她也会说一句“我回来了”或者“明天见”。

      汤愈年翻了个身,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又拿起来,打了几个字“你还好吗?”打到一半又删掉了。她知道杨谧桉不喜欢被人追问这种问题,被管怎么问也只是“没事儿”的回复。

      os“杨谧桉…你愿意跟我讲讲嘛”
      “是愿意的吧”
      “你说的,不管多少次也会是‘我愿意'”

     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,睁着眼睛看天花板。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,细细怯怯,不大真实的回响。她侧过头,看着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那一道淡蓝色的光,在心里默默地想“谧桉,天亮了,你好不好?”

      没有人回答她。可她就是知道,如果她此刻能站在杨谧桉面前,她大概会走过去,把她抱进怀里,让她在自己肩膀上哭完所有攒了很久的眼泪。

      窗外的天空一层一层地亮起来,正如一个正在被水彩慢慢晕开的淡蓝色调色盘。

      杨谧桉坐在沙发上,手握着手机,指腹贴着那枚“年”字锦囊的轮廓,从边沿摸到流苏,再从流苏摸回边沿,来来回回,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。这一夜她们都没有睡着。可天还是亮了…

      如果枝叶知晓我难言的苦楚,是否能再赠予我逢春安渡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