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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
那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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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晚之后,宋迟有好几天没怎么睡好。
她白天照样开店,照样算账,照样跟来取照片和资料的人说“要得”,可一到晚上,脑子里就总会想起周知远那句“我想留你”。
这话太直了,直得她有点没法接。她不是没听懂,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把它放回原处。放轻了像装傻,放重了又像认真。
所以她干脆不想。
可人有时候越不想,越容易想起些别的东西。
那天下午,店里没什么人。宋迟把一摞旧相册从柜台底下拖出来,打算整理一下。相册最上面那本封皮已经裂了,边角卷着,翻开时,里头掉出来一张半旧的照片。
她弯腰去捡,指腹碰到相纸的一瞬间,动作顿住了。
照片里是很多年前的两个人。
那时候她们还穿着校服,站在沅城一中的后操场边上。天很蓝,太阳也大,操场边那排香樟树把影子拖得很长。照片拍得不算好,光有点晃,周知远站在她旁边,侧着脸在笑,笑得比现在要明显得多。
宋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她当然记得那一年。
也记得她们第一次真正说上话,是在高一开学没多久的时候。
那天中午,教学楼后头那条小路上全是太阳。宋迟抱着几本练习册从办公室出来,手里还夹着一张被班主任批过的检讨纸。她走得快,没看路,拐弯的时候正好撞上一个人。
书和纸一起掉到地上,散了一小片。
“对不住。”她先开了口,低头去捡。
对面的人也蹲了下来,动作很快,手指修长,指甲剪得干净,帮她把那几张纸一张张按顺序捡好。
“没事。”那人说。
声音很稳,带着一点刚变声没多久的清亮。
宋迟抬头的时候,先看见的是一截白净的手腕,接着才是那张脸。周知远穿着一中的夏季校服,领口扣得规整,发尾刚到耳下,额前还有点汗。她那会儿个子已经比同龄人高一点,站起来的时候,整个人都显得利索。
“你是几班的?”宋迟问。
“六班。”
“新来的?”
周知远点点头:“嗯,刚转来。”
宋迟“哦”了一声,把练习册抱回怀里。她那时候不太会主动找话,话出口就已经算多。可周知远偏偏不像别的转学生那样拘谨,反倒看着她问了一句:“你刚才是不是去办公室挨训了。”
宋迟愣了一下,随后很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因为啥。”
“上课睡觉。”
周知远看着她,顿了两秒,忽然笑了:“那挺厉害。”
宋迟没接这句,可耳朵尖却莫名有点热。她低头把检讨纸折好,塞进书页里,转身要走时,又被周知远叫住。
“哎。”
宋迟回头。
“你叫啥子名字。”
“宋迟。”
周知远点了点头,像是把这两个字认真记了一下。
“我叫周知远。”她说,“知道的知,远处的远。”
那时候宋迟没觉得这个名字有什么特别。后来很多年过去,她才慢慢意识到,周知远那时候说“远处的远”,语气其实是很平静的。像是在告诉她,自己本来就该往远处去。
可十几岁的时候,谁又会真往那个方向想。
她们真正熟起来,是在第二学期。
宋迟成绩不算差,但总有点懒,做题做着做着就走神。周知远不一样,她坐在前排,笔记做得整整齐齐,连草稿纸都按页码折边。班里后来分学习小组,老师把她们排在了一起。
一开始两人都不太说话。
宋迟嫌周知远太认真,周知远嫌宋迟总是发呆。可偏偏宋迟一道题做不出来时,周知远会把步骤写在草稿纸上推给她;周知远下晚自习忘了带伞,宋迟会把自己的伞往她那边偏一点。两人都是不爱把好意说出来的人,做的事却一点都不含糊。
有一次晚自习下课,天突然下雨。雨不大,可风很冷。
她们站在教学楼门口等了一会儿,周知远看着外头的雨,忽然问:“你家离学校远不远。”
“还行。”
“走回去要多久。”
“二十多分钟。”
周知远点点头,低头翻书包,翻出一把折叠伞。那伞很小,只能勉强撑两个人。
“那一起走。”她说。
宋迟看她一眼:“你没带伞?”
“带了。”
“那你还问。”
周知远把伞撑开,语气很平:“我想跟你一起走。”
那句话说得太自然了,自然到宋迟一时都没反应过来。她只是愣了两秒,然后伸手把自己半边肩膀往伞下收了收。
雨打在伞面上,噼里啪啦的。
路不长,灯光一盏盏亮着。她们一路走得不快,鞋边踩过积水时会溅起一点水花。宋迟那时话少,周知远却会偶尔说两句,讲老师讲笑了什么,讲前排谁又被点名了,讲今天食堂的菜太咸。
宋迟听着,偶尔“嗯”一声,更多时候只是笑一下。
走到她家那条巷子口时,周知远把伞往她那边又偏了偏。
“你头发湿了。”她说。
宋迟抬手摸了一下,确实有点潮。
“没事。”
周知远没说话,只把伞又往她那边挪了一点。
那时候她们都还没学会把感情放得太重,也都没想过以后会怎么样。只是因为雨天一起走过一段路,就觉得这件事可以一直这样下去。
再后来,事情就慢慢变了。
高二那年冬天,学校组织换座位。宋迟和周知远都没说什么,还是坐得很近。那段时间宋迟开始常常不回消息,手机也总是老半天才亮一次。周知远问过她一次,她只说家里有事。
家里当然有事。
何秀兰的病就是那时候一点点重起来的。她晚上疼得睡不着,白天还要硬撑着骂人。宋迟一边上学,一边跑医院,一边还得回去守着店。她没跟周知远说太多,只说自己最近可能会忙一点。
周知远当时信了。
她是真的信了。因为那时候的宋迟,虽然已经开始沉默,可还没沉默到让人觉得会出事的程度。她只是比以前更安静了一点,偶尔站在走廊尽头发呆,眼神落在很远的地方。
周知远那时候也忙。
她父亲是老师,家里对她管得严,成绩、走向、前途,样样都有人替她算。她知道自己迟早要出去,去省城,去更远的地方,去看更大的世界。可她每次看着宋迟,还是会觉得,这个人好像一直站在原地,没怎么动过。
她当时没想明白,这种不动,其实已经是宋迟能给出的最大靠近。
那年冬天快结束的时候,宋迟第一次跟她说“明年吧”。
事情很小。
那天晚自习后,周知远问她周末要不要一起去新开的书店。宋迟低着头,手指把作业本边角卷了一下,过了很久才说:“明年吧。”
周知远愣了愣:“啥子明年。”
“明年再去。”
她说得很轻,像这件事真的只是晚一点点。
周知远当时没多想,只笑了一下:“行,那明年。”
她那时候怎么都没想到,这三个字后来会变成她们之间最常听见的句子。宋迟说“明年吧”,不是不想去,而是她总觉得明年还在。可很多东西,一旦被她这么放到明年,最后就真的没了。
宋迟低头看着照片,指腹在边缘轻轻蹭了一下。
照片上的周知远还很年轻,笑起来有点傻气,眼里全是亮的。那时候她们谁都没有想到,十几年后,她们还会在同一条街上坐下来说话,只是已经没人再能把话说满了。
风从半开的窗缝里吹进来,带着一点雨后潮气。宋迟把照片重新夹回相册里,合上封皮的时候,动作很轻。
她忽然有点想给周知远发消息。
可手机拿起来,又放下了。
有些话,到了这个年纪,反倒更难开口。